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仇恨 你犧牲了自己的學生,甚至犧牲了……
赫斯特沒有回答菲利普的問話, 只是定定看著眼前愈發壯大的血色法陣。法陣成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猜到了襲擊者的身份。他追尋多年的仇敵,竟然在這樣一個時機重新出現了。與此同時, 他也飛快將克里斯之前發言中暴露出的資訊跟自己所知的往事聯絡了起來。克里斯說那些人是衝他來的,所以當年那些人的部署……
“躲開!”一聲驚呼打斷了赫斯特的思緒。緊接著, 巨大的推力將他撲了出去, 赫斯特猛然回神, 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菲利普用法術帶離原先站立的位置。而剛剛他的落腳之處,有無形的力量撕扯出一道幽深而可怖的裂隙, 不知道通往甚麼方向。
那聲提醒就是克里斯喊出來的。
大概是知道自己實力不足, 衝上去也幫不了甚麼忙,菲利普沒有貿然上前配合克里斯等人的戰鬥,只是拽著赫斯特在較為安全的地帶支起一道防禦禁制。然而由於赫斯特在降臨法陣構成的瞬間就已經受過一次較大的衝擊, 隨著菲利普鬆手的動作,他被禁忌力量無限放大的負面情緒席捲了。
這位昔日的生物學教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捂住胸口喘息起來。菲利普見勢不對,連忙扶了他一把, 卻還是沒能緩解他口鼻滲血的症狀。
“其實你們應該是要殺我的,對吧?”赫斯特沒有拒絕菲利普的攙扶, 卻冷不丁丟擲了一句出乎菲利普預料的質問。
菲利普一愣,又很快調整好表情。有克里斯等人在前面頂著,他暫時還不需要為自己的人身安全發愁, 還能語氣平靜地跟赫斯特閒聊:“的確如此。”
高階法師在戰鬥中帶起的風聲和揚塵並未落到兩人近前,然而天色在伊利亞的法術場影響下愈發暗沉, 像是下一秒就有暴風雪襲來。好在克里斯用自己的法術領域控制住了這場戰鬥對外界環境的影響,禁忌法術和洋流法術的破壞力並未持續外洩,僅僅只波及到兩棟緊挨的樓房。赫斯特單手支撐著地面, 臉色慘白:“聽你們對話裡的意思,你不是他手下的人,只是你所效忠的物件跟他達成了短暫的一致,所以才會協助他。我大概猜到你是誰的打手了,當那位和他的目的產生衝突,你一定會選擇優先維護那位的利益。所以,你冒著風險留下來不是因為擔心他們,而是因為擔心他們把我放走。你提前給你背後那位傳遞過訊息,他私底下給你釋出過不同於表面的任務了,那項任務就是解決我。”
菲利普沒有答話,只是維持著攙扶赫斯特的姿勢,靜靜地看進他那雙深邃而清澈的眼睛裡。出鞘的利刃被菲利普垂在身側,逸散的洋流之力在刃尖裹上一層薄薄的白霜,襯得持刀之人的表情無比深寒。
黑影凝成的怪物在試圖靠近他們的一瞬間被水刃擊散,淒厲的風聲與囈語聲忽遠忽近,似有還無。而赫斯特緩慢抬頭,就連話音中都彷彿染上了一種滄桑:“為甚麼不動手?”
“你知道怎麼解決這場危機。”菲利普並未正面回答赫斯特的問題。
“但對於你所效忠的大王子而言,這麼一些微不足道的犧牲完全是值得的。就像他們從前犧牲我、犧牲海倫一樣,讓‘舊日神殿’的人跟來自諾西亞的強大野法師鬥個兩敗俱傷,還能借由我和拉里的關係把他明面上的敵人二王子牽扯進來,當然是死的人越多,社會影響越大越好。他會向你下達留下來擊殺我的任務,就證明他已經做好了犧牲你這顆棋子的準備。你不明白嗎?”
菲利普的神情陰沉了一瞬間,又很快平復下來:“我早就做好了為榮耀而死的準備。”
“那你就應該即刻動手,而不是在這裡向我詢問甚麼解決這場危機的方案。”
菲利普持刀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誠如那些背景資料裡描述的那樣,赫斯特比他們想象中還要聰明得多得多,即使是在這樣糟糕的境地,依然能如此冷靜地跟他談判,甚至看穿了他猶豫的根源。這讓菲利普徹底放棄了掙扎,收起寒氣森森的匕首:“的確,我在猶豫。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尋求一條損失最小化的道路,譬如你棄暗投明,為大王子殿下所用,而我們也都能活著出去。”如果不是因為無法違抗赫德森的命令,他私心裡也很不情願在克里斯背後搞這種小動作。這會讓克里斯徹底記恨上他的。
赫斯特咳嗽著哼笑一聲,吐出因法術代價而在胸腔中翻湧的血水:“不可能的,年輕人。如果說招攬我的人是那位,或許我還會考慮一下。”說到“那位”這一代詞時,赫斯特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菲利普像是聽到了甚麼很新奇的笑話似的,“不可能的,像你這種滿手鮮血的罪犯,總會有偽裝被拆穿的那一天的。雖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用了甚麼樣的手段讓外界都以為你是無辜被陷害的可憐人,但t是——動物對同類都是有感應的。我敢確信你和我是一樣的人,甚至你比我還要無所謂世俗道德觀念。你犧牲了自己的學生,甚至犧牲了自己,近乎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大王子殿下很不明白,囑託我一定要問你一句,你到底想透過這些事達成甚麼目的?明明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們甚麼都能給你。”
“甚麼都能給我?”
