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自陳 “我猜你現在沒有觸覺,感受不到……
冷淡、居高臨下, 近乎同情。
這絕不是他想在克里斯身上看到的情緒。利亞姆忽而生出一種,自己在此刻的克里斯眼中,就像馬戲團裡那個滿臉油彩的小丑一樣滑稽的感覺。常年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葬歌先知”感到無法忍受。
“你會後悔的。”利亞姆驚奇地發現, 自己竟然也開始玩起了虛張聲勢的把戲。而那明明是他從前最不屑的。
“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為你的自大和輕率感到後悔。就像從前,在坎德利爾時那樣。”
可惜現在的克里斯已經不再是那個能由他隨意挑動情緒的克里斯了。他甚至沒法從克里斯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微表情變化, 就好像——好像克里斯早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長成了個心智堅定遠勝過他的大人, 擺脫了他所造成的全部影響, 偏離了他為其設定好的道路,徹底跟他所期待的走向背道而馳:“原話奉還給你, 你會為你自以為深諳人性、肆意玩弄人心的行為付出代價。總有那麼一天的。”
利亞姆沉默著, 克里斯已經跟他擦肩而過。這次再沒人能阻擋克里斯的腳步。於利亞姆眼底,克里斯的背影被陽光燙上耀眼的金邊,徹底在兩人之間劃上了一道重重的光影界限。自以為早已脫離了世俗欲|望的利亞姆抬手按上心臟的位置, 忽而收攏手指,抓緊周圍的外衣布料。那些被他視為凡俗人類最大的精神弱點的東西, 激盪的“情緒”在他胸腔中翻湧。不甘、憤怒,深沉的恨意……
他緊咬著牙關跪倒下去。
克里斯卻沒再關注, 也沒興趣再關注跟利亞姆有關的事。他憑記憶回到了那處斐瑞出資租賃的民居。由於此前一直強撐著精神處理各種不方便交給別人經手的事,早在跟羅莎琳德對完話的時候他就已經非常疲憊了。眼下終於不用再裝腔作勢應付菲利普等人, 克里斯靠著床沿坐下,揉著腦袋就無知覺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是拉隆納多標準時間的晚上七點了。外間有人將房門敲得“砰砰”作響, 傍晚的霞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灑進房間,落到克里斯沾著草葉土灰的靴底邊緣。克里斯凝滯了好一會, 直至門外的敲門聲變成了壓低的,“克里斯”的呼喚聲,他才回神撐住地面起身, 將上鎖的房門拉開。門外的火燒雲霞下站著兩個將身體包得嚴嚴實實,乍一看看不出甚麼典型外貌特徵的長袍怪人。一個和他差不多高,袍底垂著數根深黑色觸手;另一個用兜帽遮住面容,抬頭間露出顴骨上大片的黑色鱗紋。
克里斯想開口說點甚麼,但一隻沒有血肉的白骨手掌先他一步打破沉默,貼住了他的腦袋。
克里斯有點無奈:“我以為你現在沒有觸覺,感受不到我額頭的溫度。”
“我以為他現在沒法講話,回覆不了你這種形式刁鑽的擠兌。”米歇爾抱臂往門框上一靠,模仿著他的句式接過話頭。那隻被他拎在手裡的鳥籠頓時因為上半部分的移動軌跡被牆面截斷而發生了無可避免的歪斜,以至於籠子裡的白鴉當即憤怒地撲稜起來,對米歇爾只顧自己省力不考慮它鳥感受的行為表示抗議。
怪物當然沒法回答克里斯的擠兌,畢竟它的喉舌早已隨著其他部分的血肉一起腐爛入土。它只是手腳並用——或者說觸手和骨架並用——地將克里斯架回屋裡,不由分說地按著克里斯往床上躺。
