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改信 照這樣說,這位軍官還是他舅舅的……
克里斯沉默片刻, 將身體靠上椅背。
從發現戴維斯家的委託事件涉及到利亞姆·亞伯拉罕的時候開始,克里斯就已經意識到了“菲拉德林”高層動的手腳。然而克里斯暫時還摸不準他們引自己來所特寧州的真實目的。從“舵手”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們對自己應該並沒有甚麼惡意。
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講, 當初的“熒火”也的確對他沒甚麼惡意,卻參與了不少損害他的事情。克里斯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時刻保持對“菲拉德林”的警惕心。
唐娜的木窗被風吹開, 房間裡的燈光變暗了一瞬間。隨著唐娜起身關窗的動作, 克里斯將目光轉向她靠西牆的書桌。書桌上擺著一張近期的報紙, 頭版赫然是對諾西亞新皇黛絲麗·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的報道。
注意到他目光的唐娜拿起那張報紙重新回到他面前:“您似乎一直盯著諾西亞那位新女皇的名字在看,您認識她?”
“勉強算認識, 見過幾面吧, ”克里斯裝模作樣地瀏覽報紙上對黛絲麗的編排,“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在加冕禮前夕突發急症身亡,他和黛絲麗王妃的孩子伊凡·卡斯蒂利亞尚且年幼, 所以黛絲麗王妃繼承了葉甫蓋尼的王位,毫不意外, 早在離開坎德利爾前我就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局了。”
不過他這個小侄子的名字……怎麼又叫伊凡?葉甫蓋尼的取名水平真是跟皮埃爾二世一樣災難。
“外界都傳,”唐娜半趴在桌面上, 俯視克里斯的眼睛,“葉甫蓋尼·卡斯蒂利亞是被這位黛絲麗女皇聯合情人謀殺的。諾西亞國內局勢動盪, 黛絲麗一世卻在此時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她說,諾西亞的軍隊應高舉諾西亞帝國的旗幟,僅為諾西亞而戰。她同時拒絕了溫林頓和科弗迪亞的示好, 轉以非任何一國盟軍的立場投身戰爭。新洲的政客們大都恥笑她,認為她是個比克里斯六世還要昏聵的統治者。您怎麼看?”
“昏聵的克里斯六世”本人深吸一口氣, 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唐娜是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因而刻意試探,還是單純地選t擇了從眾的形容:“您說笑了, 塞西爾女士,我又不懂政治。”
“是嗎?”唐娜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我還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很有政治見地,並且表達欲強烈,致力於將自己的高論傳達給身邊的每一個人呢。”
克里斯聽出了唐娜話裡的諷刺意味,但因為並不針對自己,倒沒感覺到被冒犯。他無意識捏了捏那張報紙的邊角,再次看向對黛絲麗的報道:“如果您一定要聽我的看法,那麼我說,站在皇帝的角度,擴張領土是功績。她並不昏聵,甚至於是再明智不過的。諾西亞國內的矛盾在克里斯六世即位前,葉甫蓋尼作為儲君代病中的皮埃爾二世執政期間就已經積攢到了一種程度,人們因疫病、階級、財富分配的不均等而互相仇視,如果矛盾得不到轉移,民眾沒有地方宣洩仇恨情緒,她這個根基不穩的新皇就會最先被顛覆,步克里斯六世的後塵。榮譽之戰、反擊之戰,多麼好聽的名頭。最先動手干涉他國內政的是科弗迪亞政府,連諾西亞的前二王子德米特爾·卡斯蒂利亞都疑似失蹤於科弗迪亞邊境。可即便如此,諾西亞政府依舊沒有違背當初的中立宣言倒向溫林頓,只是就事論事有仇報仇。今時他國政客嘲笑她,來日她會讓所有嘲笑她的人匍匐在她腳下。”時至今日,克里斯仍然忍不住感慨,當初那個青澀的黛絲麗是真的長大了。
