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半身 我們都被拉里誤導了!
愈發濃稠的黑霧翻滾騰挪, 漸漸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不再侷限於一個小小的公爵府。克里斯及聖山拜禮會的一干官方法師在赫斯特周圍聚攏,四下已經被深色的霧氣徹底籠罩, 人眼的視物能力大幅下降,他們只能靠法師的靈性感知探查周圍的情況。然而起源於禁忌之力的黑霧似乎有著特殊的遮蔽作用, 就連感知異常發達的時法師克里斯, 也只能探聽到不超過公爵府範圍的動向。
“他的影響超出了公爵府, ”克里斯抬手打散一團由霧氣凝聚而成的異形,簡單處理過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但這點疼痛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已經不算甚麼了, “這傢伙的狀態很奇怪,他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神執。同時應付我和伊利亞,還能分出閒暇去散播‘禁忌’的影響, 他比上次那名禁忌法師還要強大得多。他是個……”
“他是那傢伙的使魔。”弗恩的聲音從克里斯的左手方向傳來。但還沒等克里斯追問,那頭又響起一道沉悶的重擊聲, 弗恩猛地驚叫起來:“快躲開!”
克里斯憑藉本能直覺將凝實的黑色霧氣架住,一個側身躲開了從霧中刺出的冷刃。但下一秒, 他後方的霧氣中爆發出一陣灼熱的血色,一道近乎淒厲的狂叫聲在克里斯耳邊炸響開來。緊接著, 早已搖搖欲墜的防禦禁制徹底破碎,克里斯聽到了熟悉的男聲——那名禁忌法師嘶啞可怖的聲音——彷彿來源於四面八方:“自戕吧。”
一股莫名的負面情緒驅使著克里斯調轉槍頭,直直刺進自己脆弱的左胸口, 然而他的求生意志又很快擺脫了禁忌法術的影響,抬起左手死死抵住反光的槍尖。他彷彿聽到另一個他自己在靈魂安眠之地對他說:“我不能死。”
“克里斯!”羅克亞特的人形虛影漸漸在他面前凝實。
克里斯咬緊牙關想凝聚時間之力, 卻發現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受控制了。另一個他這麼快就……克里斯拼盡全力想要抗衡那股脅迫他右臂的力量,但意識卻越來越昏沉。還是消耗過度了,真不知道這種狀況下, 那個優柔寡斷的傢伙能不能……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法再搶奪身體的控制權,他迅速做出最為理智的判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聽著克里斯,赫斯特很可能是那傢伙的載體!”
“赫斯特?”終於睜開眼睛的“克里斯”動了動左手手指,染血的槍頭瞬間前進幾分,險些刺穿他脆弱的心臟。但下一秒,他就在羅克亞特的幫助下襬脫了對面禁忌法師的負面影響,收槍擰身往弗恩所在的方向撲去。羅克亞特微微抬首,周圍的黑霧被外化的時間之力驅散了幾分,克里斯的視線漸趨明朗。
禁忌之霧無法阻擋羅克亞特這一神之殘物的感知,羅克亞特睜著它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心念一動,它的本體立刻在它由熾光織就的手心凝實。克里斯急著去解救被禁忌法師施加了精神控制的行修們,它卻只是盯著遠處的戰局。被黑霧限制了視覺和聽覺的人類法師們沒有注意到,那兩名正在纏鬥的神執已經失去了為人的表徵,被降臨在人間的神力異化成了難以名狀的模樣。伊利亞·艾德里安,“無盡之海”放在人間的棋子……羅克亞特回頭瞥了一眼扶住弗恩的克里斯,不動聲色地抬指按住那本筆記的書頁。一股詭異而強大的力量飛速上升,直落到半空中的伊利亞身上。伊利亞急速後退著,冷不防被源自羅克亞特的時間之力籠罩,周身的洋流之力當即充盈起來。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但t還沒看清羅克亞特的形狀就又被對面的禁忌法師拉回了注意力。
“薩德塔克斯的使徒,”那名禁忌法師已經完全脫離了人形,在伊利亞的視角下,逐漸下沉的黑霧幾乎籠罩了整座位元蘭城,“你早就該死了!”
