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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過往 從赫斯特失蹤的那一天起,那些家……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391章 過往 從赫斯特失蹤的那一天起,那些家……

數年以前, 站在位元蘭大學享譽盛名的生物學教授赫斯特·貝爾面前的青年學生拉里未曾料想,自己將來會在同一地點,在一個溫度、氣候, 甚至連自己站立的姿勢都跟當年一模一樣的傍晚,遭受到這樣的質問。當然, 那時的他也未曾料想, 自己將來會背信棄義, 親手將恩師推到聲名盡毀的境地。

窗外不時有異樣的響動傳進屋裡,或許是紛爭的腳步, 又或許是行人的驚呼。拉里很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老實說,他們敢在位元蘭大學裡發動這樣的襲擊,他一點也不意外。畢竟有些社會問題背後的真相, 他多年以前就已經弄明白了。但那位有著一張典型北新洲面孔的諾西亞法師並沒有為那些傢伙的瘋狂和肆無忌憚側目,似乎那些他們這種普通人拼盡全力都無法抵抗的威脅和壓迫, 對他和他的隊伍而言就像小孩子的把戲一樣不值一提。

拉里本能地嚥了咽口水,喉結隨著吞嚥過程中的肌肉拉扯滾動, 又很快落回它原本的位置。他的嘴唇出現了片刻的顫抖:“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你不明白嗎?”諾西亞人微笑起來,在拉里眼裡, 這樣的微笑簡直比冷笑、嗤笑更具嘲諷意味,就像那些手握重權的大人物們表面上說著禮貌又客氣的話,背地裡卻對你極盡威逼和打壓一樣。

一樣的假惺惺。

拉里抿唇, 微不可察地攥住了上衣的下襬。這是他的一個習慣性動作,功成名就的拉里教授在恩師失蹤後一帆風順地完成了學業, “繼承”了墮入歧途的恩師的位置,幾乎沒人再記得他低微的出身。然而,有些刻入骨髓的東西, 哪怕他反覆糾正,也沒法將它們挨個從自己的血肉中剔除乾淨。譬如對權勢的本能畏懼,也譬如某些畏畏縮縮的習慣。人們慣會將真實的自己藏在虛假的社交皮囊之下,時間一長,就真把那個光鮮的偽裝當成了自己。如是自滿自大地行走在這個遍佈塵囂的人世間——直到有人主動撕開這層假象,他們才想得起自己原本的靈魂有多麼骯髒。

“我不明白,”見到克里斯的第一眼,拉里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很不喜歡這個諾西亞人,“你想從我嘴裡問出甚麼?你希望我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幕後黑手,或是將我所犯下的罪行悉數推到那位二王子殿下身上嗎?我雖然的確不是甚麼好東西,但還不至於卑劣到在這種時候還想著栽贓脫罪。”這個諾西亞人明明穿著樸素、生活拮据,卻舉止從容有度,彷彿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簡直就像他的反面。而且,那傢伙的眼睛總讓他想到他在國王出巡時偶然瞥見的幾位王室成員的眼睛,每每看向他時都透出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彷彿對他極盡蔑視。t

但他不能計較、不該計較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他是淡泊名利的拉里教授,越是計較這些,就越是顯得他上不了檯面。

然而諾西亞人忽而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不願意承認你是幫兇,始終堅持你是主謀的論調,是因為對你來說,面對自己能力不足的現實,比承受那些審判和責罰更困難嗎?”

隔壁的樓棟內響起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察覺到異動的師生們似乎在生物院附近聚集,胡亂呼喊著甚麼。拉里咬了咬牙,耳根附近的肌肉微微繃緊。額頭和麵部漸漸沁出一層混濁的薄汗,相似的情緒和場景讓他十分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第一天見到赫斯特時,學院裡也是和今日如出一轍的喧囂。

——那天位元蘭大學的校區也是這樣,傍晚暖橙色的餘暉將整片天空都染得彷彿大藝術家們筆下的印象派油畫。樓下傳來清晰可聞的腳步聲,而窗外是師生們吵吵嚷嚷的交談。唯一不同的是,當時赫斯特的臉還沒有被燒燬,赫斯特本人也還是那個名聲在外的生物學學者。那傢伙的長相過分年輕到簡直不符合年齡,拉里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瘦小而萎靡的年輕人。

事實上,赫斯特也的確並不比他們年長太多。赫斯特年少成名,據說二十歲就當上了位元蘭大學的正式講師。他二十二歲成為赫斯特弟子的時候,赫斯特已經在位元蘭大學任教了十年。赫斯特很欣賞他的天賦,也竭盡所能地培養他,兩人之間亦師亦友,本該成為這條學術道路上最好的協作者。

“……是這樣嗎?可能嗎?”

