第508章 昨日將至 一切都是那樣明媚、和煦,如……
六月中, 克里斯在洛德索爾山脈北側收到了柏利聯合王國與拉隆納多開戰的訊息。聖山拜禮會總部聖堂搬離尼奧爾索思,柏利、拉隆納多、阿布索尼亞等國家開始對地方教會動用軍事手段,北蘇門洲搖搖欲墜的平衡終於被徹底打破。
利用洛德索爾山脈主峰的傳送法陣回到拉隆納多邊境後,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南下,而是先去了巴爾傑德密林東部的費倫貝特一趟。
如今的費倫貝特, 寥落、冷清, 人煙稀少, 和五個月前大不一樣。受鼠疫和“屍瘟”疫情的影響,費倫貝特的居民們已經很少出門。克里斯一路來到記憶中的神陵所在地, 只偶爾碰見三五個巡城的軍人、警察。那些傢伙戴著厚實的口罩, 扛著冷冰冰的步槍,和柏利邊境計程車兵們顯露出相似的精神面貌。
克里斯懶得浪費時間接受他們的盤問,所以提前繞開了他們的行進路線。赫德森買下的莊園依然頹唐地趴臥在原處, 艾伯特等人設立的封存禁制並不難破除,克里斯順利進入了莊園內部。
“羅莎琳德……”
克里斯在地面上設立法陣, 以此來確認神陵內的情況。由於神陵裡的氣息似乎能直接溝通到時之神和“災難”的意志,他沒有把親自下去尋找羅莎琳德的方案納入考慮。“災難”想讓他死, 時之神希望他心甘情願地獻祭自己、成為祂的容器,祂們對他的態度都稱不上友善。現在的他承受不起冒險失敗的結果, 尤其是,倘若羅莎琳德真的已經死了,他現在下去就只是“買一贈一”。
羅莎琳德依然沒有回應。
倒是羅克亞特驚叫起來:“這個氣息……是布利閔的氣息!祂真的沒有死, 祂來過這裡!”
“布利閔?”這個稱呼讓克里斯直起身體,微微皺眉, “你的意思是祂近期來過這裡?在我們離開費倫貝特之後?”
他原以為地下的“時之繭”是布利閔留給祂自己的資源,可後來想想,如果布利閔打算自己獨吞那部分資源, “時之繭”就不應該落到羅莎琳德手上。這完全是多此一舉的事。即便繭裡的東西需要達成甚麼特定的條件才能成熟,以最好的狀態成為祂的養料,祂也完全可以找其他更穩妥的辦法餵養“時之繭”,而不是親手培養出羅莎琳德這麼一個變數,再讓她做“時之繭”的保管人。
布利閔沒有人類的感情,但祂不蠢。
現在羅克亞特又說,布利閔在他們離開費倫貝特後進了一趟神陵。他們從費倫貝特離開是一月十三日,現在是六月二十一日,中間只過去了五個多月的時間。對於布利閔那種生命漫長的存在而言,五個月短暫得就像人類一個眨眼的瞬息。也就是說,他們剛一離開費倫貝特,祂就冒著被時之神降罰的風險來神陵做了些甚麼——很可能是殺死了羅莎琳德。
克里斯用手掌貼住地面,仔細分辨了一下。羅克亞特沒有感覺錯,地底下的確有布利閔的力量氣息。那傢伙的實力遠高於他和羅克亞特,所以祂只要想遮掩,他們絕不可能發現祂的行跡。
但祂沒有遮掩。
克里斯有點搞不懂祂想做甚麼了。祂在他身上留下那道分靈的靈魂碎片,顯然是為了奪取時之神的神格。但如果祂希望那道靈魂碎片能一點點顛覆他本身的意識,祂就不該引導他來到神陵內部。畢竟只有他活著,活到被祂的分靈擊垮的時候,祂的謀劃才能成功。
那道分靈是不希望他走入神陵深處的,但現在布利閔的表現又跟“祂”的態度背道而馳。祂似乎早知道他會進入神陵,但並沒有出手阻止。綜合來看,似乎一切都在祂的計劃內。
祂騙了祂的分靈,祂的分靈也是真心想背叛祂的?這個猜測讓克里斯感到一陣驚悚。所以他到現在都沒能逃離布利閔的安排,分靈被吞噬、“時之繭”被他取走、他與羅莎琳德共享“時之繭”的力量,都在那傢伙的意料之內?難怪,當時他就覺得神陵的問題解決得太順利了,羅莎琳德對他是善意的,來自“災難”的攻擊也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削弱,時之神的意志沒能影響他,他暢通無阻地從地上走入神陵深處,又從神陵深處回到地面上……原來不只是因為他身上有布利閔那道靈魂碎片。布利閔本身也在暗中幫他!