“轟隆”一聲,浪潮般重壓而來的黑霧被烏雲間霹靂而下的雷電撞開。自遠古虛空而來的濤聲衝破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幾乎要將位元蘭城變成一片毫無生機的海域。殺招落空的禁忌法師沉了語氣:“這是‘門’的力量,你——”
“誰告訴你我效忠的物件是祂?”伊利亞垂下眼睫,眸底漸漸浮現出一絲微漠的、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可從來沒承認過我是‘海神’的代行者。”
刺目的閃電自伊利亞手下飛馳而來。那件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大衣漸漸被古怪的異物撐出無稜無角的形狀,克里斯若有所覺地抬頭,逐漸實化的巨大羽蛇虛影立刻落進他眼底。風霜雨雪、雷電浪濤,都在此刻成為了伊利亞驅使的力量。
洋流法師的能力在大陸上會受到大幅削減,可現在伊利亞的表現,不像是力量受限的樣子。克里斯微微收攏手指,在他法術力量作用下甦醒的弗恩猛然咳嗽起來,他這才回神,注意到侍立一旁的羅克亞特:“你做了甚麼?”
“輔助他形成洋流之力的領域覆蓋,”羅克亞特語氣平靜,“你不願意過多動用與我有關的力量,這我知道,你一直在防著我,也防著羅莎——否則你不會任由她沉睡這麼久。但那傢伙是‘災難’的使魔,僅憑你們根本對付不了。”
“我們對付不了還有米歇爾,還有‘葬歌’!”出於對伊利亞的擔心,克里斯本能地加重了語氣,“你這樣無非是想讓我躲在伊利亞背後,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眼看著他跟禁忌法師搏鬥而甚麼都不做!”
但羅克亞特如今已經不再是那本事事都要依靠他的小筆記了。它抬手將筆記本體扔給克里斯,旋即闔眸:“隨便你,我已經教了你怎麼使用我的力量,用不用在你。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他在跟禁忌法師的搏鬥中落了下風,禁忌之霧對位元蘭城的影響恐怕會遠超你們一開始的預期。”
似乎是為了應和羅克亞特說的話,在克里斯的感知得到釋放,深入黑霧深處的位元蘭城後,漸漸有驚惶、無助的哭嚎聲與呼救聲傳進克里斯的耳朵裡。他看到那些逃竄離去的貴族被黑霧吞噬,馬車傾倒彷彿航船沉沒,街上的流浪漢們在睡夢中成了黑霧的養料,深夜行路的商人在發現霧氣的古怪後驚恐逃竄,卻還是被扯進霧中……“禁忌”。克里斯抬頭望向那名禁忌法師的意志所在,構成那傢伙虛形的霧氣中翻湧著無數人的怨念。無端地,克里斯想起了位元蘭大學那起連環殺人案,想起了位元蘭大學生物院底下堆積成山的白骨。一切似乎都要連起來了,只差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克里斯,”事態緊急,弗恩·格林也不再對克里斯端著敬稱了,他靠著克里斯的肩膀緩了一會,忽然抓住克里斯的右手手腕,“牧首先生會來支援我們的,聖山拜禮會還有……”
“這不重要了,”克里斯抬手打斷了他,“之前位元蘭大學生物院樓裡的那個降臨法陣,你們是甚麼時候排查出來的?為甚麼沒有提前破壞它,你們知不知道生物院樓底下的情況?”
弗恩被他問懵了一下,好一會才回神思考起來:“是在去年。去年,我們偶然查到了消失已久的法術罪犯赫斯特·貝爾的蹤跡,與此同時,我們發現位元蘭大學的生物院樓裡有問題。但我們並沒有提前排查過拉里教授身上……”猛地,他意識到了甚麼:“你是說——”
“我們都被拉里誤導了!”克里斯抬手驅使時間之力擋住陡然調轉方向朝自己襲來的黑霧,旋即起身走向雙目渙散,半跪在地上的赫斯特,“真正觸發降臨法陣的條件,除了那些野法師喪失的生命力量以外,另一個重要元素不是拉里,而是赫斯特。拉里身上的咒術只能起到一種傷害轉移作用,也許,拉里被甚麼人騙了,想取代赫斯特成為‘載體’,所以才會在身上銘刻那些咒術符文。那名禁忌法師的確從未離開過位元蘭,他一直在赫斯特身上!”
