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安魂曲3 這一刻,克里斯徹底明白了那……
微弱的法術光芒透過指隙, 有氣無力地打上石壁。隨著深坑之底的囈語聲漸漸平息,克里斯鬆開按在額角的右手。耳鳴伴生的疼痛和暈眩感在這一刻徹底抽離,他深深呼了口氣, 第三次將視線轉向面前的壁畫。
上面的圖案又變了。
壁畫邊緣有一行很容易忽略的小字。這種文字在當代大陸上早已失傳,但克里斯卻對其並不陌生, 因為它們是《布利閔筆記》, 或者說羅克亞特的本體記述舊事所用的文字。
“雨雪數日, 洪流、山火、地動,時疫不止, 生靈哀哭。”
這是他踏上石階以來看到的第三幅壁畫, 描繪著遠古大地上災禍橫行、屍橫遍野的場景。在此之前,他已經藉助前兩幅壁畫看到了人類法師潛入海底,誘惑海妖之王上岸的傳說, 和地上生靈推倒遠古諸神的神像、擁立新神的場景。顯而易見,這些壁畫並不是按照時間順序展現在他眼前的, 他此刻看到的“天災”,才應該是這三幅畫中最接近一切之起始的第一副。但在這幅壁畫之前還有沒有別的敘事, 記錄比“天災降臨”更早的秘密,克里斯就不得而知了。
潛入海底誘惑海妖之王上岸的人類法師……克里斯回憶起“他”聖潔白袍下那一圈圈纏繞著脖頸, 彷彿時刻威脅著“他”生命的黑色荊棘,將這些特徵跟那個危險的名字對上了號。
威爾弗雷德。
這裡的壁畫居然是對“屠神之役”的再呈現。雖然早就對這座地下陵寢的詭異性做過一定的心理建設,但克里斯還是覺得有些意外。按照米歇爾的說法, 這座陵寢很有可能是法師時代那位蘇門洲的大陸主宰,羅莎琳德·肯特建造的。所以, 這裡的一切詭異大機率都跟她存在關聯。克里斯想過她可能在法師時代末期受到了“災難”的蠱惑,也想過她或許像布利閔一樣死而不僵,卻沒想過她會知道“屠神之役”的始末, 還以壁畫的形式,將其記錄在這座陵墓裡。
克里斯抬腳踩上下一級石階,石壁上的畫面再次發生變化。
“人類之新任領袖■■■■■上祭神前。神賜之偉力,我等供以虔信,踐行救世。”
那個傢伙的名字被這副壁畫的創作者刻意用油墨塗抹得斑駁不清。克里斯很輕微地皺了下眉,將視線轉向壁畫的主體。脖頸上纏繞著黑色荊棘的年輕法師站立於高臺之巔,遠古的人們跪在臺下,如同一隻只螞蟻、蚊蟲,排布得密密麻麻,滿懷希望地向高臺上的領袖叩首。
這副壁畫,跟剛剛那副壁畫是連貫的。這一發現讓克里斯頓住了腳步。
前一幅壁畫是整組壁畫的起始,從起始開始往下走,壁畫才會排布出正確的順序?
克里斯直覺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
他從胸口的衣袋裡掏出那隻古樸的懷錶,翻開表蓋。錶盤上的指標似乎剛剛轉過午夜十二點的位置,此刻已經來到了凌晨一點。
克里斯斂了下眸,又往下踏去一步。
“咔噠”,指標轉至凌晨兩點。石壁上的畫面旋即發生變化,脖頸上纏繞著黑色荊棘的年輕法師來到了龍族領地內的一處山谷,並偶然撿到一隻黑色龍蛋。
“冥河之龍”卡洛斯的前身。
克里斯繼續往下。
凌晨三點,對應著那副他見過的,威爾弗雷德潛入深海邀請芙卡洛上岸看看的壁畫。凌晨四點,“冥河之龍”在威爾弗雷德的手裡破殼。凌晨五點,三人來到精靈族的領地,同精靈族的年輕醫者建立了友誼,於是年輕的精靈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凌晨六點,地上生靈推倒遠古諸神的神像,擁立四位拯救者為新世界的王……
克里斯停下腳步,盯住懷錶上拼成一線的兩根錶針:“接下來,就是‘屠神之役’的後續,‘葬歌’四神陷入瘋狂的起始了嗎?”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是,在他最不期待有人回答他的時候,黑暗中響起了一道微弱而近乎怯懦的聲音。
“羅莎,”克里斯蓋上懷錶表蓋,“你醒了?”
