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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安魂曲24 他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330章 安魂曲24 他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人的意志在神明的漠視下墜入沉眠。

繭裡的怪物理性漸失, 以超脫自然規則的形式扭動起肉軀。有堅硬的銳物扎進克里斯的面板,漸漸深入、穿透他的骨骼,像是植物朝土壤中紮根, 又漸漸舒展抽枝。不屬於他的意識滲入思緒,“布利閔”的呼喚聲和怪物的嘶叫盡皆遠去。於是他將頭腦放空, 微闔上眸。

透過克里斯的眼眸、記憶以及情感, 怪物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感。就如同先前它對克里斯意識領地的入侵一樣, 克里斯反向侵入了它的自主意識。這一次,他敞開了從前並未對它開放的那部分體驗。無數種它所不能理解的人的邏輯將它淹沒其中。

它降生, 受到厭棄、排擠, 欺凌……它擁有家人,卻被他們視為惡魔。它結識了一些朋友,但朋友卻為他們的相識流血犧牲, 終於離散。它在冬日的雪地裡走得四肢麻木,冰冷與針刺感從腳底和小腿外側傳入意識。它的面板被割開, 流出血液,外露的紅色肉塊中傳來名為“疼痛”的知覺。

它抬起手, 看到自己擁有了五根血肉鑄就的指頭。溫熱而晶瑩的液體滴落在指縫間,酸澀與窒息感從“咚咚”跳動著的、鼓脹的心臟中傳來。

“這是眼淚?”它竟然在潮水般的人之情感的衝擊下忘卻了自己原先的目的, “我為甚麼會哭?不,你為甚麼會哭?”

克里斯望著自己濡溼的指尖,仍舊維持著微笑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卻灰濛濛的, 讓人一眼看不到底:“我沒有哭,是你哭了。你很害t怕消失, 很害怕被我抹除全部的自主意識。”

“害怕?”它眯了眯眼睛,搖頭,“我不明白那是甚麼。你覺得你可以吞噬我的意識嗎?你的精神非常之脆弱, 你……”

“可是你的意識、布利閔的意識,和時之神的意識,是此消彼長的,”克里斯放下那隻染淚的右手,暗藏於地底的虛妄神殿陡然顫動起來,“羅莎琳德固然很強大,但她要壓制的是‘神之氣息’,在對手足夠可怕的情況下,光是維持當前的穩定就已經很困難了。這種搖搖欲墜,甚至早已出現崩裂預兆的平衡,只需要施加一丁點外力,就足以打破。從她接受我挑戰的那一刻起,主動權就已經完全落到我手上了。雖然我只是一粒微塵,但這是一架無比精密的天平,天平上的祂們,包括你,一個都動不了,但天平之外的我可以。我選擇哪邊,平衡就會朝哪邊傾斜。羅莎琳德對神息的壓制失衡了,但他的到來讓‘時間’嗅到了轉機,所以連帶你也要在祂的短暫甦醒下陷入虛弱。現在只有我是贏家——正如當年在‘屠神之役’中布利閔·希德倫特成了眾神博弈的最終受益人一樣。”

“轟”的一聲,倒懸的神殿隨著繭狀物的軟化開始坍塌。乳白色的巨繭如同融化的蠟塊般坍倒在地,變形流散。怪物醜陋的身軀也融成一團凝鍊的黏液,如同一隻獵食的毒蛇,飛快環繞著克里斯蒼白的右手手腕遊走,逐漸攀上手臂,深入骨血。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它險些以為自己就是出生在坎德利爾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亞,親身經歷過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人生。

一切痛苦的、惶惑的,悲哀或感動的情緒,穿透精神的界限。它幾乎無法忍受,自主的智慧幾乎就要消弭其中:“那股力量跟時間之力是互斥的,你應該會在神權的排異中發瘋才對,為甚麼?你為甚麼能承載那股力量,‘新生’的力量……還有,你的意識本該與我同源,可你為甚麼不受祂的影響。我不明白。”