赫斯特停止了嘔血,從容擦去嘴角的血漬。這一刻,遠處的疾風驟雨和從碎裂、坍塌的房屋外牆上被異常的法術流動卷至空中的石塊、木屑、玻璃渣陡然落地。米歇爾被掀飛,而靜默的黑霧徹底擰成一股。克里斯和伊利亞緩慢落地,身上是一條條的血跡,三人似乎都在戰鬥中受了傷。
“你們甚麼都給不了我,”赫斯特遍佈燒傷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菲利普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歷經磨難後絕望的沉痛,又像是日夜煎熬下深刻入骨的憎恨,“你們跟聖山拜禮會沒兩樣,都只是一群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傢伙。你們總喜歡把自己當成執棋人,把其他人都當作棋子。為了你們那些自謂高尚的目的,你們甚麼人都可以矇騙,甚麼人都可以犧牲……我不會跟你們合作的,永遠都不會。”
“喂!”
菲利普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赫斯特態度的陡轉,就看到赫斯特施展起那種古怪的血肉法術,瞬間突破他的防禦禁制,直朝克里斯等人所在的戰場撲去。
克里斯用武器的長柄撐住地面,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到槍桿上。也就是在這一刻,對面的黑霧發生了離奇的變化,降臨法陣中央似乎豎起了一道模糊而粘稠的人形。同一時間,赫斯特來到他近前。出於某種對戰局的理性判斷,他沒有回手防備赫斯特,這讓赫斯特成功將身體分解成血水纏上他的右手。
他人血肉在指尖凝聚的體驗有些古怪,就像是被套上了只黏糊糊、沉甸甸的礦工手套。克里斯沒忍住開口:“貝爾教授,您這是做甚麼?”
“我可以幫你,”赫斯特的聲音不再從外界傳來,而是轉入了他的腦海,這跟源於精神虛空的羅克亞特的聲音不同,更趨近於一種靈性上的共感,“我或許認識對面那名禁忌法師,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場危機。但我有一個要求,戰鬥結束以後放我安全離開,我還不想死。”
原本在克里斯腦海中幫他分析戰局,輔助決策的羅克亞特靜默了。克里斯停頓的短暫空檔裡,伊利亞和米歇爾再次擋住了源於降臨法陣的一波攻勢。
“你怎麼幫我解決這場危機?”考慮到伊利亞和米歇爾的傷勢,克里斯不敢鬆懈,旋即輔助伊利亞閃出黑霧的範圍。然而就在他的力量觸及伊利亞身形的那一刻,本該只能起到空間回溯效果的法術竟然離奇地快速修復了伊利亞手臂上肉眼可見的傷口。
克里斯略微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赫斯特用血肉構築的那隻“手套”。
“這是我的力量,”赫斯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溫馴,“法術界將這種力量分成兩系,一部分為象徵著男性之神的‘天父’,一部分為象徵著女性之神的‘天母’。但我的老師在修行中發現,這兩種法術都是存在巨大缺陷的,唯一能在這條路上走得遠的辦法是,強行合修兩系。她將這種糅合的兩系力量稱為‘本源’,是不同於靈法師能力的另一種生命奇蹟。其實和您的時間法術側重相似,攻擊能力較弱,相對而言更長於療愈和輔助。”
赫斯特這是在向他坦白自己的資訊,自證價值?克里斯頓了一下,沒明白對方的態度為甚麼會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轉變:“你完全沒必要為了這種情形討好我,我給過你逃走的機會。”
然而,赫斯特的語氣突然沉了下去:“我不能逃走,我要殺了那傢伙!”
那傢伙?克里斯走神間險些被黑影擊中,卻在被伊利亞擋開後出奇地領會到了赫斯特的言外之意:“你認識對面那名禁忌法師的招式,並且,你跟他有仇?”
“幫我殺了他,”赫斯特近乎一字一頓,“您想知道甚麼我都可以告訴您。您接近我、堅持調查我的案件就是為了幫您那位親人解除詛咒,重鑄人身不是嗎?我可以幫您。我還知道一些跟‘舊日神殿’和聖山拜禮會有關的,不為人知的情報,我想您或許會感興趣。只要您幫我殺了他,並且在戰鬥結束以後放我平安離開,我甚麼都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