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二神 那祂會在三年內,將全大陸的信仰……
伊利亞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利亞姆的反問, 而是罕見地沉默下來。床上的克里斯已經在利亞姆法術作用的影響下陷入昏睡,呼吸沉重得彷彿罹患肺疾的絕症病人。窗外時不時傳來人聲與車馬聲,昭示著位元蘭這座藝術之都的繁華, 而外間的走廊裡,有人邁著急促的腳步聲跑過, 叫嚷著諾西亞人理解不了的方言, 聽語氣像是在罵人。
在這樣的靜默中, 利亞姆先熬不住撇開了視線:“你的命理因契約效應跟克里斯禍福交纏,可你心知肚明, 你不該活到現在。是‘海神’給了你新生。祂賜你第二次的生命, 把你留在這個世界上,是為了讓你做祂的眼睛。你接近克里斯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純粹,可你現在居然選擇背叛祂, 為甚麼?”
“你知道的很多,”伊利亞依然維持著平時對待外人那種冷淡而不近人情的語氣, “但你錯了,我出現在克里斯身邊的確是遵循祂的指引, 可我留下來不是。”
利亞姆難以置信地眯起眸子:“你在開甚麼玩笑?”
“就像你一樣。克里斯雖然有很多這樣那樣的臭毛病,比如花錢如流水、同情心氾濫, 有時候過分天真,甚至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可是他總體而言還是個不錯的人,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別露出那種表情,你從諾西亞一路追他追到位元蘭, 不也是因為這個嗎?利亞姆·亞伯拉罕,獲得你眼中的‘好人’的認可,能讓你那種自欺欺人的‘我所做的一切才是正確的’的心理更堅定一點嗎?”
“你也知道得很多。”利亞姆的神情驟然冷了下來。
伊利亞輕哼一聲, 並沒有否認利亞姆的判斷:“那不難猜到。其實不管是從前的救贖審判廷,還是現在的‘盜火者’,亦或者‘葬歌’,聖山拜禮會,白騎士團,‘聖火’,或許大家一開始所追求的都是同一個目標。只是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有人忘記了初心,有人走錯了路。我不覺得羅莎琳德前輩和我們救贖審判廷的前任首席是缺乏判斷力的人,既然他們能跟蘭姆前輩合作,那現在的我們,應該也有跟‘葬歌’談和的空間。”
“你覺得看他現在的態度,我們之間有達成一致的可能?”利亞姆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似的,毫不客氣地輕嗤一聲。
“那是因為你們太偏激,又太固執,克里斯已經做過讓步了。現在不是他在拒絕你們,是你們在拒絕他。”
利亞姆攥緊拳頭,像是不能容忍伊利亞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他:“我們偏激,我們固執?如果沒有我們,他現在不可能還好端端地躺在這裡,還能呼吸、還能說話!他現在還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沒有成為甚麼別的東西,是因為‘葬歌’還在勉力維持故態的平衡!每年有幾百幾千名‘葬歌’成員在北海海岸、在巴爾傑德密林死去,你們官方法師又做了些甚麼?你以為他們是為誰而死?”
“難道你想說,他們是為我們而死?”
利亞姆難掩譏誚地笑了一聲:“就事實而言,難道不是嗎?你們還真以為僅憑救贖審判廷那群被養廢了的蠢貨,能把‘葬歌’困在北境動彈不得?你們官方法師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被世俗慾望腐蝕得徹底,個個都貪生怕死,不願意承擔額外的風險,那沒關係——你們不做的事我們‘葬歌’去做。但你們不該在佔盡便宜之後還擺出一副聖人姿態,高高在上地批判我們的手段骯髒極端。你們沒有資格。如果大家都按照你們那套邏輯來行事,那一切都完了。”
“蘭姆前輩和首席大人到底達成了甚麼協定?”伊利亞沒有被利亞姆慍怒的語氣帶偏,反而平靜斂眸,抓住自己最好奇的地方展開追問,“從我正式加入審判廷後不久,第一次讀到跟北海沿岸的邪|教組織有關的卷宗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了。雖然救贖審判廷和‘葬歌’之間時有摩擦,但兩方竟然從來沒展開過像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領土戰爭那樣激烈的、你死我活的較量。這不合常理。在我的角度看來,簡直就像是首席特地給你們保留了一定的生存空間似的。羅莎琳德的話證實了我這種猜測,原來早在你被抓到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之前首席就已經跟‘葬歌’有過約定。所以你們之間的談判絕不僅僅是圍繞克里斯展開的,但我對‘葬歌’的瞭解太過貧乏,哪怕有猜測也不敢篤定。‘葬歌’選擇盤踞在北海海岸上而不向南擴張,難道真的是為了守護諾西亞的民眾?可那樣的話,你們又為甚麼要舉辦邪惡祭典,在大陸上掀起災禍,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人?”