“有這回事?”克里斯垂眸感受著那種來源於精神深處的撕扯,“可我大概不是祂的裂變產物,或者說不完全是。我擁有著某個傢伙的部分人性,那個傢伙叫做——威爾弗雷德。”

肅穆的黑暗神殿如遭重壓的浮冰般片片碎裂,在羅莎琳德的法術攻擊下並未傾倒的懸臺瞬間晃動起來,被時間之力砸出的溝壑在這一瞬間翻動出暗藏的傷勢。懸臺下永不熄滅的火光與經年的哀叫聲化作舊時代的頌歌,在遠古力量朝克里斯的奔湧而去的同時爆裂出更具聲勢的火花,就像打鐵爐裡的焦炭一樣。

被規則封鎖的力量強行破封,遊離的人之意志重落於地。從恍惚中回過神的一瞬間,伊利亞迴轉身體想要呼喚克里斯的名字,卻發現夢境和現實的界限出現了長久的混淆。

一眾法師從滯緩的茫然中回落,時間也不過走過了一秒鐘的刻度。他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駭然戰慄。

克里斯抬眸,羅莎琳德已然舉起了她那根保養良好的木杖。但趕在她開口說話之前,克里斯的視線越過她,落到了碎裂虛空中那道真實帷幕之後的身影之上。

智慧有限的怪物發出了最後一聲痛苦的哀叫,意識終於泯滅於虛妄。而策劃這一切的棋手仍遠在現實之外,如無名之霧氣,翻湧著消失在克里斯眼前。

“你做了甚麼。”羅莎琳德驚疑不定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感受到一種肉|體再生長的疼痛,有東西深入他的骨骼,將他的骨髓啃食殆盡,又填充進新的生命力量。但誠實而言,他現在早已經習慣了傷痛,甚至開始理解米歇爾了。

克里斯耷下眸子,意欲起身的眾人瞬間又感受到一種可怖的重壓。克里斯說:“如您所見。”

“你一開始的謀劃就是盜走它?”羅莎琳德的神情變了又變,竟然不知道該用甚麼態度面對克里斯,“你到底還知道些甚麼?是誰讓你來的?”

“我沒有謀劃,前輩,我是被逼無奈,”克里斯盯住羅莎琳德的眼睛,希望她能讀懂自己眼底的真誠,“祂們想要我死,我只是在求生而已。”

羅莎琳德猛然敲杖:“荒謬!你知不知道失去了壓制災厄之力的負載,這裡外洩的邪惡力量將會給蘇門大陸帶去多大的麻煩!”

“可是您的□□辦法,就只是用和大部分人比起來看似‘較少’的犧牲來換取短暫的和平,”克里斯再次將長槍具現在手中,“您不認為這裡的問題可以得到徹底的解決,所以在我們將您逼到這一步之前,您甚至沒想過向我們解釋壓制邪惡神息的原理。每一步,每一步都是我在推著您走。照我看來,當年發生的那些事情讓您感到害怕了,偉大的前代蘇門大陸主宰羅莎琳德·肯特前輩您,在邪惡的神力面前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於是從此徹底失去了挑戰那些東西的勇氣。一邊自以為能拯救多少人,一邊又因為內心中的怯懦而遮遮掩掩、踟躕不前。羅莎琳德前輩,您真的希望我們就這樣乖乖出去,再殺幾十萬幾百萬人作祭,維持蘇門大陸表面上的‘和平穩定’?誰有資格判定哪幾十萬幾百萬人天生就該為了其他人的幸福犧牲自己?”

羅莎琳德眸光一滯,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年少氣盛的後輩。

跟那些東西對著幹,挑戰不可戰勝者的威能……這簡直、簡直就是在找死。不,根本就是在找死!