二十三歲的拉里在心裡這樣問自己,後來赫斯特失蹤,獨自成為位元蘭大學正式講師的拉里也在心中無數次這樣自問。

答案是不。不可能的,他永遠都不可能如那些外人形容的那樣,一輩子對赫斯特維持尊敬、順從的態度,他永遠都沒法成為赫斯特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那位忠心耿耿的協作者。因為他……

他竟然是那樣憎恨他親愛的老師。

“拉里,”赫斯特忽然出聲,將拉里從那些紛雜的回憶中拉了回來,“是有人威脅你了嗎?”

這個該死的、不合時宜的傢伙,竟然到現在還對他這種功利之輩抱有師徒情深的幻想。拉里扯開嘴角笑了一聲,忽然有一種暴虐的衝動,想要將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偽裝通通撕碎,讓赫斯特臉上虛偽的關切徹底從他面前消失:“沒有人威脅我,我想讓你身敗名裂,還需要有人威脅我嗎?赫斯特,你這個該死的自大狂,你不會真以為我當年是真心誠意地敬重你,把你當成我的恩師吧?”

赫斯特的眸光震了一下。

“我恨你,還不明白嗎?我恨你!我恨透了你的自以為是,恨透了你的天真,恨透了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種恨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拉里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了,或許是從見到赫斯特的第一眼起,又或許是源於第一次被赫斯特訓斥時的不甘、羞惱。人生順遂的赫斯特沒法對他人的苦難感同身受,哪怕同樣出身於貧窮的家庭,赫斯特也和他不一樣。赫斯特接受過正經的學校教育,年紀輕輕就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運氣好到能早早碰見願意資助他完成學業的慈善家,一輩子都不明白甚麼叫後顧之憂。但他從七歲起就要在有錢的老爺們手下做工,賺取一點微薄的工資維持生活,再擠壓少到可憐的睡眠時間學習知識,試圖以此來改變他悲哀的命運。他要不斷地討好身邊的每一個人——討好工友,工友們才能對他夾帶的紙條視而不見;討好肚子裡裝著知識的心高氣傲的文明人,那些傢伙才會願意教他認幾個外語詞兒,借他看看他們家裡堆積的書籍;討好費盡心思結交的學者,學者們才會願意給他寫一封推薦信,讓他來到位元蘭大學讀書。他和赫斯特的人生道路堪稱天壤之別,永遠都沒法走上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道路。所以在兩人相見的第一面,赫斯特就對他衣兜裡掉落的女士絲巾皺了眉。

赫斯特說:“從今往後,跟我做研究,就把那些歪風邪氣改一改。”

歪風邪氣。他賴以生存的手段被赫斯特形容為最下流不堪的糜爛習性,赫斯特想要甚麼都唾手可得,當然不會明白他們這種為了一點金錢,一點人脈而忍氣吞聲、低伏做小的人——赫斯特當然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對他來說需要奮力爭取的東西,在赫斯特眼裡只是別人上趕著送過去也不值得多給一個眼神的垃圾。多麼天真純粹,多麼一塵不染的學者啊……甚至在世故上愚蠢到自掏腰包資助他在位元蘭大學完成學業的地步。也許在赫斯特那種人的邏輯裡,他應該會感恩戴德吧,這種沒經歷過挫折的天才總跟那些童話寓言的作者擁有一樣的想法,以為世界是善惡有報的,遵循那套單一的、非黑即白的邏輯。可他們從沒想過,如果那些可笑的寄願有用的話,世界上就不應該有貧富之分,不應該有天賦之差,不應該有那道讓他這種貧窮的庸人傾盡全力都無法逾越的命運的天塹。

拉里“咚”一聲跪倒下來。他終於察覺了自己此刻的異樣,胸腔中的器官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瘋狂地扭動、碰撞起來,試圖掙脫他軀殼的限制感受自由的空氣。這絕不是正常的現象,或許那些人用甚麼特殊手段控制了他,正如他一直以來猜測的那樣,從赫斯特失蹤的那一天起,那些傢伙就開始監視他了。

於是他咬了咬牙,嚥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愈發刻意地提高了音量:“赫斯特,憑甚麼?你憑甚麼高高在上地對我做出一副施捨的架勢,憑甚麼將我的生活方式、我的理想貶低得一文不值,你憑甚麼那麼瞧不起我?我恨你,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一切都是我乾的,一切都是——”

赫斯特驟然掐住了拉里的脖子,以至於拉里的聲音戛然而止。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赫斯特似乎並不打算用這種方式讓他窒息,相反,在赫斯特的手掌落上來的一瞬間,拉里身體裡那種躁動的感覺竟然平息了。赫斯特竟然在幫他?這樣的認知讓拉里瞪大了眼睛,很不好受。

克里斯垂眸看著拉里身上升起的法術印記,微一擰眉:“這件事竟然還跟‘舊日神殿’有牽扯?”

他認識這種氣息,這股力量跟昨晚那名被他殺死的禁忌法師的力量近乎一般無二!赫斯特那起案子裡竟然不只有拉隆納多二王子的手筆,還有“舊日神殿”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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