“很中肯,”唐娜狀似不經意地點點頭,“您對那位克里斯六世怎麼看?聽說他也曾是黛絲麗一世的情人。”
“克里斯六世……”很難想象,他居然要在這裡跟唐娜一起討論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經死去的那個身份,“大家都說他是個暴君。至於他是不是黛絲麗一世的情人,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熟。”難道唐娜真的在試探他?可是他在來科弗迪亞的途中已經利用物理和法術方法改變過容貌特徵了,不應該這麼容易被認出來啊。
唐娜單手撐住桌面,活動了一下脖子:“一個在政府內部沒有任何積累,只有羅德里格公爵府這點支援的皇三子,在國家內憂外患的情形下接了皇兄葉甫蓋尼造出來的爛攤子……說實話,我不理解他為甚麼會選擇在那種時候篡位。其實我還挺認同他的某些理念的。只是他或許不適合做一個皇帝。不肯向實權貴族低頭,不肯向教會讓利,也不願意製造動盪。皇帝不需要愛所有人,甚至不需要平等地愛自己所有的子民,只需要愛能幫自己鞏固統治的那部分人就好。所以他的追求放在一眾老奸巨猾的政客中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孩子氣。但拋開他突然篡位的昏招和皇帝這層身份不談,我還挺欣賞他的。”
克里斯輕咳一聲:“咱們怎麼突然開始聊這個了。”他已經知道當初的自己是多麼天真愚蠢了,不需要有人再為他重複一遍。
“沒甚麼,這不是閒聊嘛,”唐娜坐了回去,“也算是加深彼此之間的瞭解。這麼晚了,您還要回城裡馬傑裡的公寓嗎?看在我們剛剛聊得還算愉快的份兒上,我或許可以收留您一夜。”
“不用了,”克里斯站起來,“如果我在您這裡過夜,庫克醫生一定會連夜找人把我堵在街角打一頓的。戴維斯家的事情離徹底解決大概還要一段時間,所以我想趁這段時間離開拉德寧去一趟戰爭南線,一天後回來。在這一天裡,如果戴維斯先生那邊出現甚麼狀況,還得麻煩您臨時頂替一下我的工作。”
“可以是可以,”唐娜皺了下眉,“但您去戰爭南線做甚麼?”
克里斯挽住大衣的手微微一頓:“您不是說南線附近有許多城市、村莊都受過轟炸嗎?我去戰區看看情況,順便吸取經驗,為拉德寧兩天後的疏散、救援以及災後重建做準備。”
克里斯離開拉德寧的時候天還沒亮,唐娜提著燈站在門口目送他步入黑暗。徹底脫離了少年稚氣的克里斯高且瘦,但並不細弱。夜風中,他就像一顆若隱若現的極星,緩緩向深林的另一頭執行。唐娜忽然覺得自己跟這位“暴君”先生離得好遠。
“暴君克里斯六世,”克里斯身形消失的前一秒,唐娜低低嘆了口氣,“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祝您好運。”
六月五日晚上十點,戴維斯夫人跪在大廳邊緣擦拭髒汙的桌腿。預備出門的戴維斯先生掃了她一眼,冷哼著斂眸,像是連多看她一眼都嫌煩。
戴維斯夫人隱忍片刻,還是開了口:“您要去哪?”
“隨便轉轉。”弗蘭克·戴維斯心情不錯,竟然沒有斥責戴維斯夫人的多嘴。
戴維斯夫人扔下抹布:“您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阿凱提斯先生建議您繼續臥床休養。”她知道戴維斯先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發回稅務局工作,肯定是去見外面的相好。
“那傢伙說甚麼你就信甚麼?”戴維斯先生不滿地皺起眉頭,“我現在很健康,想必已經痊癒了。他嘴上說我還沒有完全康復,大約也只是為了多騙幾個錢。貪婪的窮酸鬼嘛,我見得多了。你那些刻薄的姐姐妹妹們不就是這樣嗎?”
