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安魂曲22 彷彿他就是它,它就是他。
“災難”的火光長燃不熄, 卻不能給這座向下構建的陵寢帶來一絲一毫的熱量。羅莎琳德再次踏上懸臺中央,又將目光轉回那群眼神清澈稚嫩的年輕人身上。他們瘸的瘸、傷的傷,幾乎沒有人身上不掛彩。和她相比, 他們堪稱弱小。
但……
羅莎琳德的視線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收回。在她撤去法術屏障的一瞬間, 那個叫伊利亞的小子就衝上來要扶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拒絕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伊凡的後代,真是個和她認識的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的“異類”。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羅莎琳德頓住腳步, 有一道無形的力量將她擋在外圍。而懸臺的正中央, 赫然聳立著那隻巨大的繭狀物。它的外殼隨著地面的震顫和火光中終年不息的哀嚎聲輕微抖動,如同生物呼吸時上下起伏的腹部。
“您就是用它壓制住了那座地下陵寢中外洩的法術力量?”能聽懂拉隆納多話的艾伯特上前兩步,靠近了那隻蟲卵一般的繭狀物, “好純淨的力量。”
羅莎琳德漠然收回視線,沒有回答艾伯特的明知故問。即使在地底下獨處了幾百年, 她也並未將當年在蘇門大陸上活動時的人情世故忘個精光。不諳世事、只會用拳頭說話的武夫是當不上蘇門大陸最高主宰的。這裡的每個人,從看到他們的第一眼起, 羅莎琳德就已然洞悉了他們各自的陣營、來此的動機,以及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
這個穿著長袍留著胡茬又愛嘬菸斗的傢伙, 說話的腔調最接近她那個時代北蘇門洲某些地區的方言口音,應該是北蘇門洲如今的官方勢力成員。對她還算恭敬,看起來也十分信任她……也許在他們組織內部的地位不低, 知道一些她跟反叛勢力協商談判的細節?表面上似乎一直在安靜旁聽她和克里斯的對話,可實際上, 目光飄忽、心不在焉,直到看見這裡的故神殘物才打起精神。眼底有著防備和算計,卻缺乏必要的貪婪慾望。從一開始就沒把來自索德里新洲的幾名法師當成隊友, 心機很深的笑面虎。
穿著樸素口音濃重,每次她發言都會露出為難表情的年輕人,像是來自南方的平民階層。對於他們的討論沒有太高的參與慾望,時不時就會走神,總是會對那名較年長的“真實主”信徒和臉上繪有鱗紋的傢伙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起來沒有獲得太多的正統法術知識傳承,所屬勢力跟南蘇門洲的官方勢力存在衝突。
兩名掛著審判之劍聖印的法師,一個脾性莽撞,對克里斯好感度較高,另一個心事重重,注意力顯然不在和這座陵寢有關的事情上。異樣的力量波動,他們似乎捎來了一些不應該從南蘇門洲投向北蘇門洲的關注。
至於克里斯所帶領的隊伍,一名像兄長一樣嚴厲關切的追隨者,一名被收服的邪|教徒,和一名別有用心的靈法師。
羅莎琳德任由年輕法師們靠近那隻繭狀物,自己停在原地,不動聲色地用指尖摩挲木杖杖身。
“羅莎琳德前輩,”年輕的靈法師沒有上前,只是留在她身邊,目光沉靜地打量她,“您為甚麼要向他認輸?他明明……”
“他強過你,”羅莎琳德沒有抬眼,只是盯著地面上那隻繭狀物深灰色的影子,“並且很快他就會成為天使了。天使,你明白甚麼意思嗎?脫離地上生靈低劣肉軀之限制的,介於神與地上生靈之間的存在。比起那個叫伊利亞的年輕人,我更看好他。不,準確來講,他比你們所有人都要強大,即使脫離那些東西的庇佑與託舉。利亞姆·亞伯拉罕,在我向你提出挑戰我這一建議的時候,你猶豫了。”
“面對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存在,猶豫不是正常人的反應嗎?”
“沒錯,”羅莎琳德壓低聲音,“可是他沒有。他甚至不是為了自己的慾望而挑戰我,他是為了達成我的夙願。因為我想要終結這一切,我想要看到有人從我手裡接過那些罪惡與責罰,所以他選擇站出來。這就是你們的不同。我輸了,你也輸了。”
利亞姆的眉毛微微動了動,還想再說點甚麼,但克里斯打斷了他。
“這裡面是甚麼?”
羅莎琳德抬眸,在頭頂雜亂的腳步聲中發出嘆息:“未來。”
“未來?”
“他說,這裡面是正在孕育的‘未來’。人類所量化的時間早已遠離了時間的本質,事實上,時間和空間一樣,都只是相對的時空概念。過去、現在,未來,這三個詞足已囊括一切。我在這裡目睹了神的奇蹟,神的威能早已隕落逸散,神的意志卻將永存於世。所以我於此為祂守墓,祈禱祂再也不會醒來。”
“未來,”伊利亞望著繭狀物上四散的光點皺眉,“這是一個很空泛的概念。”
羅莎琳德順著眾人的目光抬頭望去,繭狀物中央的陰影便落進她眼底。她抬起左腳,試圖突破那層隱秘的限制,卻終於還是被源自虛空的重壓釘在原地。
“是啊,很空泛的概念,”她垂下視線,“所以我始終沒能明白。我無法靠近它,當它感到威脅的時候,就會用它所掌控的規則將危險源排除在外。你們在t它身上感受到了甚麼?”
