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信念 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
“而且我從公爵外公那裡學到的也不只是爭強鬥狠, 還有人要輸得起。那時候是我自己掉以輕心在葉甫蓋尼手裡栽了跟頭,我應該認。”
克里斯張了張嘴,想說葉甫蓋尼跟“葬歌”和科弗迪亞政府串通, 那些事並不能怪德米特爾。但看德米特爾神色堅持,他又把臨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德米特爾又怎麼會不知道如果沒有第三第四方勢力介入, 僅憑葉甫蓋尼那個蠢貨絕對沒法扳倒他和羅德里格公爵府呢?可大概在德米特爾眼裡, 客觀因素並不能成為否定那個失敗結果的藉口。
而且, 克里斯知道德米特爾還有另外一些話沒有說出口。如果沒有他,德米特爾大概真的會孤注一擲, 去為那些不可能實現的野心送死。
“我沒甚麼別的想說了, 去叫海曼先生和艾德里安先生吧。”
結束了這個話題,德米特爾重新跟克里斯拉開距離,示意他去給伊利亞和海曼開門。克里斯看了他好幾眼, 才回身將房門開啟。海曼和伊利亞重新踏進房間,室內的光線也隨著德米特爾開窗的動作明亮了不少。克里斯重新關上門, 便看到海曼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克里斯“嘖”一聲斂眸:“你今天很閒?”
海曼打了個呵欠,像是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這兩天是閒下來了。一星期前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就來接手了尼奧爾索思的災後恢復工作, 我們現在只需要關心神秘側事務和部分教會事務。不光是我,聖堂上上下下都比之前悠閒多了。”
“政府的人?”克里斯下意識看了德米特爾一眼, “我以為你們之間已經撕破臉皮了。”
海曼往椅背上一靠:“如果真的有那麼簡單就好了。你以為現在站在聖山拜禮會對面的是誰?那是北蘇門洲數個國家政府的聯盟。在有共同目標的時候他們一致對敵,一旦火燒到他們面前,他們又會像災難面前的鳥獸一樣四散逃開。雖然只要是個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到, 那些軍隊和外地法師能進入尼奧爾索思,其中必然少不了威特拉夫政府和西北海軍的作用, 但我們手裡沒有切實的證據,就算去質問他們他們也不會承認。打掃戰場的時候本森仔細檢查過,那些軍人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指向威特拉夫政府軍方的物證, 倖存的幾名士兵也都是北方小國的人,問甚麼都不知道。威特拉夫政府的人把罪責推到了琅法王國與同琅法王國接壤的幾個小國頭上,駐紮在附近的海軍將軍還親自出面來安撫我們,假惺惺地說甚麼‘朝聖日期間出了這種事是我們的失職’。他們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我們又怎麼好再咄咄逼人?”
海曼這段話說得並不客氣,甚至有點陰陽嘲諷的意味。德米特爾和伊利亞對視一眼,伊利亞開口:“需要我們迴避一下嗎?”
“不用,”沒等克里斯開口,海曼先替他攔住了伊利亞和德米特爾,“克里斯他相信你們。”
克里斯意圖抬起的右手微微頓住:“你還真是會搶白。”
“我說的不對嗎?”海曼伸直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一貫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過在這種場合聊聖山拜禮會和政府勢力那點齟齬的確不合適,唉,我也是找不到地方發牢騷了。其實我主要是想說,你之前提的那兩個條件,我大概整理好思路了。下個月聖堂要搬離尼奧爾索思,你這個月內抽個時間充裕的空檔去找我一趟。”
克里斯“噢”了一聲:“還有嗎?”