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少年意氣被消磨殆盡後的今天,她似乎到底還是期望著有人能代替她做出一個她當年沒敢做出的選擇。她要求利亞姆·亞伯拉罕挑戰自己,接受克里斯的挑戰,全都無外乎如此。

“……羅莎琳德。”夢境傾覆中,她盯著那個年輕人的異色瞳仁,在心中默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那是幾個需要舌尖輕碰過唇齒,撞上齒縫與上顎,吐出氣流帶動唇肉共震的音節。

少女時期,她在家裡那隻缺了腿的矮桌上比對行商的二叔帶給父親的大陸地圖。地圖上畫著各色的域界,用深黑色字型標註出每個地區法師領主的名字。那個時候她用指腹摩挲過地圖上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在心裡將那些單詞全都念作“羅莎琳德”。

她有野心,有天賦,修習法術沒多久就成為了法師群體中備受豔羨的天才少年。她也曾以為自己可以改變甚麼,可以堅持那些天真的原則,可以保有年輕人的意氣風發一輩子。

可是……

“你的意思是我做錯了嗎?”羅莎琳德冷笑起來,“你太年輕了,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

出乎意料地,克里斯打斷了她:“我想那已經是您能做到的最好了,您並沒有做錯甚麼。前輩,人要先獲得力量和權力,才有資格說‘我要改變世界的秩序’這種話。我能理直氣壯地站到您面前,並不是因為我比您強大、努力,或是年輕,只不過是因為我獲得了命運的眷顧。說得直白一點,如果沒有那些東西的保駕護航,我早就死了。我沒有資格指責您甚麼,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在您的角度您已經做的很好了,但那並不是對於蘇門大陸、對於世界而言最好的選擇。您應該把它交給我,讓我來處理這一切。”

“交給你?”羅莎琳德打量克里斯的身形,“你憑甚麼覺得你承擔得起?你拿走了它,有沒有想過這裡後續怎麼辦?”

克里斯攥緊長槍,謹防羅莎琳德突然對自己出手:“我當然想過。事實上,從一開始您所希望維持的平衡就已經瀕臨崩潰了,您明知道他絕不是那種會好意幫助你們的人,在他的計劃中,今天這東西被拿走本就是必然,區別只不過是被他拿走還是被我拿走而已。對於人類群體而言,我難道不是比他更為可信嗎?”

“可你才不過是個‘二翼’,”羅莎琳德咬牙,“也許你將來可以成長到足以跟他對抗的程度,但現在戳破這裡的膿瘡對誰都沒好處!等這裡的邪惡力量散播出去,你要外界的普通人怎麼辦!”

克里斯的沉聲:“我不可以你可以。”

“我……”羅莎琳德一怔,本能反駁,“我不可以!t你太輕視那些東西了!”

克里斯提槍前進一步,近乎滿溢的時間之力瞬間朝羅莎琳德奔襲而去。羅莎琳德愣住,下意識就要躲閃,但克里斯再次開口了:“你覺得你不可以是因為你畏懼進一步的提升,你早知道法術力量的本質了。法師時代末期,祭神與褻瀆提升的路徑是你們聯合起來封鎖的對吧?想要以此來終結法師時代無休止的殺戮和紛爭?你早知道力量根本不是透過修行獲得的,真正的提升只能透過‘人吃人’來達成。你擔心以你當下脆弱的地上天使之軀難以容納那隻‘時之繭’所蘊含的力量,所以你明明知道有這樣一個不可多得的,成為‘熾天使’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也不敢去觸碰它。哪怕那意味著你將真正擁有壓制住這座陵寢外洩的災厄神息的能力。你害怕了。”

“站住!”羅莎琳德後退半步,用木杖的杖頭抵住克里斯的腰腹,語氣甚至顯得咬牙切齒,“你竟然真的敢給它跟你意志融合的機會。你現在歸根結底還只是個人類,你會瘋的,會變成怪物!”

“我不會的,最多也就是出現一些類似人格分裂的症狀而已,”克里斯古怪地笑出聲來,“這我都很有經驗了,因為我天生就是神的‘容器’。但我目前的層次的確還比較低,沒辦法徹底消化它的力量,一夜之間成為‘熾天使’。它對我而言是一種負累。所以前輩,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我們兩個合作。”

“我們兩個合作?”