“不!她們不是!”戴維斯夫人想要辯解,卻被戴維斯先生一把推倒。戴維斯先生冷冷地握著門把手,又補踹了戴維斯夫人一腳:“別讓我掃興,艾琳娜。”
早已經冠了夫姓的艾琳娜怔然落下一滴眼淚。戴維斯先生卻沒有被她的眼淚打動,依舊堅持今晚的行程。艾琳娜看著弗蘭克開啟門,毫不猶豫地走進夜色,心中一片哀慼。
她的啜泣一直持續到家門被再次敲響的那一刻。
艾琳娜回神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準備開門。但手指觸及門把的一瞬間,冰涼的溫度喚醒了她的理智。她忽然意識到外人來訪一般是先按響院外的門鈴,絕不會越過花園直接敲響房門。
這一異狀讓艾琳娜升起了幾分警惕心,握緊門把手將眼睛貼上門縫,試圖看清門外的黑影。然而意料之中的兇險沒有到來,那傢伙只是往門縫裡塞了封信,旋即便離開了。
艾琳娜猶豫著撿起那封信,遲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拆開。她原本並不識字,但奇怪的是,信上的內容她居然全都能看懂。
她的姐姐、她的妹妹,她為之忍辱負重,在弗蘭克·戴維斯面前委屈求全的所有人……戰爭!戰爭!該死的戰爭,該死的弗蘭克·戴維斯!
一顆顆斷線珠子般的眼淚落到了信紙上,艾琳娜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她終於握著那張溼透的紙痛哭出聲。
紙張仍未被淚水模糊的部分,赫然寫著:“您唯一的姐姐,業已於炮火中喪生。而您的兩位妹妹,則已在弗蘭克·戴維斯的舉薦下進入軍慰團。”
弗蘭克明明答應過她的!當初在哈奧納州,弗蘭克強迫她做他情婦的時候明明答應過她,會救出她被父母賣掉的姐姐,會供她的兩個妹妹讀書,再也不讓她們受到傷害,他答應過的!
戴維斯先生收藏的瓷器被艾琳娜掃落在地。停止哭泣的一瞬間,她忽然冒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大膽想法。
克里斯在六月六日上午九點抵達了所特寧州邊緣一座被轟炸摧毀的城市。難民們聚集在城外,為一兩塊被老鼠啃過的麵包搶得灰頭土臉。無數傷患被抬進城東的帳篷,克里斯向本地人詢問,才得知那些帳篷是難民們搭建起來,專供本地自發聚集起來的一支醫生隊伍做治療場所用的。
路過那些帳篷時,克里斯看到了不少失去四肢,或是乾脆沒了下半身的傷員。所有人都在哀哭,有些傷員甚至得專人看守,才能防止他們自殺在病床上。當然,前提是,如果那些鋪在地上的破衣爛被能被稱為“病床”的話。
城市內部滿目瘡痍,有人還在為昔日的鄰居、朋友收殮屍體。克里斯在城市邊緣的垃圾堆裡遇到了一位失去了雙腿的老婦。她雙目失明,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弗羅琳奶奶有點相像。
“轟炸結束了嗎?”老婦用力握住克里斯伸過去的手。
“結束了,奶奶,”克里斯知道她的情況大概是沒得救了,只能儘量用法術為她減輕一點痛苦,“您還有家人嗎?需要我為他們報信,告訴他們您在這嗎?”
老奶奶依舊攥t著克里斯的手,用力搖頭。她從胸前掏出一隻刻畫著救贖形象的吊墜。科弗迪亞信教的人不多,竟然也能讓克里斯恰巧碰上個救主信徒。
老婦說:“我已經很虔誠地向主祈禱,懇求祂庇佑我們。為甚麼、為甚麼災難還是發生了呢?我們真的都罪無可恕嗎?”
“不是的、不是的,”克里斯抱住瑟瑟發抖的老婦,輕拍她的後背,“也許只是,只是因為救主能力有限。”
老奶奶混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空茫:“那麼我死後,會升上主的神國嗎?”
克里斯不忍心戳破老奶奶的幻想,但想到“救贖”這個名號跟科拉隆有聯絡,索性捏住了她手裡的吊墜:“奶奶,改信吧。祂不肯拯救你們,但我願意試試。”
“你?”