威廉和道格拉斯貼向繭狀物外殼的手懸在半空,再也無法前進。法術力量受到封鎖的別系法師倒是能在懸臺上自由活動,但卻拿它毫無辦法。
“呼吸。”克里斯忽然開口,回答了羅莎琳德的問題。
“甚麼?”道格拉斯和威廉實力不足,尚且無法理解克里斯的答案。
羅莎琳德卻微微一怔,神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克里斯鬆開長槍,任它緩慢虛化。在眾人神情各異的注視下,他從隨身物品中摸出一雙手套,不緊不慢地將其中一隻套上右手。
“我想我知道他把這東西留給你,再把我騙到費倫貝特來,又突然轉變態度是為了甚麼了。”克里斯提步上前,將右手伸向那隻繭狀物的外殼。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手掌穿透了繭狀物的防線,成功搭上其乳白色的絲制外殼,與其緊密相貼。
“你、你能碰到它?”道格拉斯有些驚奇,“可是它周圍的時間之力跟我們是互斥的。為甚麼?”
克里斯瞥他一眼,好脾氣地回答:“或許是因為我使用法術的底層邏輯跟你們不一樣。我是沒有固靈的法師,換言之,我不需要對自然逸散的神力進行麻煩的稀釋、同化處理,就可以使用它。源自真神的自然神力對我沒有排斥作用。大概……我不是祂們創造的‘人’。”
“你不是甚麼?祂們創造的人?那是甚麼意思?”道格拉斯覺得克里斯說話越來越高深了。
艾伯特和阿貝爾看向克里斯的眼神變了又變,卻被伊利亞和米歇爾擋開。羅莎琳德怔愣片刻,忽而睜大眼睛:“你果然是……”
“我不是,”克里斯打斷她,“您被他騙了,前輩。可是現在看來,他也被它騙了。”
“甚麼?”
克里斯沒有繼續回答,只是斂眸。輕微的“刺啦”聲從蠶繭般的異物中央傳來,羅莎琳德猛然回神,想提醒克里斯小心,但撕開繭絲的黑色螯肢已經刺進了克里斯的後背。
來不及了!
羅莎琳德呼吸一滯,卡在喉嚨裡的呼喊聲忽然被令人眩暈的溫和力量隱沒了。眼前一花,她的記憶、畢生的經歷,情感與觸痛,都緩慢從她身軀中抽離。意識遠去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一雙深藍如海的眸子。
“羅莎琳德,你違約了。”
“當”的一聲,一道炸響般的鐘聲侵入羅莎琳德的思維。羅莎琳德本能地戰慄起來,那雙陰鬱的藍眸卻被另一股力量取代。
痛。
克里斯在暈白耀目的強光中眯起眼睛,從心口滴落的血色染紅了他的視線。
“做個交易嗎?”他聽到了一道既陌生又熟悉,彷彿遠在天邊,又像是從他心臟深處傳來的囈語。
為繭絲所包裹的怪物刺穿了他的心臟,卻將本體的靈息從螯肢中傳輸過來,幫他維持住意識清明。這一刻,克里斯甚至產生了他們已融為一體的錯覺。彷彿他就是它,它就是他。
旁觀者的意識已在“時間”領域的重壓下離他們遠去。克里斯忽然笑出聲來,帶動胸口包裹著怪物螯肢的破碎血肉輕微震顫。劇烈而細密的疼痛與異物感從心口傳遍四肢百骸。他闔眸:“你居然不僅僅是擁有智慧,還會說話。”
“這只是意識入侵的一種方式,”它說,“就像他對你做的那樣。語言的種類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含義的理解。你似乎抓錯了重點,我再問你一遍,做個交易嗎?”
“你想跟我做甚麼交易?”
“我在你的意識深處讀出,你已經知道了我存在自主意識和我在躲避他這件事。所以你的行為,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講,應該叫做明知故問。你猜出了我對你們的放任,是故意走到我面前來的,你也想跟我結盟,不是嗎?”
“誰知道呢?”克里斯已經很久沒被讀過心了,一時間還有點不太適應。
於是它進一步掙扎起來,試圖逃離那隻束縛它行動的繭。但這沒有任何作用,除了攪動克里斯的血肉讓他體會到更深重的肉|體疼痛以外。
克里斯覺得自己有必要抗議一下:“你別動。”
“你的意識告訴我,你和他一樣,都有吞噬我的想法。但你知道你在我面前還很弱小,所以你選擇退而求其次,畢竟我們當下最大的敵人都是他。”
克里斯看著從自己胸口伸出半截的,血淋淋的螯肢,神情莫名:“你反轉了現實和這片夢境之地的時間流動規律,將這裡變作供你棲身的庇護所。外面那隻倒掛的繭,是你的虛假替身吧?你想用它拖住布利閔。以我的經驗,如果這裡的我們是虛假的,是本體的投影,那麼現實中,我的身體還在那座陵寢底部。我的意識落到了夢境之地,那麼被留在那裡的,就只剩下——”
“布利閔”將右手伸向深坑中央倒懸的繭狀物。
融化的冰階在地面上形成大灘大灘的水漬,“布利閔”不經意間垂眸,便於鏡面內對上了那張陌生又熟悉的年輕面孔。
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面孔。
“想要取代你……還真不容易啊。”
作者有話說:老登試圖盜號。(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