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調和 巴塞洛繆將他帶到門口,便逃命似……
克里斯清醒地感覺到自己是有意識的。
他在說話, 在走路,在對匆匆趕到的卡特琳娜微笑,但這一切都並非出自他的本意。他就像一條被抽離出身體的空茫的幽魂, 冷靜而漠然地審視著現實中的一切,包括那個走在米歇爾身邊的他“自己”。
思緒浮沉之際, 一切虛幻死寂之物都從無窮的黑暗當中掙脫出來, 縛住了他的手腳。無數種不屬於他的念頭如沸鍋中的氣泡般湧出, 他聽到另一個“自己”在心裡嘀咕地下的蹊蹺、神像的古怪。“他”和米歇爾在卡特琳娜的帶領下來到兩間相鄰的修行室,安置歇息。“他”坐在床沿上發愣, 心思百轉千回。直到凌晨兩點, 外間的動靜和燭光都消失了,“他”才重新穿好鞋襪下地,摸出房間想去神殿裡探查。
——爾後被人一棍子敲暈。
長久的死寂後, 克里斯艱難掀開眼皮。
視線還未恢復正常,透窗的日光先刺得他偏了下頭。他習慣性想起身活動四肢, 卻發現自己竟然動彈不得。鈍痛的腦袋讓他遲了好一會才擺脫那種頭重腳輕的疲乏感,緩慢眨了下眼, 視線下移。
乾淨的襯衣領口下方是粗糲的、附著有法術禁制的繩索。克里斯嘗試掙了掙,沒掙動, 反而使本就已經被綁了一夜的手腕刺痛起來。
第一次遭遇這種情形的克里斯沉默片刻,順著法術附加的被動感知看向將自己五花大綁的暴徒:“米歇爾,你對我做了甚麼?”
名為米歇爾的暴徒此刻正以一種非常不端莊的姿勢斜倚在他對面的床沿上。見他睜眼, 米歇爾眉梢微挑,放下壓在左腿上方的右腿, 露出一副不似作偽的驚訝神情:“居然自己清醒了?你還知道你是誰嗎?”
“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克里斯沒好氣地動了動肩膀,“快把我放開。”
然而米歇爾並沒有順著他的意思放開他, 反而不緊不慢地丟開剛剛擦t過匕首的手帕,爾後撐著床沿緩緩站起:“不行,你得先證明你自己。”
“你莫名其妙地一悶棍把我敲暈,又莫名其妙地把我綁在這裡,現在還要求我向你證明我自己?”克里斯覺得米歇爾有點不講道理了,“你要我證明甚麼?我甚至都沒懷疑你做這些事情的動機,你憑甚麼讓我證明我自己?”
米歇爾眸光沉沉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確認甚麼。片刻後,他抬手打了個響指,克里斯身上的繩索立時鬆綁墜地:“好吧,你確實是我認識的那個克里斯。”
法術禁制消失的一瞬間,克里斯當即扯下繞在脖子、手腕和腰腹處的繩索。聽到米歇爾的結論,他頓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停住動作將聲音壓低:“你發現了。”
“發現甚麼?”米歇爾無甚情緒地轉身坐回床沿上,“發現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出門,想去夜闖神殿?”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克里斯想說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見米歇爾並不多問,也只好先頓住話頭,將視線轉向緊閉的房門。
米歇爾就坐在床沿上安靜欣賞他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是沒有必要。”
克里斯沉默片刻,只是斂眸:“謝謝。”
米歇爾撇開視線,“嘖”了一聲。
“我確實對他們那些女神像很感興趣,”克里斯知道米歇爾為人口不對心,也沒怎麼介意他這意味深長的一聲“嘖”,“但上山第一天就夜闖神殿,還是有點太冒失了。”可惜另外一個“他”根本不考慮這些現實問題,羅克亞特說得對,那傢伙的性格真是越來越“沒人味”了。想到甚麼就去做甚麼,根本不考慮後續影響。但克里斯很確定那傢伙不屬於嚴格意義上的愚蠢,只是純粹的“不考慮”那些事。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傢伙越來越像一個隨心所欲、眼裡沒有其他人的“非人之物”了。
米歇爾垂著眸,以至於克里斯沒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緒:“你是希望我能幫你看住‘他’嗎?”
克里斯張了張嘴,但還沒來得及說點甚麼,外間便傳來一陣敲門聲。來人似乎是他們昨天見過的巴塞洛繆:“冕下?”
克里斯看向米歇爾。米歇爾用口型告訴他,此前卡特琳娜已經來找過他們一次了,只是當時他還在昏睡。
克里斯想了想,主動上前開門,並將嘴上的諾西亞語換成拉隆納多語:“巴塞洛繆先生。”
疏忽了,剛剛應該設好法術禁制再聊天的。也不知道巴塞洛繆能不能聽懂諾西亞話……他們應該沒聊到甚麼敏感話題吧?