弗恩沒太聽懂克里斯的分析,但還是跟隨他將目光投向赫斯特。赫斯特低垂著腦袋,眼底沒有一絲高光,像是一隻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克里斯反手將禁忌法師攻擊的餘波化解,緩慢躬身按住赫斯特的肩膀。時間之力生效的一瞬間,他貼近赫斯特的耳朵:“赫斯特,你不是想殺他嗎?現在最好的機會來了。”
赫斯特死水一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痛苦地抱住自己舊傷未愈的腦袋,渾身上下的黑霧幾乎要凝成實質。但克里斯沒有放開他,赫斯特只能在那種痛苦中煎熬著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他如爛泥般癱軟在克里斯腳邊,卻還是從牙縫中擠出一絲微弱的痛呼,試圖以此來彰顯自己對老師海倫的情深義重。
克里斯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問:“我要怎麼做才能給海倫報仇?”
那雙眼睛裡的決然和痛苦是克里斯從未見過的。他按在赫斯特肩膀上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一瞬間,幾乎就要把臨到嘴邊的話嚥下去。但克里斯知道自己必須要說,眼下這是最好的、價效比最高的方案了:“赫斯特,現在你跟他命理相連。”
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師命理相連,而他和伊利亞命理相連。不同的是,伊利亞是他的執行人,而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師大概互為半身。很早的時候克里斯就感到奇怪,那名禁忌法師怎麼會躲在位元蘭城區這麼多年沒被聖山拜禮會發現。身為“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那傢伙竟然也能忍得住不出來乾點壞事給官方政府添添堵。但後來克里斯發現,禁忌法師出現、活動的時間跟赫斯特出現、活動的時間是吻合的,赫斯特銷聲匿跡那一陣“舊日神殿”的人也沒再出來擾亂位元蘭的治安。再結合生物院樓的事件,和今天這名禁忌法師現身的過程,克里斯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名禁忌法師一直藏在赫斯特身上,就像布利閔在自己身上埋藏祂的分靈作為釘子一樣。
赫斯特痛苦地喘息了好一會,才勉強消化完克里斯這個短句中所蘊含的資訊:“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他就會死,對嗎?”
“不是現在,”克里斯阻止了想要抽出匕首的弗恩,“現在那傢伙已經不在你身上了,在他沒有實形的情況下,我們很難解決他。但是,如果我們可以開啟新一輪降臨法陣……”說到一半,克里斯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要求他人付出犧牲不是他所認同的價值觀,哪怕需要犧牲的人是一個罪犯。但很可笑的是,這的確是他當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黑霧持續的時間越久,城內受到影響的居民就越多。“葬歌”的理念、利亞姆偏執的觀點,竟然在這樣的情形下完美應驗了。
他果然還是能力不夠……克里斯望著自己怪物一般的節肢,不自覺咬緊了牙關。口口聲聲說著要送赫斯特去公開審判,可他心裡很清楚,他根本沒法改變位元蘭中央警署趨炎附勢、以權謀私的現狀,聖山拜禮會處處受限,所謂的公開審判,很可能到最後也沒法還死去的無辜民眾一個公道。而赫斯特想要的公道,早就隨著海倫·貝克的死和他後來所走錯的每一步葬送在這座冰冷的藝術之都了。他跟聖山拜禮會合作釣出了“舊日神殿”的禁忌法師,可現在看來對方也未必不是在釣他們,那位二王子跟禁忌法師勾結的證據已經浮出水面,本地牧首受聖堂、官方政府和民間輿論的三方掣肘,最後還是要處處為難。
他一個從坎德利爾假死出逃的外國皇族又能做甚麼?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應不應該做點甚麼。
克里斯沒把話說完,弗恩卻還是明白了他未竟的語意:“只要開啟新一輪降臨法陣,讓他回到赫斯特·貝爾這個‘容器’裡,就可以透過殺死赫斯特·貝爾來解決他?”
克里斯沒有回覆弗恩,只t是靜靜盯著赫斯特。良久,他垂眸:“貝爾教授……”
不知道甚麼時候,赫斯特已經擺脫了那種精神痛苦的折磨。那張遍佈燒傷的臉龐驟然變得慘淡,像是氣球的外皮被撐到極致,原本鮮豔的色彩逐漸虛化、變白,只差一點外力作用就能“嘭”一聲破碎。
“原來我所做的一切,在殺死海倫的兇手眼裡跟滑稽戲沒兩樣。”
我真是沒用透了。
赫斯特閉上眼睛。下一刻,破壞力巨大的龍捲風裹挾著鋪天蓋地的雨雪撞向幾人落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