“我現在很好,沒有那麼虛弱,不需要再……哎,我說——”克里斯哭笑不得地嘗試為自己爭辯,但又實在拗不過它,只好先順著它的意思躺倒,“你這傢伙,當初繼位的要真是你,諾西亞歷史上肯定又要新增一位濃墨重彩的獨裁主義君王了。”
這話剛一出口克里斯就察覺了不對,但要收回卻也來不及了。米歇爾眼底的笑意霎時間暗淡下去,怪物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掌也陡然一僵。但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它並沒有就此將壓在他身上的四肢和軀幹收回,而是順著這個姿勢俯身,靠在他胸口不動了。
克里斯怔愣良久,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在人類社會中常常出現的動作。
照料病患的病人家屬們總會這樣趴在病床前,或是因為過度勞累而昏睡過去,或是出於對親人病情的擔憂而無聲哭泣著。但無論怎樣,這都是個從未在德米特爾身上出現過、克里斯也從來不敢想象它會在德米特爾身上出現的動作。
“你這是幹甚麼?”克里斯不太能忍受這種沉重的氣氛,於是刻意拿捏出輕鬆的語氣,“我又不是馬上就要死了。我現在很好,很健康。只是多長了兩條怪異的腿,有點嚇人而已。但是嚇人也嚇不到我自己啊,還是說你被嚇到了?我記得你以前沒那麼膽小的。而且你現在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為我拆穿了你處心積慮隱瞞已久的身份而感到生氣、羞憤嗎?怎麼這麼沉痛?”
德米特t爾沒法對他做出言語上的回答,只好收緊了搭在他腰側的手骨,像是隱忍著某種極致強烈的情緒似的。
克里斯自覺並不算是那種很擅長安慰別人的型別,何況這個安慰物件還是德米特爾。德米特爾從前是個又冷又硬的臭脾氣,甚麼事都喜歡憋在心裡讓別人自己猜,但克里斯向來猜不準。所以如今他也找不出甚麼能讓對方立刻振作起來的好辦法。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猶豫著抬起手,輕輕按住那隻被兜帽蓋住的頭骨:“我真的沒事,你不會是在哭吧?好吧,雖然你現在這樣大概是沒法實際哭出來了,但是別告訴我堂堂諾西亞帝國的二皇子,因鐵血手腕被革新派讚不絕口的德米特爾殿下竟然會為了這麼點小事掉眼淚。這一點也不符合你在民眾心目中的形象,也不符合你在我眼中的形象。你向來是最有手段,最不可被打倒的,不是嗎?”
德米特爾抬起腦袋。由於本體血肉的剝落,剩餘的這隻骨架早已失去落淚的能力,任誰都看不出來他剛才到底是不是在哭。也許他只是靠著克里斯沉默了一會,深思了一會。當然,克里斯並沒有在這種情形下擠兌德米特爾的惡趣味,他只是想找個話題轉移德米特爾的注意力,讓德米特爾儘快擺脫消極情緒。而德米特爾也的確因為他的話起身了。
“呃,我是不是應該先回避一下,給你們兩個留點不被打擾的對話空間?”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的米歇爾抬了下手。
克里斯淡淡望他一眼:“這取決於你。如果你覺得當下的場景尷尬而壓抑,讓你很想避開的話,我不會強迫你留下。如果你更願意留下來,覺得我在這種時候把你排除在外就等同於我沒有打心眼裡接受你這個同伴的話,我也不會強制你離開。”
“好標準的情場浪子腔調,”米歇爾“嘖”一聲退出門去,“把選擇權放到別人手裡,就可以完美地推卸掉所有後續責任了?可一開始明明是我在問你。”
克里斯誠實道:“可是我猜不准你的想法。為了避免做出錯誤的選擇,傷害到你敏感脆弱的心靈,讓你自己選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不是嗎?”
