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虛靈 原來這才是那名禁忌法師給他準備……
陷阱禁制閉合的一瞬間, 克里斯的身體重重墜落在地。逸散的法術力量再也沒法壓制德米特爾現身的意志,於是克里斯摔進了一雙只剩下白骨的臂彎裡。望著那兩隻空洞的眼眶,克里斯本能地想說點甚麼, 但徒勞。對於現實的認知開始遠去,克里斯產生了一種“靈魂離體”的感覺。似乎這片禁制領地內的一切都被險惡的禁忌之力消解, 進而投入深淵。他開始在天旋地轉中下墜。
而脫離了實形的德米特爾竟又漸漸顯露出從前為人時的模樣。克里斯看到那傢伙惶然伸出手, 奮力想要抓住失重的自己。直到一切沉寂, 萬事萬物都黯淡下來,克里斯才不再下墜。但他腳下依然踩不到實地, 彷彿浮在一片汪洋之中。
“克里斯!”手腕被抓住的瞬間, 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喊。但下一秒,那道聲音的主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驚之中:“不對、等等,我的嗓子怎麼——”
“這道陷阱似乎會讓人回歸脫離‘實物’的狀態, ”克里斯反手按住那傢伙沒有溫度的手臂,“回歸至高、至真之境,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被強行轉化為靈體形式了。不用怕,靈體被消解需要特定的條件, 也需要過程。在此之前,我會找到脫困的方法帶你安全離開。”
黑暗的空間被克里斯凝聚的法術光芒照亮了一小片, 露出黑漆漆的、摻雜著古怪紅色碎石的土地。克里斯沒法落腳上去,這片世界對他而言並不真實,而他對這片世界而言也只是虛幻的靈體。
德米特爾怔愣了好一會, 才從自己竟然恢復正常了的驚詫中回過神來。等終於搞明白當下的狀況後,他本能地往克里斯面前擋了擋:“你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可以逃出去, 為甚麼非要往陷阱裡踩?你知不知道你……”
“又來了,”克里斯打斷他,“才剛剛恢復一點語言能力就又要擺架子教訓我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哥。看來我此前一直沒找到幫你擺脫啞巴狀態的辦法是件好事。”
德米特爾語塞了。
但這次對話並沒有演變成從前的爭吵,克里斯拍拍同為靈體的德米特爾,錯身向前一步:“我主動踩進來自然有我主動踩進來的道理。原先我的確是打算解決掉那兩個做誘餌的法師,再衝出去給襲擊者一人一拳。但是察覺到那股禁忌的氣息後,我改主意了。禁忌法師在大陸上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小白菜,反而有點人人喊打的意思,米歇爾說過,願意接收禁忌法師成員的法術組織也就只有‘葬歌’和舊日神殿了。但‘葬歌’的禁忌法師沒必要幫那些人襲擊我,所以這傢伙要麼是純野生的黑巫,要麼就是舊日神殿的成員。純野生的黑巫多半會受到官方法術組織猛烈的圍剿,要能活下來還跟拉隆納多現任皇儲扯上關係相當困難……所以我不相信這位禁忌法師沒有後臺。他是舊日神殿成員的機率遠大於二分之一了,我為甚麼要放過這個機會?”
“那你也沒有必要以身犯險,”德米特爾依然不贊同克里斯的做法,“直接衝出去抓住他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那可未必,”克里斯抬手將法術光芒送得更遠,試圖看清黑暗深處的情形,“像舊日神殿這麼隱秘的組織,一定有甚麼特殊手段能防止成員洩密。那些中立法術組織也就算了,‘葬歌’和舊日神殿屬於官方定義的邪惡組織,但舊日神殿又和‘葬歌’不一樣:‘葬歌’表面上看是邪惡組織,暗地裡卻又跟多方勢力存在著不清不楚的牽扯,而舊日神殿是切切實實地供奉著一位對地上生靈不抱絲毫善意的邪神,所以我猜測他們沒有盟友,是真正孤立無援地屹立在蘇門大陸上的。這也恰巧對應了,為甚麼別的法術組織活動的區域都不如舊日神殿廣。畢竟別的組織可以結盟,也會受制於盟約,他們卻不會。他們只能拼盡全力發展自身。這就導向一種非常實際的需求——其他組織會聯合起來圍剿他們,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隱匿是必要的。來蘇門大陸至今,我一直在打探和他們有關的訊息,但即便是本地的官方法術組織都對他們知之甚少。這足以證明他們有著特殊的保密手段。我不相信這麼多年來他們的成員就從未被官方法術組織抓住過,可官方法術組織掌握他們的行蹤了嗎?答案是沒有。”
