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聖騎士 只有將來真的跌了跟頭,他才會……
“哦……”克里斯明白了, “父輩的影響。”
斐瑞靜默片刻,側頭避開克里斯的視線:“我知道,您大概會告訴我人應該學會放下那些虛無縹緲的執念、放過自己。畢竟所有人都那樣說。”
克里斯眸光微閃:“不, 您會這樣想,是因為您還不夠了解我。早年我大概確實會有那樣的想法, 但現在已經不會了。站在自己的主觀角度去指責旁人的選擇, 還自以為客觀公正, 是愚蠢的行為。鑑於我沒有經歷過您的人生,也沒法給您甚麼很好的建議, 那麼說那些虛偽懸浮的大道理, 高高在上地指責您不夠灑脫,就只是傲慢無禮的表現。我無意審判您的選擇,如果現在的生活和當前的目標能讓您感到愉悅、自洽, 那就這樣保持下去也不錯。”
斐瑞驚奇地睜大了眼睛:“我還以為您永遠都不會認可我們這種人。”
“我並不是我即世界中心的那種人,”克里斯起身將外套重新披上, “事實上,或許人們都應該多出去走走, 見見世面,多遇到不同的人。到那時, 年少氣盛的小子們就會知道,自己從前用青澀意氣的眼光看輕他人之痛苦的行為是多麼輕率。誠然我永遠都不會認同您和魯伯特先生的某些做法,但我可以理解並尊重你們的選擇。當然, 我仍舊不支援您以逾越底線,傷害無辜的旁人為代價實現自己的人生追求。世界是瞬息萬變的, 或許有一天,有人能改寫這個時代的秩序,讓您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斐瑞·傑拉德這個身份去出人頭地, 而不是毫無選擇的餘地,不得不對大人物們卑躬屈膝,永遠作為大人物們的墊腳石或是影t子而活著。”
斐瑞怔了一下,有些古怪地笑起來:“您不會是想說,這個人是您吧?”
“誰知道呢?”克里斯開了個不怎麼滑稽的玩笑,“如果您誠心向我祈求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把這件事納入我的人生規劃當中。”
“可我已經請求過您了。”
“那可不算。之前您是為別人發出的請求,追名逐利也不是您最核心的訴求。我說的是您本人,想清楚您到底想要甚麼。要錢要名要利可沒用,就算是向神明祈禱,祂們也不會從天上撒錢給您。”
斐瑞頓了頓。想著克里斯大概只是在開玩笑,於是他也順著克里斯的意思靠上椅背,用玩笑語氣說:“好啊,那我向您祈求,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擁有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活下去的權利,平等地享有選舉權、參政權。希望我能得到公平的對待,無論是在父輩面前,還是在社會上。也希望我追求的每一個男孩女孩都能答應我,真心誠意地跟我墜入愛河,而不是衝著一個‘大作家威拉德’的名號把我當成對外炫耀的資本。我求過了,然後呢?這有用嗎?”
克里斯沉默片刻,沒有特地揪出斐瑞最後一句玩笑進行反駁,而是鄭重其事地朝他行了個禮:“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我會一直虔誠地相信下去。也許懷著此類信念的人越多,那樣的理想被實現的機率就越大。您覺得呢?”
“那還真是值得期待啊,”斐瑞對此並不抱樂觀態度,但見克里斯神情認真,他也不願意說出煞氣氛的話,“我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會有那麼一天的。”
克里斯跟斐瑞分開,重又踏出酒館的側門。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返回跟米歇爾阿貝爾等人的臨時據點,敲開三樓的房門。阿貝爾先從門後露出一隻眼睛,又很快給克里斯讓開道路,克里斯得以閃身進門。
“情況怎麼樣?”米歇爾沒抬頭,卻第一時間認出了克里斯的腳步聲。
克里斯隨手將外套掛上架子,扯了扯不太鬆快的領口:“還能怎麼樣?赫斯特·貝爾的案子似乎另有隱情,那些襲擊我們的傢伙,背後的勢力很可能跟拉隆納多現任皇儲有關。我見到傑拉德了,他向我透露了一些事。赫德森果然就是那位‘已故之人’……我們貌似被捲進本地皇室的內部鬥爭裡了。”
“早就說過讓你少管閒事。”米歇爾沒忍住呲了他一句。
克里斯對此習以為常,只轉眸看向阿貝爾:“我們的身份目前還沒有真正暴露,而且由於我身上牽扯太多,就算赫德森想曝光我的身份,在摸清我來蘇門大陸的目的之前,聖山拜禮會也不會允許他們輕舉妄動的。能談判就絕不動武,我這樣想,聖山拜禮會駐拉隆納多的牧首也一定會這樣想,除非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但徹頭徹尾的蠢貨通常不會被扶上這個位置,所以我傾向於他會做出聰明人的選擇。如果赫德森背信棄義,我完全可以不計後果地向聖山拜禮會自曝行蹤,以此來借力打力,解除短時間內的危機。至於長時間的問題嘛,就不是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了。現在處境最尷尬的反而是你,阿貝爾。”
“啊,我?”阿貝爾還沒搞清楚甚麼叫“如果赫德森背信棄義”,就聽到克里斯把話題引到了自己頭上,一時間懵在原地,“跟我有甚麼關係?”