米歇爾神情莫名地瞥他一眼,竟然沒有反駁他對自己“敏感脆弱”的評價:“別跟斐瑞·傑拉德學那些噁心人的話術,如果你面前這位二皇子殿下現在還能說話,他一定也會這麼教訓你的。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沒覺得你們這裡有多尷尬多壓抑,只是從社交禮儀的方面來講,我還是應該給你們留點私人空間出來。這才比較‘有禮貌’吧?”
“有禮貌”的米歇爾帶上了門,於是克里斯將目光從門口收回,重新看面前已經直起身體的德米特爾。變成怪物的德米特爾沒法用言語表達意見,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他床邊,用兩隻失去了眼球的眼眶盯著他。
“怎麼辦呢?”克里斯努力維持住輕鬆的語調,“我的法術力量現在已經完全透支了,沒法再支撐我為你復現出短暫的語言能力。米歇爾是禁忌法師,他只擅長打架鬥毆,不擅長類似的實用法術。伊利亞狀態很差,其他人我又信不過。看來我們目前只能先繼續維持這種交流模式了,要不我去學習一下啞語,回頭再教教你?”
德米特爾一動不動。
“好吧,看來你還不太能理解我這種冷僻的幽默感。但是一直沉默的話,氣氛真的會變壓抑的。以前就是因為你總喜歡板著臉,不肯好好說話,我們才會那樣誤解對方,每次一見面就吵起來不是嗎?雖然我那時候也年輕氣盛,起初以為你是真的為了凱瑟琳皇后的事情打心眼裡憎恨我……我那會很不擅長溝通,也就本能地迴避一些需要深入靈魂的交流,導致我們一直沒能好好聊聊。即使是後來達成了初步的和解,也因為拉不下面子,每次跟你相處都表現得很生硬。你其實還是覺得在我心裡,那件事情並沒有完全過去,對不對?”
大概是為了響應克里斯的話,德米特爾動了動他垂墜的觸手。
克里斯笑起來:“其實不是那樣。比起怪你,一開始更多的是委屈和自責吧。有時候覺得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是我害死了凱瑟琳皇后、害得羅德里格公爵府被猜忌,害得你不得不遠走他鄉,我是不是真的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可有時候又覺得,我明明甚麼都沒做,為甚麼要斷定那些厄運都是我給你們帶來的?明明我從出生開始就那樣地,像其他所有新生兒一樣,本能地愛著你們這些血緣親人,可你們卻不像那些孩子的家人一樣愛我,甚至恨不得我即刻死去。後來想想,其實那時候對你的惡劣態度,更多的是因為希望從你這裡得到像別人的哥哥對他們的弟弟一樣的愛,但又自認為沒有得到,所以才會那樣刻意作態吧。那時候說不出口,年輕人總是要面子的。而且,我也害怕你實際上真的就像你對外界所表現的那樣,一點也不在意我這個弟弟。如果是那樣的話,無論我怎麼努力譁眾取寵博取你的關注,都沒有意義吧,還會給你增加取笑、刺痛我的資本。於是就覺得,絕不能讓你知道我很在乎你,也很在意你對我的看法。”
克里斯說不下去了,因為德米特爾用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盯著那隻非人的肢體沉默良久,他垂眸抬手,像拍德米特爾的手背那樣,拍了拍肩頭的觸手:“真沒想到,我們兩個終於能真正心平氣和毫無隔閡地坐在一起講話了,卻是在這樣的場景下。看來變成怪物的經歷讓你改變了不少,至少從前你是不會像現在這樣徹底卸下作為‘哥哥’的架子的。是因為皮埃爾二世死了,葉甫蓋尼也死了,我們都脫離了卡斯蒂利亞家族成員這個沉甸甸的身份,你不用再偽裝那個冷酷理性的,完美的二皇子殿下了?說真的,你以前有點太老成了,那樣不好。”
德米特爾動了動腦袋,克里斯懷疑這是一個輕蔑的眼神。