“要拯救就總要有犧牲,”利亞姆攤了下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葬歌’的人可以犧牲,外界的人為甚麼就不能?你問我蘭姆大人和你們的首席達成了甚麼協定是嗎,好,看在你算半個‘海神’神眷者的份上我告訴你。蘭姆大人本可以佔據半個索德里新洲,但他主動放棄了。法師時代末期的戰爭觸動了暗藏在這片大地之下的威脅,祂們的意志提前甦醒了。為了規避這場災難,蘭姆大人帶領數萬名‘葬歌’成員北上,做了新洲大陸的守密人。自此以後,‘葬歌’的每一代成員都保守著那些蘭姆大人和你們那位首席約定好對外封鎖的秘密,在北海之上以生命和靈魂為代價壓制暴亂神力的影響。普通人死了以後亡靈還能在世界上游蕩,還能響應你們的通靈術,可‘葬歌’的人,在歷經折磨終於死去後還要承受靈體被撕碎、湮滅的痛苦。這樣一群人就是你們眼中喪心病狂、無惡不作的邪|教徒。當然,我無意責備你們這些高尚人士,只是在闡述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想要拯救多數人,就總得犧牲一些特定的少數人。‘葬歌’的成員可以犧牲,那外界所謂的‘無辜民眾’怎麼就不能犧牲?”
“可你們沒有權利替他們自己決定他們的生死。”
“克里斯也那樣說,”利亞姆仍舊不以為然,“但這世上多的是貪生怕死之輩,你和他有時候真是同出一轍的天真。推動人們行事的精神力量往往是惡欲而非美德,所以他們不會做的決定,就由我們來替他們做。我們不在乎你們怎麼想我們,我們只在乎你們的行為是否脫軌太過,會不會妨礙我們的計劃。”
伊利亞忽然覺得自己沒興趣繼續跟利亞姆聊下去了。他當然可以嘗試糾正對方的三觀,駁得對方啞口無言甚至痛哭流涕,但沒必要。畢竟對他而言,利亞姆並不是甚麼太重要的人,不值得他浪費口舌。他只關心和克里斯有關的部分:“所以你就一邊喊著不在乎我們怎樣想你們,一邊嘗試讓克里斯認可你的行事作風。”
“你……”這個世界上能氣到利亞姆的人真的不多,伊利亞算是其中一個。
“別對我瞪眼,我只是在闡述事實,”然而伊利亞似乎已經將那種氣人的功力融入了言行舉止的方方面面,即使是正常語氣下的言辭,也讓人覺得像挑釁,“你們把克里斯當成甚麼呢,一個合格的容器、不應該有自主思想的傀儡,沒有話語權t的空頭神使?別以為我不知道,祂們要的不是克里斯,而是那位死去多年的初代序法師。可現在這個局面,你覺得他還有作為容器的價值嗎?他已經跟初代時法師產生了聯絡,就算那位真的能脫離暗淵的控制死而復生,恐怕也只有被初代時法師吞噬的份。”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利亞姆嘴角的肌肉微微繃起,“影響他的根本就不是時天使,也不是時之神,而是——”
“但祂們是祂的一部分。不對,準確來說,祂們將來必然會成為祂的一部分。”伊利亞打斷了利亞姆,沒讓他念出那個稱謂。
利亞姆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間:“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從‘海神’陣營裡向他倒戈?”
“我再重申一遍,我留在他身邊從來不是為了那個,而且我從來就不是‘海神’的手眼,”伊利亞冷眼睨他,“不過原話奉還給你,我不在乎你們怎麼想我,我只關心克里斯能不能好好活下來。但你確實可以好好考慮考慮我提醒你的事,除了明面上看起來的選擇以外,還有一條未知卻廣闊的道路隱在暗處。祂們探索的救世之法都有過失敗先例,與其循著錯誤的道路繼續走下去,不如聽聽別人的勸告。”
“愚蠢。”利亞姆冷笑。
伊利亞卻只是俯身,幫克里斯掖了掖被子:“我只是看在你今天幫了他的份上,給你一個忠告。聽不聽在你。‘葬歌’四神連自身都難保,還能管得了我們的死活?寄希望於那些已被證實為不可行的方案才是愚蠢,首席大人的失敗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那是因為他供奉的大天使從一開始就受制於時之神!”
“可‘葬歌’四神同樣受制於‘災難’,”伊利亞眸色未變,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似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聖山拜禮會打的恐怕也是跟我們之前那位首席一樣的主意。某種程度上來講,大家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可以算是殊途同歸。那你們又為甚麼偏信‘葬歌’四神,不信‘救主’和‘聖山’呢?”
利亞姆一頓。
“祂讓我代為轉告你們,繼續這樣僵持下去對大家都有害無益。最好的解決方案是,你們主動退讓。”
“如果我們不呢?”
“那祂會在三年內,將全大陸的信仰都收入囊中。祂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