米歇爾瞥他一眼,十分意味深長地笑了聲:“連我都能想明白的問題,你居然想不明白?”
阿貝爾還沒來得及駁斥他,克里斯就嘆了口氣:“你離開白騎士團這麼久,都沒能給他們報送甚麼有價值的資訊回去,真的沒問題嗎?官方法術組織總會防備自己手下的法師,如果按救贖審判廷的規矩來算,你這屬於合規離開屬地,但未及時回歸屬地,拖延外派任務時長,至少要被革職禁閉三個月的。”
“救贖審判廷是救贖審判廷,白騎士團是白騎士團,”阿貝爾往後一靠,整個人倚上牆面,“我們的騎士長沒有你們的高層那麼不近人情。況且,主教先生對我報以絕對的信任和期許,我給出了合理的解釋,他們不會問責我的。”
“合理的解釋就是指你口頭說說要來監視可疑人員,但又不告訴他們可疑人員的真實身份?”克里斯有時候還挺羨慕阿貝爾這種近乎盲目的樂觀,“人心是經不起試探的。別忘了來的時候,你脖子上那枚審判之劍聖印裡藏著甚麼。”
阿貝爾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秒鐘,又很快恢復平常:“主教大人和騎士長大人那樣做一定有他們的理由,但我相信,他們絕不是懷揣著惡意將那枚聖印吊墜遞給我的。我很清楚他們的為人,也很瞭解法正教與白騎士團的作風。”
“我不同意。”
“咔噠”一聲,一道冷峻的聲線插|進了話題。克里斯抬眸,驚奇地發現伊利亞的雙腿已經恢復了。這讓他下意識站了起來:“伊利亞!”
伊利亞瞥他一眼,抬手將他按回座位上,又重新轉頭跟阿貝爾對上視線:“白騎士團的確跟救贖審判廷不同,你們的教會和白騎士團根本就不是一條心。法正教教會的總部在奧斯洛亞加克里本,世俗教會本身是一個整體。但白騎士團不同,各國的白騎士團往往是獨立為政的。你沒法保證這兩方之間沒有潛在的利益衝突,也沒法保證他們不會為了集體的利益選擇犧牲你。何況你是個實力強大的聖法師,又在白騎士團的年輕後輩中享有較高的威望,你是有多愚蠢、多幼稚才會覺得自己不會被他們忌憚防備?”
“你……”話題重又回到那天在陵寢夢境之地的衝突,阿貝爾攥緊拳頭,眸光陡然陰沉下來,“我不想跟你們爭吵,我們結束這個話題。”
伊利亞皺起眉,還想開口,但克里斯按住了他。米歇爾冷颼颼地嗤笑:“有些人喜歡裝睡,你非要去他耳朵旁邊大喊大叫,告訴他地震和海嘯就要來了,很不禮貌。從你第一次張嘴他就知道了地震和海嘯的訊息,但他偏要抱著僥倖心理,認為自己不會那麼倒黴,繼續閉著眼睛躺在那裡等死。有甚麼辦法呢?”
伊利亞一頓,終於還是沉默下來。阿貝爾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撇開視線沒再理會他們,只是將拳頭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
克里斯也不是沒勸過阿貝爾給白騎士團報送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但阿貝爾以“你們並沒有做出甚麼違法亂紀的事,按照我們一開始的約定,我不應該向高層透露你們的行蹤”為由拒絕了。他也勸阿貝爾回貢德王國,但阿貝爾又說,自己應該承擔起作為一個白騎士的責任,對蘇門大陸普通民眾的生命安全負責,盯住他們這群實力強大的外地法師。總而言之,阿貝爾非常執拗,既要對他們做到絕對的言而有信,又要保護本不在他屬地內的普通民眾,還不願意糊弄白騎士團……以克里斯的經驗判斷,這樣的傢伙最後往往都會吃虧。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趕在克里斯追著阿貝爾起身之前,米歇爾按住了他:“你還想去勸他嗎?你已經勸過他很多次了,是他怎麼都不願意聽。就隨他高興好了。”
克里斯猶疑著收回目光:“也許我們不該強迫他接受我們的觀點,只是……”
“那不是觀點,那已經是事實了,”伊利亞以一個剛好能被阿貝爾聽清的音量接過話頭,“不過米歇爾說得對,他願意自欺欺人,就隨他高興好了。你沒有義務拯救他的人生。只有將來真的跌了跟頭,他才會明白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