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怪物 但他想不起來這是誰了。
“你是在暗指, 聖山拜禮會揹著其他官方法術組織在他們的聖堂總部進行違揹人倫的實驗?”克里斯投向利亞姆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利亞姆神色輕鬆地攤手:“我只是給你提供一種切實可行的思路,並沒有影射任何組織或個人。懷疑他們的作風問題是你自己的事,你知道的, 我來自‘葬歌’,沒有義務對聖山拜禮會的聲譽負責, 甚至從某種層面上來講, 我們跟他們是敵對的。傳出那些傳聞的人也不是我, 我只是一個轉述者。”
的確,利亞姆也是從“葬歌”的卷宗上看見的這條傳聞。他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說謊。克里斯垂下視線, 情緒莫名地按了按自己的拇指關節。但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傳聞的源頭幾乎已經無從追溯。赫斯特的案件被擱置了不到十年,他再去調查就已經很困難了……等等,赫斯特的案件。克里斯靈光一閃, 忽然從兩件事細枝末節的交集中察覺了點不同尋常的地方。赫斯特的案件也跟那種違揹人倫的實驗研究有關,赫斯特交給他的手稿, 即幫德米特爾解除詛咒的方法也與利亞姆口中的秘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據赫斯特所說,這種秘術是他從海倫·貝克遺留的筆記中看到的, 材料也是從海倫·貝克的遺產中挑選出來的,而海倫·貝克又是聖山拜禮會的成員, 她來位元蘭是為了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秘密任務。
克里斯鬆開了交疊在一起的雙手,心裡隱約有了點猜測。海倫·貝克死於“舊日神殿”之手,看樣子聖山拜禮會和“舊日神殿”的恩怨由來已久。利亞姆口中那條傳聞, 會不會也是“舊日神殿”編造並傳播出來的?那群禁忌法師想幹甚麼?
“我知道了,”考慮到利亞姆還在場, 克里斯沒有沉思太久,很快就收回心緒重新開口,“雖然我仍不認可你們的立場和作風, 但是,感謝你為我提供這些情報。”
利亞姆挑了下眉:“我想我需要的並不是你虛偽的口頭感謝,克里斯殿下。我需要的是另外一些更實際的東西,比如赫斯特·貝爾。那位赫德森先生向你提出了殺掉赫斯特的要求,對不對?如果你打算響應他們,去參加那位公爵夫人的宴會,請務必提前通知我。”
“你居然連這個都打聽到了。不過我為甚麼要通知你?”
“他們是在把你往泥潭t裡推,”利亞姆的語氣既冷靜,又顯得理所當然,“拉隆納多的政治場,跟你有甚麼關係?可你一旦在宴會上動手,不管你針對的物件是誰,你都勢必成為輿論的焦點,珀西將軍的死也會被算到你頭上。聖山拜禮會大概會看在你們新教的面子上保你,但聖山拜禮會和拉隆納多官方政府不是一回事,你離開坎德利爾時選擇拋卻本名,也就是為了防止你的身份再給諾西亞帶去風波不是嗎?有些事情聖山拜禮會不方便出面,我們‘葬歌’卻能替你辦好。”
克里斯覺得利亞姆的說法很有意思:“比如說呢?”
“比如說,我可以代替你動手,殺掉赫斯特·貝爾,”利亞姆的眸光陡然轉冷,“這樣一來,在位元蘭的貴族階層眼裡,這起事件就能被非常直白地定性為來自邪惡組織‘葬歌’的恐怖襲擊。你不會受到任何懷疑,也能抵消掉欠赫德森的一個條件。”
克里斯沉默片刻:“我記得我早就在類似的事情上拒絕過你一次了。”
“你之後又去位元蘭大學走了一趟,”利亞姆毫不氣餒地偏了下頭,“我能感應到你周圍的力量波動。你去那裡是為了調查赫斯特·貝爾的案子對嗎?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雖然我對赫斯特·貝爾本人不算了解,但我想我勉強還算了解聖山拜禮會,如果赫斯特·貝爾真是無辜的,恐怕就不會被通緝追捕這麼久。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比你要信任那些官方法術組織高層的判斷力。”
利亞姆果然還是那個利亞姆。克里斯垂下的右手五指不自覺收攏。的確,從赫斯特的種種表現來看,那傢伙很可能並不無辜。即使有拉隆納多的二王子撐腰,僅憑拉里一個人的能力,仍然不足以策劃這樣一起堪稱龐大的連環殺人案並將其嫁禍給赫斯特。克里斯接觸到的赫斯特並不像吉麗安娜描述中那樣不通人情,也絕不可能蠢到發現不了拉里的異常——甚至就連一開始對拉里和其他學生的區別對待,也突兀得像是赫斯特刻意為之。克里斯不得不懷疑,或許事態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赫斯特主觀引導的結果。赫斯特從一開始就看出了拉里的本性,所以故意挑了拉里這個自尊心過盛且性格極端的人做學生,只為利用拉里完成他自己的計劃。他知道有人要借拉里之手構陷他,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放任那些人殺害位元蘭大學的無辜學生,佈局將命案栽贓到他頭上。他也知道那位二王子魯莽、愚蠢,不成大器,知道栽贓他的人並非大王子,但那些真相對他毫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一個接近二王子的機會,所以他還是裝作被那些人矇騙了的樣子,乖乖投入二王子的陣營。當時在位元蘭大學,他能那樣迅速地消化並接受拉里對他的背叛,不過是因為那些痛心疾首和不可置信全是他的表演。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起連環殺人案背後的真相。
見克里斯不回答,利亞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盯住他的眼睛:“看樣子,你對赫斯特·貝爾所犯下的罪行已經有了計較。但你在猶豫……你打算代替那些受害人寬恕他嗎?”