德米特爾沉默了片刻:“法術界的事情,我不是很懂。”
“你也不需要很懂,我不會再讓你出事的。”克里斯攤了下手。停頓片刻後,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解釋清楚,德米特爾恐怕還是會心裡不痛快,於是再次開口:“我是個時法師。你跟我一起從科弗迪亞到蘇門大陸,應該大概也知道我有些甚麼樣的能力。我選擇踏入陷阱,是因為陷阱禁制本身是蘊含著大量資訊的東西。人的語言會騙人,甚至連記憶和思想都可能遭到法術的篡改,但法術力量本身所留下的痕跡是很難人為改動的。譬如我使用了一種典型的時間法術,別人就會明白我是時法師,我跟他們多過兩招,他們就會知道我主修的方向是甚麼。再進一步,像那種比較典型的親傳師生,即便兩人修習的法術型別不同,也會從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暴露出相似性。再說到陷阱法術,這種東西比較特殊,嚴格來講法術界的定義中不存在陷阱法術這種東西,就像通訊法術的本質是召喚術的變體一樣,絕大多數的陷阱法術都是幻境法術的變體。但幻境法術這種東西,除卻某部分擅長讀心的言靈法師和能借時間法術追溯他人過往經歷、記憶的時法師以外,絕大多數法師使用的幻境法術,都是基於他們本身的經歷和生活來架構的。而能形成陷阱態勢的幻境,就更少了,往往涉及到一定的家族、師生的獨有創造和傳承。這會暴露出很多東西,而且是施術者一定不會口頭告訴我的東西。”
德米特爾點點頭,卻又倏爾抬頭看向他:“為甚麼要特地對我解釋?”
“我怕你覺得你跟在我身邊甚麼都不懂、甚麼忙都幫不上,於是偷偷在心裡難過,半夜一個人爬到屋頂上掉眼淚。”克里斯選了種幽默的回答。某種程度上來講,這也算實話實說。
“掉眼淚?”德米特爾皺起眉頭。真的不是他的錯覺,克里斯長大後完全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克里斯試圖囫圇著把這句調侃揭過:“不重要,總之你明白我進來是為了蒐集情報就行了。不過我本意是不想帶上你的,沒想到那個禁制真是一點縫隙都不留……呃!”
“怎麼了?”德米特爾被克里斯驟然扭曲的臉色嚇了一跳。
“沒事,”克里斯撐住腦袋,將那道不屬於自己的意志強壓下去,“可能最近有點太累了。”還好靈體狀態下他肉身的異化症狀不再顯現,面對德米特爾的問詢,他還能勉強糊弄過去。原本他已經習慣了那種輕微的異樣感,沒想到剛剛那一刻,意識中的擠壓感和囈語聲忽然變得劇烈起來,讓他不慎露出了馬腳。
德米特爾狐疑:“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克里斯有意將這個話題蓋過,於是迅速轉過視線,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遠處幽深的黑暗,“這裡一點自然光源都沒有,但除了黑,也沒有任何別的特色,作為陷阱而言還是有點過於溫和無害了。我不相信那位投靠拉隆納多二王子的禁忌法師會對我手下留情,這片黑暗裡必然還有別的蹊蹺,我得去看看。你跟緊我。”
德米特爾默然追上克里斯的腳步,又在察覺到周遭景物出現變化的一瞬間警惕起來:“這些都是你在審判廷學的?”
“差不多吧,”眼見黑暗中出現了一塊半人高的紅石,克里斯下意識放慢腳步靠過去,“也有一些是日積月累的實踐經驗,或者偶爾跟其他t資深法師聊聊天,他們會講起自己兇險的委託經歷,也可能是為官方組織執行任務的日常。從中可以學到很多。”
克里斯托舉著法術力量催生的光芒彎腰打量那塊紅石,卻意料之外地碰到了紅石的實體。這讓他大感意外。按道理來講,在這類空間中,已經被轉化為靈體狀態或半靈體狀態的他應該是無法實現互動的。他只能觸碰到跟和自己狀態相同的靈體,譬如此刻的德米特爾。
但他此刻卻碰到了本該是幻象的紅石。
一種危險感知的本能讓克里斯陡然退開幾步,反手一槍砸過去:“躲開!”
德米特爾只停頓了一瞬間,就在聽到克里斯的提醒後向右避讓。巨大的紅石被克里斯的槍尖碾碎成無數片,卻像是有生命、有靈智一般飛濺向率先動手的克里斯,化作遊蛇的形狀張開血盆大口。
“克……”德米特爾剛想說話,就見克里斯冷然揮槍,數萬片細小的紅石碎片被強壓回破損前的位置,並死死禁錮在原地。與此同時,克里斯已經閃身到數西里開外。
“這東西、這東西是活物?”克里斯驚疑不定地拎走還留在紅石近前的德米特爾,卻在下定決心丟擲流光照亮小半邊天地的後一秒發現,他們竟然已經被數千數萬塊完整紅石包圍。
原來這才是那名禁忌法師給他準備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