“還有……”海曼頓了一下,目光在伊利亞和德米特爾身上逡巡一圈,“還有就是跟‘屍瘟’有關的問題。你之前不是說你有辦法定位致疫的禍亂源骨嗎?現在你的契約物也找回來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這件事。”
克里斯點點頭,算作對海曼的回應,並再次向他投去“還有沒有”的眼神。
海曼停頓片刻,終於回過味來:“沒有了,你們慢慢聊。”這傢伙還真是條變色龍,之前有求於他的時候對他畢恭畢敬,現在用不上他了,就嫌他在這裡礙眼了。
眼看海曼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得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克里斯眸光微閃,無甚情緒地收回視線。他還真沒有嫌棄海曼的意思,只是海曼在這裡的話,他有很多事不方便對伊利亞說。
思及此,克里斯將視線轉向德米特爾:“我想跟伊利亞單獨聊兩句。”
德米特爾也不多問,點了下頭便退出門去。克里斯終於成功創造出了跟伊利亞獨處的機會。他思索片刻後才抬頭,情緒莫名地對上伊利亞那雙深沉的灰藍眸子。伊利亞只跟他視線相觸了一秒就低垂眼瞼,彷彿被濃霧覆蓋的海面下暗潮湧流:“不用多餘想開場白了,米歇爾的事我聽說了。”
斟酌了大半個月的措辭失去用武之地,克里斯一時有些語塞:“抱歉。”
“你是在對誰道歉?”伊利亞沒有抬頭,只是專心致志地理著他發皺的衣袖,“最該為此負責的人不是你,最該接受這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我有時候真的很不明白,你為甚麼總在一些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苛責自己。你叫我來尼奧爾索思送那群諾西亞法師回程,也是因為受了米歇爾這件事的刺激,再次動了讓我遠離你的念頭對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無奈低眸:“我就知道騙不過你。”
扯平了袖口的褶皺,伊利亞頓住動作,重新抬眸看向他:“我很瞭解你,比所有其他人都要了解你,所以你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騙過我。我猜想你早就預料到現在這個場面了。”
“嗯。”
“但你還是選擇留下我,跟我單獨對話。那麼……你想好要怎麼說服我了嗎?”
克里斯微微收緊右手,又“嗯”了一聲:“其實我還是應該向你道歉。不是為米歇爾的事,是為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我總說自己不是那種標準意義上的諾西亞貴族男性,但其實還是不知不覺染上了很多在諾西亞貴族男性身上較為普遍的惡習。自私自大,自以為是。我習慣了在陌生人、關係一般的可利用物件和敵人面前運用那些社交話術,瞻前顧後說一半留一半,結果到了真正關心我的朋友親人面前,竟然也變得不坦誠了。我以為我對你們的欺瞞是善意的,但實際上,根本沒有考慮你們本人的感受。”
伊利亞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意外的是,平時總在這種話題上跟他產生分歧的伊利亞,這次竟然反過來開導他:“我沒有覺得你是自私自大的。”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東西,”克里斯垂眸,像是如釋重負一般輕嘆,“但其實你根本甚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好好活著,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義了。之前在坎德利爾的時候,那些貴族在我的加冕禮上導演了一場大戲,又逼死了羅德里格公爵。你知道,從德米特爾的死訊傳到坎德利爾,到萊因斯死在我面前……我處在漩渦之中,每一次都覺得其實我本可以阻止這樣t的結局,卻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最終只能抱著他們的屍體痛哭。事情最糟糕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我會不會就這樣瘋了,但我沒有。人在崩潰邊緣的時候需要一些信念來維持理智,說服自己繼續往前走。”
“你別告訴我你這個信念指的是我。”
“是也不是。你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小時候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看那些描寫勇者的冒險故事,作者會說,勇者被魔王打倒在地的時候,想起那些還在等待他凱旋的國民,就能湧生出無限的勇氣,爬起來繼續跟魔王戰鬥。但事實上,當我真正落進讓我覺得我幾乎要被打倒了的境遇時,我發現僅靠那些不具象的、面容模糊不清的陌生人,並不足以支撐我熬過那樣漫長又切身的苦痛。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故事裡的勇者需要想起他兒時好友送他的木劍,想起他授業恩師給他披上的外衣,想起他母親煮在鍋裡飄香四溢的奶油湯,想起他心愛的女孩臉上飛起的紅暈……他需要想起這些,才能從中汲取到無限的勇氣,撿起自己還沒有魔王半顆牙齒大的寶劍,站起來繼續挑戰強敵。”
伊利亞沉默片刻,重又錯開視線盯住自己已經平整下來的袖口:“但我想我可以和你並肩作戰。”
“我知道,”克里斯平靜地按住他的肩膀,“但你是伊利亞,不是克里斯的影子。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伊利亞的左手食指微微蜷起,像是內心煎熬的表徵。良久,他闔眸:“我知道了。”
他們已經就這件事爭執過很多次,從前每一次都以克里斯的讓步作為結束,但這次,他知道克里斯不會再讓步。克里斯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克里斯,這段時間在蘇門大陸,他真正幫到克里斯的事情並不多。誠然這其中存在克里斯有意將他和危險因素隔離開的緣故,但事實已然證明,他的存在會掣肘克里斯的行動。
也許他回到索德里新洲反而對克里斯有利。戴納等人對克里斯的忠誠並不絕對,新洲局勢瞬息萬變,克里斯需要一雙能盯住那片土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