於是克里斯故作不滿地提高了音量:“我都這麼放下架子逗你開心了你還取笑我?我在外面一向都是很成熟穩重的,你又不是沒見過。”
德米特爾又動了動手臂。
克里斯話音一頓,決定等他先做完動作。但德米特爾的骨掌沒有伸向任何一個克里斯所預料的方向,而是冷不防按住了克里斯的腦袋。
這讓克里斯微微一怔。他本能地抬起眸子對上那雙空洞洞的眼眶,只剩下一把腐朽白骨的德米特爾躬身俯首,隔著人類和怪物之間語言與神態的界限靜靜盯視著他。很奇怪,他竟然理解了這傢伙想表達的意思。
德米特爾是想說……他一點也不成熟穩重,還是當年那個虛張聲勢,故作灑脫的小孩子。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克里斯無奈地笑起來,卻沒躲開德米特爾的摸頭動作,“你以前面對類似的情況——譬如說我記得傳聞中有一位貴族小姐向你表過白,你甚至都沒有對此作出回覆。羅德里格公爵說,你在劇院裡最不喜歡的就是煽情的、感性的,沒有效率的劇目,只有讚頌伊凡一世功績的英雄史詩能讓你勉強忍受到劇終。包括被我拆穿身份的時候,我無比確定,按照你以前的性格,你是會因為覺得丟了面子而憤然離去的。德米特爾·卡斯蒂利亞殿下絕對會那麼做。”
……當初的諾西亞二皇子德米特爾殿下確實會那樣做。
德米特爾按著克里斯的發頂,保持原先的垂首姿勢,看他那雙被幻術偽裝成深藍色的眼睛因為精神徹底放鬆下來而漸趨清亮。但在他的記憶中,克里斯的眸色是深沉的純黑。那時候年紀尚幼的他舉著羅德里格公爵特地為他打造的玩具寶劍,小跑著穿過兩座相鄰的宮殿,在侍從們或擔憂或無奈的呼喊聲和躊躇的追趕中撲進凱瑟琳皇后溫軟的懷抱。凱瑟琳皇后一手接他,一手護住還躺在搖床裡連話都不會說的克里斯,叮囑他要好好跟宮廷教師學習禮儀,不要冒冒失失撞傷弟弟。
克里斯就在被凱瑟琳皇后輕推著的搖床裡抻著腦袋,好奇地用那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他“咦”了一聲,t對凱瑟琳皇后說:“謝爾頓他們說的是真的!克里斯真的是傳說中擁有‘極惡之眼’的惡魔嗎?”
凱瑟琳皇后沒有肯定他,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摸摸他的頭,鼓勵他自己上前看。於是他放下手裡的寶劍,輕輕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克里斯的臉頰。嬰兒嬌嫩的面板是溫熱而柔軟的觸感,年幼的德米特爾幾乎被驚到,倏然轉頭看向凱瑟琳皇后。而克里斯趁機抓住了他袖口那顆價值連城的黃金紐扣,毫無防備地對他笑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想,這就是“弟弟”嗎?母親口中的血脈相連,教科書上的至親手足,都化成了切實的溫軟觸感落進德米特爾深埋在冷血外殼下的久遠記憶。
病入膏肓的皇后溫柔地撫過他的眉眼,眷戀的目光掃過克里斯又停留在他身上。她說:“以後你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了,克里斯是個揹負著不幸命運的孩子,但他很幸運地擁有你這個哥哥。只有你能保護他了,德米特爾,很抱歉我沒法一直給你們遮風擋雨,還要將這樣一份沉重的責任交到你手上。可外公對你的寄望,在母親眼裡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險路。母親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你很聰明,應該會明白母親的意思的,對嗎?”