“我的意思是,我主,”克里斯嘆了口氣,開始思考怎麼編更能讓老奶奶信服,“祂是一個真正慈愛的、憐憫眾生的神。祂是一切的未來、希望。是祂派我來探望你們的,我是祂在人間的使者。祂讓我告訴您,痛苦都是暫時的。您會去往一個真正快樂、幸福,美麗的和平世界。我保證。”
“好、好,”老婦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像是從克里斯的謊言中窺見了真正的希望,“我會度過暫時的痛苦,我會虔誠信仰他。我會去往一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終低到消失不見。克里斯收斂了一直作用在她身上的法術力量,緩慢站起身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樣的神嗎?”忽然,一道從垃圾堆邊緣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克里斯往外走的動作。
克里斯回頭,發現這個垃圾堆附近竟然還藏了不少人。或許是偷聽到了克里斯和那位老婦人的對話,此時那些隱於暗處的難民都走了出來,滿眼渴求地望著克里斯。他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家園,有的失去了手臂,失去了雙腿。他們不明白厄運降臨的規律,不明白命運為何如此不公正。他們想要一個活下去的精神支撐,哪怕假的也好。
“有的。”克里斯抬手,將從赫勒斯手中繼承得來的新生之能向外傾瀉,一時間,難民們身上的傷痛居然都有了減輕的徵兆。暈白的日光打在克里斯肩頭,卻不及他掌心的法術光芒透亮。難民們自發在克里斯面前匍匐下去,克里斯垂眸:“祂不需要人間的供奉,但如果你們實在找不到生命的意義了,那就虔誠地信仰祂吧。”
近前的中年男人對著克里斯喊了一聲“神使大人”,很快,後面的難民們也開始高呼“神使”。克里斯沒有為他們過多停留,只是為他們指明瞭前往城外難民聚集區的道路。這裡的人們要想重建家園,起碼得先把本地的力量集中起來。
穿過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克里斯在臨近南線的村莊打聽了一下戰況,大致弄明白了溫林頓軍決定在六月七日轟炸拉德寧的原因。科弗迪亞南線的軍隊情報洩露,溫林頓方得知六月七日將會有大批物資經康本基斯轉入拉德寧,運往前線。
克里斯疑惑的是溫林頓軍為甚麼會在轟炸前向敵國城市內的居民做出預告。
“南線這批溫林頓空軍的第九中隊是這樣的,”一位已經適應了戰爭的本地人給克里斯解釋,“好像是他們的長官定了個甚麼規矩,提前預告,儘量給普通民眾留出逃生時間。但對於大多數家庭不富裕的人而言……他們的畢生財產都在這裡了,短時間內搬不走。放棄財產逃離,其實和死也沒甚麼兩樣。”
克里斯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在晚上六點告別了這個村莊,折返拉德寧。南線的炮火聲再次響起,跟他剛入境科弗迪亞時在東線聽到的動靜如出一轍。
他沒料到的是上午還處於科弗迪亞政府控制中的城市,下午就因為戰線的推進被溫林頓人佔領了。雖然黛絲麗對外宣戰還只是前兩天的事,但葉甫蓋尼曾真正派軍隊支援科弗迪亞、攻打過溫林頓的國土。克里斯看著自己身份證明上標註的諾西亞國籍,一時間有點忐忑。
好在查驗他身份證明的溫林頓軍官沒有為難他:“阿凱提斯·德里克?說起來我父親在諾西亞有個老朋友,也叫阿凱提斯。您跟那位阿凱提斯先生長得還有點像呢。”
“是嗎?”克里斯收好軍官遞回來的身份證明,鬆了口氣。
“是的,您或許聽說過他,”年輕的軍官接過旁邊戰友遞來的紙菸,“阿凱提斯·羅德里格。是位有名的將領,可惜很早就過世了。聽說諾西亞的新皇決定加入新洲戰局,諾西亞人在科弗迪亞和溫林頓的待遇,或許很快就要一落千丈了。如果有條件的話,您還是儘早回國吧。”
克里斯笑笑:“我明白了,感謝您的指點。”照這樣說,這位軍官還是他舅舅的朋友的兒子。
可惜他現在不能認這門親戚關係。
“嗯,您去吧。”年輕軍官對克里斯擺了擺手。離開前,克里斯聽到他的戰友叫他“喬納森”。
父親能跟羅德里格公爵的獨子認識,還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中尉,看來這位軍官是溫林頓的貴族子弟。就是不知道他的家族為甚麼會讓他一個貴族少爺上前線了。
不過這跟克里斯倒沒甚麼關係。
克里斯斂眸,在樹林邊緣開啟自己預設的傳送法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