大概是因為親眼見過了克里斯和海曼並肩行走的畫面,巴塞洛繆今天的態度比昨天恭敬了很多,甚至可以用低眉順眼來形容:“海曼大人想見您,另外阿芙拉大人和本森大人也在,他們想跟您聊聊治疫的事,還有那位‘盜火者’首席戴納·勞倫斯前些天發來的一封書信。”
戴納的書信?克里斯回憶起自己在柏利聯合王國境內向戴納提出的要求,微微繃起指尖:“我知道了,我這邊馬上聊完。”
“那我在外面等您。”巴塞洛繆也算識趣,沒有多問克里斯和米歇爾昨晚待在一間屋子裡的具體緣由。
克里斯重新關門,轉身跟米歇爾四目相對。米歇爾只是抬手,示意他要做甚麼就去做:“你不用管我,這群小法師還沒能力把我怎麼樣,我想他們上頭那幾位大人應該不會冒著得罪你的風險專門派人來對付我。唯一的問題是……你自己的身體狀況撐得住嗎?”
“應該沒問題。”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精神病症。
“那你去吧,”米歇爾抱起手臂倚在牆角,“有甚麼問題隨時通知我。帶你毫髮無損地逃出古爾卡神廟群我做不到,但跟這些官方法師同歸於盡,把他們的山頭夷為平地,應該不是甚麼難事。”後半句話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說給巴塞洛繆聽。
“我覺得還沒到那種地步。”
克里斯有些好笑地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髮,簡單收拾過儀容,便出門示意巴塞洛繆帶路。巴塞洛繆顯然是聽到了米歇爾放的狠話,一邊前進一邊還時不時回頭,看看米歇爾所在的修行室,又看看走在他旁邊的克里斯。
克里斯佯裝沒發現巴塞洛繆的偷瞄,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來到了此前的會議房間。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房間裡多了一張圓桌,四把座椅。黑髮海曼、藍眸阿芙拉和寬下巴本森三人正一人佔著一把椅子,神情莫測地等待著他。
巴塞洛繆將他帶到門口,便逃命似的離開了。
克里斯從容不迫地目送巴塞洛繆的背影消失,又將房間內的擺設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才慢吞吞抬腳:“三位今天這副架勢真是隆重得嚇人,我都不敢進門了。”
海曼懶散地撐著下巴,滿臉睏倦,齊肩的黑髮垂墜在腕間,顯得他的面色格外蒼白,近乎病態。
克里斯懷疑他一夜沒睡。
被海曼喚作阿芙拉的藍眸女士正襟危坐,一派嚴肅,而名叫本森的寬下巴男士則緊緊盯著克里斯,目光銳利得像是在審視罪犯。
等了半天都沒等到本森和海曼率先開口,阿芙拉只能自己接過克里斯的話頭:“昨天冕下來得突然,我們沒有準備,也不好臨時中斷內部會議,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展開詳談。今天難得大家都有空,我們就想跟您好好聊聊。”
“哦,”克里斯意味不明地拉長語調,緩步來到那把空閒的座椅背後,“可在我看來,我們昨天的交流實在稱不上愉快。我留下來只是為了收取此前位元蘭禁忌法師一事的報酬,沒有多餘的精力陪諸位討論時疫和‘舊日神殿’的事。”
本森和阿芙拉的態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聖堂如果足夠尊重他這個“盜火者”的教宗,就不該當著他的面言語擠兌米歇爾。米歇爾是跟他一起上的山,這些人不給米歇爾面子,就是不給他面子。從跪拜上山,到巴塞洛繆等人攔住他和米歇爾,再到本森和阿芙拉當面質疑米歇爾的立場……克里斯很難不懷疑這些人是故意的。
寬下巴的本森面色僵硬了一瞬間:“甚麼意思,你不是來協助我們治疫的嗎?女神的神諭明明就……”
“協助?”克里斯被他囂張的用詞逗笑了,“那您未免有點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得起你們聖山拜禮會了。‘盜火者’的前身可是跟聖山拜禮會同為四大官方法術組織之一的救贖審判廷,不是甚麼需要在官方法術組織面前伏低做小的野法師小團體。我們願意派人來北蘇門洲支援聖山拜禮會,是因為我們經歷過‘屍瘟’疫情的折磨,知道‘屍瘟’有多麼可怕,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我們不希望北蘇門洲的民眾也經歷一遍那樣的苦難。‘盜火者’沒有主動要求報酬,不代表諸位可以將新洲人的幫助視作理所當然。”
本森眸光微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當即閉上嘴巴。
見氣氛又有要陷入凝滯的徵兆,阿芙拉趕忙開口緩和:“我們當然感激‘盜火者’的援助,並沒有將其視作理所當然。冕下誤會了,本森不是那個意思,他的拉隆納多話說得不好,有時候會出現一些相近詞語誤用的情況。”
“呃,對,”收到阿芙拉的眼色,本森的大腦飛快運轉,“我們在古爾卡神廟群裡說拉隆納多話的時間不多。尼奧爾索思畢竟是威特拉夫的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