自從坐上克拉克家族那條“賊船”,進入受“洋流”領域覆蓋的“黑三角”海域,羅莎和羅克亞特的力量受到壓制,他已經很久沒能透過精神世界感知得到它們的回應了。羅克亞特在此前倒還甦醒過一次,幫他排除了來自布利閔的威脅,但羅莎卻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和《末日之書》間的聯絡還未斷絕,還能感受到羅莎的微弱氣息,克里斯甚至都要懷疑她消失了。
羅莎在他腦海中低低“嗯”了一聲:“我們在哪裡?外面好黑,我有點害怕。”
“我們在一座陵墓裡,”克里斯重新開啟懷錶表蓋,往下邁出一步,“正好你醒了,幫我看看,這周圍有沒有你熟悉的東西。”
“我熟悉的東西?”
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羅莎還是按照克里斯的意思從虛空中現出身形,以霧氣的形式漂浮至克里斯眼前:“這裡……這裡我好像有印象。”
“展開說說?”克里斯敏銳地察覺到,羅莎的語氣似乎有些遲疑。像是因為眼前的壁畫想到了甚麼,又不敢確定似的。
那團深灰霧氣向上浮了浮。下一秒,羅莎的聲音猛然變得急促起來:“不、不對!別再往前了,我們不要待在這裡!快走!”
克里斯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追問羅莎突然焦躁起來的緣由。然而,隨著深坑之底的囈語聲再次響起,頭腦中炸裂開來的疼痛讓他險些失去重心。
克里斯踉蹌一步,雙腳踏上下一級石階。石壁上的畫面又一次出現了變化。但因為在上一級石階上耽誤的時間太長,他沒能維持住和懷錶時針走速相同的前進節奏,壁畫順序復又陷入混亂。
這次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煉獄般的慘烈圖景。
克里斯猝然抬頭,跟壁畫上的威爾弗雷德對上視線。那雙深藍的眸子,古老的人類族群領袖的眸子,“屠神之役”勝者的眸子……隔著千年萬載的時光,克里斯從中看到了一種真正的“神之慈愛”。成神後的威爾弗雷德行走在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大地上,為了除盡世間的災禍,調轉刀尖朝向自己。
——這一刻,克里斯徹底明白了那句“神血可救世疫”的預言之由來。
“克里斯!”羅莎急切地浮到他面前,“別再往下看了,快走!”
但那只是徒勞。她沒有實體,根本擋不住克里斯的視線,也無法強行拖走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垂下眸子,握緊了掌心的懷錶:“竟然真的是這樣。那場加冕禮是祂刻意的設計。他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所以,祂想看看繼承了他部分人性的我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科拉隆……他到底是怎樣變成今天這個邪神科拉隆的呢?”
“克里斯!”羅莎的聲調漸漸變低,語氣顫抖,像是一種極致絕望下的祈求。
克里斯不為所動。
暈白的法術光芒打在他額前,被髮絲割裂成碎塊,隨著他的呼吸戰慄起來。克里斯微闔眸,任憑咽喉被一隻從黑暗中探出的手掌扼住。
“別再往下走了。”
這道聲音聽起來冷峻異常,克里斯對其並不陌生。
“布利閔。”
“你就這樣稱呼你的魂靈之父?”
“魂靈之父?”
克里斯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新鮮的詞。羅莎的聲音被布利閔驟然收緊手指的動作掐斷,克里斯沒有睜眼,只是將左腳往前邁了一步:“說得真好啊,我親愛的‘父’。我以為你會很樂意看見我走入這道‘災難’設下的陷阱,畢竟在面對某些跟時之神有關的問題時,你和祂才是盟友。”
“停步!”布利閔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再朝著逆時的方向繼續走下去,我也救不了你。”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微微深了。
沒錯,從一開始——從他踏上第一級石階的時候開始,他就在向著正常路線的反方向行進了。石階的構造預示著“迴圈”,一味按照常理向前走,是走不出“迴圈”怪圈的。t正向前進的路線上有伊利亞和米歇爾,反向前進的路線上有他,石階的排布意味著“週而復始、無頭無尾”,那麼終即是始,始即是終。最終,他會在逆行的道路上再次跟伊利亞、米歇爾相遇。這是破解石階之“迴圈”的關鍵。
“你不打算幫祂汙染我這個‘容器’,”克里斯深吸一口氣,將右腳也邁上下一級石階,“因為你也覬覦我這個‘容器’。從‘黑三角’海域出來以後,我慢慢有點明白你想要的是甚麼了。你不甘心做神的傀儡,你想要取代祂。”
黑暗中的布利閔沒有回答。
“我終於知道你藏在哪裡了,”克里斯兀地睜開眼睛,改換形容的幻術在這一刻徹底失效,映得他那隻陡然亮起來的藍色左眼如夜海般深沉,“當初你對外宣揚‘希伯普利’預言,干擾我原本的人生軌跡,是為了給你埋藏在我體內的‘種子’創造有利的生長條件。以便於將來某一天,尋找合適的時機,一舉取代我。你反反覆覆向我強調我們是一個人,就是為了混淆我們在神秘學意義上的命理。原來我的銀髮不是來自時之神的傳承,而是來自於你——你覬覦我的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