那時的他已然到了知事的年紀。他明白皮埃爾二世對母親的冷落,明白皇城中人包括疼愛他的外公對克里斯的厭惡,也明白葉甫蓋尼對他和克里斯不加掩飾的敵意,但他還沒想到母親不日就要離他們而去,更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在悲痛之下說出母親絕不可能希望聽到他對克里斯說出的,讓克里斯記了半輩子的惡言。他只是欣喜於母親的臉上終於重又展露了笑顏,他以為母親的病症很快就要好了。他信誓旦旦地握住克里斯柔軟的小手,回答他們共同的母親:“我會一直保護克里斯,也保護母親的。等我以後長大了,會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東西都帶給母親和弟弟。”
但凱瑟琳皇后還沒等到他長大就匆匆離世,他也沒能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東西帶給克里斯。外公告訴他,只有登上最高的御座,才能有絕對的能力保護他想保護的人。為此,他必須辛苦忍耐、曲意逢迎,疏遠被皮埃爾二世所厭棄的克里斯,以此來換取皮埃爾二世的信重和放權。等到他成為了諾西亞的皇帝,他就能真正保住羅德里格公爵府的榮耀,改寫克里斯被那個可恨預言篡改的人生了。
只可惜……他最後也沒能登上那把御座。
兀地,德米特爾頭頂一重。他恍然回神,發現克里斯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從他手底下成功脫逃,反過來按住了他的腦袋。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克里斯說,“但那不是你的錯。你在烏可厄村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對諾西亞後來的局勢動盪有過了解了吧?而且就算當時你沒有了解,我抵達科弗迪亞後你一路跟著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皮埃爾二世那個荒唐的決定。原諒我不想用‘父親’這個詞來稱呼他,對我而言,他是葉甫蓋尼的父親,但並不是我們的父親。”
德米特爾鬆開手,再次抬頭看向克里斯。
“不是你的錯,”克里斯重複了一遍前面的說法,“你沒能登上那個位置並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而是因為你太優秀了。他害怕你會對葉甫蓋尼下手,害怕你會襯得他最心愛的兒子一無是處。他選擇我只是因為不想讓葉甫蓋尼成為當時動盪局勢下被民眾嫉恨憎惡的活靶子。其實我一直在等你回去,可是……實際上真正沒做好的人是我才對。”
德米特爾沒法說話,只能搖了搖頭,來表示對克里斯這種觀點的反對。
克里斯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德米特爾開始思考在沒法說話的情況下還有甚麼辦法能讓克里斯重新高興起來,他才輕嘆一聲,按著德米特爾的肩膀起身:“都過去了,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想辦法幫你和伊利亞變回人類。”
雖然已經暗地裡感嘆過很多次了,但德米特爾還是重又感嘆了一遍。
克里斯真是長大了。
“以後不聊這麼沉重的話題了。等我狀態恢復一點,就找找看有沒有甚麼法術能讓你重拾語言能力,擺脫這種啞巴狀態。像現在這樣聊天,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說,總讓我感覺我像個自言自語的精神病人。”
德米特爾在心裡反駁了克里斯的自嘲,又默默注視著克里斯,看他上前開啟門,撐著門框呼喊門外的同伴。
很快,那個叫米歇爾的傢伙提著鳥籠回來了。籠子裡的白鴉還沒有停止撲騰,這讓米歇爾一進門就毫不猶豫地將鳥籠塞進了克里斯懷裡。出奇的是,也不知道克里斯的體質有甚麼魔力,那隻折騰得米歇爾不勝其煩的鳥剛感受到克里斯的氣息,頓時就安靜了下來,氣得米歇爾直罵自己買鳥的錢白花了。
德米特爾無聲收回目光。但克里斯重新靠了過來:“說起來之前一直沒問過你,我每次都把我討厭的黑達寧列小香葉挑給你吃,你介意嗎?”
剛生出“這樣真好”的念頭的德米特爾頓了一下。
……他敢打賭,在這個話題上,就算他用肢體動作做出了介意的回答,也會被克里斯曲解成不介意的。
不過好在他倒確實不算太討厭黑達寧列小香葉。
德米特爾用僅剩白骨的右手再次按住克里斯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