克里斯緊皺著眉頭收回那隻沾染了草葉和露水的右手:“羅莎琳德和‘時之繭’,都是祂專門養給我的。”
“甚麼?”羅克亞特被他這個結論嚇了一跳。
克里斯擦了擦手,沒繼續在莊園裡逗留,也沒回答羅克亞特詫異的追問。哪怕表現得再像人,羅克亞特也沒有人類的靈魂,向它解釋意義不大,而且它並不是無條件站在他這邊的。它真正效忠的物件是時之神,靈魂契約是建立在以神力構築的精神連結之上的,也就是說,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一切以法術手段創造的“忠誠”和“強大”都會變得無效。
當晚,克里斯在費倫貝特東邊的村莊裡過夜。
五個多月前的地震不止影響了費倫貝特,克里斯落腳的村莊也蒙受了不小的損失。拉隆納多政府還算重視費倫貝特的災後重建,但一些商業價值較低的村莊並沒有獲得多少撥款。
作為前諾西亞三王子,從前在坎德利爾的時候,克里斯聽安瑞克說過一些類似的髒事。九年前索菲亞三角洲南方發生過一次小型洪災,皮埃爾二世撥下去的救災款項被某些地方官員挪用,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真正落進了災民的口袋。當時這件事在諾西亞鬧得沸沸揚揚,皮埃爾二世怒不可遏,把一干涉事人員全都送上了斷頭臺。然而有趣的是,後來當地的政府軍隊並沒有在幾位人頭落地的官員家裡搜到贓款,反而是坎德利爾的某幾家貴族突然闊綽了一陣。
哦對,那段時間突然闊綽起來的還有他那位蠢貨大哥,葉甫蓋尼。
克里斯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懷著一分嘲弄九分感慨的心情閉上眼睛。
這一夜的睡眠並不安穩。大概是他睡前用腦過度,又回憶了太多跟諾西亞有關的往事,意識沉墜沒多久,他就回到了坎德利爾的大街上。
他站在羅德里格公爵府門口,抬頭就能看見救贖教堂側面的高塔尖頂。皇宮依然巍峨華麗,和他記憶中沒甚麼兩樣。唯一區別於他少年印象的是晴朗的天氣,克里斯抬起頭,溫暖的陽光便灑落在他臉上,風溫柔得像母親拂過幼子發頂的手。一切都是那樣明媚、和煦,如同童話故事裡那個完美結局該有的樣子。
“克里斯?”
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他。克里斯轉過身,正對上萊因斯笑意盎然的眼睛:“你站在這裡做甚麼?不是要請我們喝下午茶嗎?”
卡帕斯就立在萊因斯旁邊,跟他勾著肩,也微笑著。
克里斯怔愣了一秒:“下午茶?”
“對啊,”萊因斯微微歪頭,他額前散碎的金髮便掃過他高挺的鼻樑,擋住了落進他眼底的日光,“你自己向我們發出的邀請,說話不算話可不行。”
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間,剛想開口,又被另一道聲音打斷了動作。那傢伙突然出現在羅德里格公爵府外,帶著一隊侍從,浩浩蕩蕩地向他們靠近:“如果你們再磨蹭下去,茶話會可以直接改成晚宴了。”
“皇帝陛下。”萊因斯和卡帕斯朝德米特爾行禮。
皇帝陛下?德米特爾?
克里斯感到一陣怪異,但還是和萊因斯、卡帕斯一起向德米特爾行了禮。不多時,四人進入羅德里格公爵府t,同鬚髮皆白但十分有精神的羅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來到餐廳入座。
又過了幾分鐘,伊利亞和安瑞克在僕人的引導下進入餐廳。安瑞克依舊是那副好脾氣的樣子,不僅跟克里斯、伊利亞等熟人聊得來,也跟德米特爾和卡帕斯這兩個從前沒甚麼交集的人聊得來。伊利亞進門就拉開靠克里斯最近的椅子坐下,神色淡淡並不多話——克里斯一直覺得這傢伙其實很不喜歡人多的場合。
公爵府的管家為克里斯和克里斯的客人們送上茶水和甜品,這場突兀的茶話會正式開始。克里斯撥弄了一下茶杯,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低頭品嚐。
他問侍立在旁的女僕:“公爵先生不是很介意我總交一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嗎,這場茶話會上的人,除了德米特爾和我,應該沒有一個人能符合他心裡‘出身高貴’的標準吧?”
女僕垂下頭,神色恭敬地回答:“公爵先生說您高興就好。”
“是嗎?”克里斯把玩著茶匙,微笑著掩去眸底暗色,“那你替我謝謝公爵外公。”
女僕沒再回答,只默然退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
萊因斯專心享用著他面前的蜂蜜布丁,卡帕斯和安瑞克湊在一起聊著天,德米特爾和伊利亞互相打量著,卻都不說話。克里斯盯著這副其樂融融的,彷彿只會出現在油畫作品中的圖景看了好一會,忽然“叮”一聲放下茶匙,從座位上站起來:“我離開一會。”
德米特爾看了他一眼,沒有詢問他離席的動機。伊利亞倒是囑咐他快去快回,別又陷入甚麼危險事件。
克里斯無甚情緒地低笑一聲:“不會的。那些禁忌法師殺不了我,只有我殺他們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