克里斯此前答應過放赫斯特安全離開,但也僅限於在位元蘭大學生物院的時候。現在只要他殺掉那名禁忌法師,他們的交易就完成了。按道理來講,他不需要對赫斯特後續的生命安全負責。而赫斯特引導拉里和背後控制拉里的勢力在位元蘭大學犯罪,殺害那些無辜的學生,的確也是那起連環殺人案的間接兇手。何況拉里的證詞太過模糊,而赫斯特的研究方向又非常微妙,誰也不能確定官方政府在那起連環殺人案裡發現的屍體有多少是栽贓者留下的偽證,赫斯特是否真正動過做人體實驗的念頭。一切清白和罪孽都混淆在時間的長河裡,只剩下那些被當事人粉飾過的“真相”供如今的他們探尋。但確定無疑的是,赫斯特的手並不比那些直接兇手乾淨多少,聖山拜禮會當年的宣判並沒有錯。不管站在甚麼立場上,克里斯都應該支援赫德森和利亞姆殺死赫斯特。
只是他們的交易還沒有完成。
克里斯斂眸避開利亞姆的視線:“我沒資格代替當年的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屬寬恕他,但我答應過要幫他解決害死海倫·貝克的禁忌法師,現在那名禁忌法師可能還藏匿在位元蘭城區內,在那傢伙死去之前,我的契約精神不允許我對赫斯特動手。”
“你完全沒必要這麼死板,有時候靈活變通一點,可以省去不少麻煩。”利亞姆皺起眉頭。
“隨你怎麼想,”克里斯抱起手臂,“我要休息了,你是自己從我夢裡出去,還是我來把你從我的夢裡踢出去?”
“你……”利亞姆無話可說了。克里斯總是這樣,在有求於他的時候能維持住好聲好氣的姿態,一旦達成目的就立馬翻臉。但偏偏他還沒辦法跟克里斯發火。
利亞姆憋悶地原地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克里斯重新抬眼,他才慢慢收束了自己的靈系法術力量從克里斯夢境中抽離,語氣卻顯得不情不願:“好吧,祝您今晚做個好夢。”
克里斯無甚情緒地哼笑一聲,算是回應了他虛情假意的祝福。夢境漸漸崩析,克里斯的意識重又墜入夜晚的安謐之中。
沒了利亞姆的打擾,克里斯的呼吸漸趨平穩。時間隨著月色跟窗簾的碰撞從夜幕下流走,長久的靜默中,克里斯無意識翻了個身,卻在夜風掀起窗簾的一瞬間猛然皺起眉頭,因為痛苦而本能地蜷縮起來。意識從混沌中甦醒,他勉力將沉重的眼皮睜開一線,卻看到自己的雙臂變成了被稀疏絨毛覆蓋的螯肢。胸腔與腹腔中有甚麼東西劇烈地翻攪著,像是要將他整個人撕裂開來。
一股來之莫名的無形力量將他的精神從現實世界剝離,克里斯想要抬起手臂,卻發現自己完全使不上一丁點力氣。煎熬中,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喉嚨裡發出:“我怎麼在這?”
他自己的聲音。
克里斯努力抵抗那種意識上的沉墜感,卻沒能成功,只在最後一刻感覺到床上的“自己”似乎捂著左肋位置坐了起來,不可置信地透過“他”那雙眼睛看向“他”的雙手。
那種非人之物的古怪節肢再次穿透“克里斯”的腹腔,“克里斯”痛得險些摔倒在地,卻還是勉強支著床沿穩住了身形。他總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奇怪,記憶開始變得零碎,對某些切實經歷過的事情毫無印象。比如現在,他怎麼都想不起自己是甚麼時候回的旅館,他明明應該在咖啡館裡等著跟赫斯特見面才對。
殷紅的血色從節肢增生的裂口湧流而出,滲透“克里斯”的指縫。他維持著半跪的姿勢靠在床邊緩了好一會,才找回點力氣想要站起。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間,劇烈的眩暈感與山呼海嘯般的幻聽毫無徵兆地湧入腦海,使得他重又摔了回去,只能靠那幾根詭異的節肢撐住身體。
異化的影響捲土重來。“克里斯”咬緊牙關,幾乎在床邊縮成一團,強烈的痛感妨礙了他的思考,他只能憑藉本能死死抓住垂落的床單。呼救的話被卡在了喉嚨裡,很快“克里斯”就痛得癱軟在地,視線模糊。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間傳來。有雙熟悉的皮靴由遠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但他想不起來這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