“沒錯,我們兩個合作,”克里斯重複了一遍這個提議,“我將與你共享神力,我來做為你承擔風險的替身。就像法師們用固靈來淬鍊自然力量一樣,我來幫你淬鍊那部分力量,你只需要運用它守住這座神陵。這是唯一能跟神殿抗衡的辦法。”

羅莎琳德恍然的神情陡轉,再也無法壓制內裡的驚愕:“這種辦法聞所未聞,你把自己當成甚麼?人的精神根本就無法承受那種痛苦!”

“可我說過了,我不是普通人,”克里斯握住羅莎琳德歪斜的木杖,微微壓低眉毛,“這也是唯一能幫我平安離開的辦法。有人希望我活下去,我必須活下去。”

羅莎琳德再也沒法冷靜下來了。

對著眼前後輩深沉的眸子,她忽然彷彿切身體會到了他這一路走來的所有歡樂與痛苦。偶然窺見的“時之繭”的體驗在這一刻於她心臟深處蔓延開來,她忽然感到一種微乎極微的哀傷:“你真的不害怕變成怪物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不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呢?”

磅礴的力量洶湧而至,羅莎琳德看到了現實。佔據克里斯身軀的篡奪者半跪在虛假的陷阱面前,那群年輕人在夢境與現實的界限中如溺水者般苦苦掙扎。噩夢中哭嚎的靈魂與發狂的死屍奔向墜落的懸臺,她只是抬杖,來自幾百年前的風聲便穿透了密林的邊界,颳去覆於焦土之上的黑灰。

克里斯痛苦地栽倒在地,“布利閔”的意志被無窮無盡的時間之力淹沒其中。而“災難”的靈息洩洪般撞破地底的罅隙,將青白色火海帶往地面。

羅莎琳德在火光中看到了故人的音容。

冰封幾百年的情感與記憶掙脫束縛,她忽然眼眶一熱。

一滴晶瑩的水珠貼著她垂墜的髮飾滴落。

“肯特大人,”她記得幾百年前有人這樣叫她,“感謝您給了我們在這裡工作的機會,祝您今晚有個好夢。”

幾百年前,她以為自己將會成為新秩序的開創者,成為民眾的福音。她以為她將為蘇門大陸帶來公正,帶來和平。可實際上,高臺久坐,她好像也變成了和從前那些大陸主宰、法師領主一樣的人。他們瞧不起平民、無法使用法術的普通人,而她似乎比他們好一點,又只是比他們好一點而已。她想她從沒有瞧不起不懂法術的普通人過,可她心裡依舊將人群分出貴賤高低。

她用於血祭的那些奴隸算是人嗎?

奴隸、奴隸。幾百年前她從未想過,可在地底守墓的這幾百年裡,她無數次想:他們也是人吧。他們對她說過“謝謝”,也質問過“為甚麼”,她見過他們的笑容和淚水,卻只覺得他們跟密林裡的動物無異。根深蒂固的思想,從小到大所遵循的行為準則,無一不在告訴她,奴隸就是奴隸。到頭來,她也只是在追求自她之上的“公正”與“平等”。

在這座地底的神陵裡,只有冤魂的哭嚎可供守墓人排解孤獨。幾十萬個日夜裡,她從它們無理智的囈語中破解出思鄉的語句,聽它們瘋瘋癲癲地描述南方的麥田,扎人的麥穗,光|裸的腳掌接觸到林間冰涼石子的觸感,趴在乾裂樹皮上的蟲卵、蝴蝶的顏色,身體被火焰灼燒的疼痛感,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生的渴求。

透過那不詳的青白色火光,她看到了無數被她親手埋葬的鮮活靈魂的往日。

那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真是殺死了好多無辜的人啊。

作者有話說:還是感覺這條支線的劇情處理得不好。我恨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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