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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斷頭臺上 她對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211章 斷頭臺上 她對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

五月三日, 坎德利爾天氣晴朗,風和日麗。克里斯被革命軍的領袖推向刑場。他的子民們在臺下細數他的罪名,一樁樁一件件, 從皮埃爾二世的死到他一天之內殺盡當初教唆羅德里格公爵自戕的十餘名大貴族。克里斯靜靜聽著他們的控訴,淡然走向被經年血漬沾汙的斷頭臺。

“皇帝陛下,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低頭看向他, 擺出大獲全勝的姿態, “哦不對,囚犯克里斯, 你還有甚麼遺言嗎?”

“我的遺言?你不會想聽的。”克里斯注視著他深邃的眼睛, 眸底一片死寂。

“說說看?”麥卡拉侯爵的表侄面上浮現出一絲微薄的諷刺笑意。

克里斯斂眸,故意將聲音壓低:“她不會想做你的皇后的,我非常確信這一點。你小瞧她了。葉甫蓋尼還沒死。如果葉甫蓋尼在我死後突然回歸, 你的所有謀算都會落空。黛絲麗離開前肚子裡還懷著葉甫蓋尼的孩子,這麼長時間過去……那個孩子應該已經生下來了。葉甫蓋尼已無直系親屬在世, 按照諾西亞的法律,黛絲麗和她的孩子必將成為葉甫蓋尼的第一、第二順位繼承人。我不是你最大的敵人, 葉甫蓋尼才是。而且,我必須向你澄清這樣一點, 我和黛絲麗之間不存在你以為的那種關係。是她故意誤導了你們,讓你們以為我和她之間存在那種關係。所以現在,你要不要猜猜她這麼做是為了甚麼?”

“甚麼意思?”麥卡拉侯爵表侄的眉毛兀地皺起, 像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個女人玩了的現實。

“你以為的意思。”克里斯錯開他,緩步走上高臺。

“甚麼叫我以為的意思!”麥卡拉侯爵的表侄終於失控, 近乎瘋狂地衝向克里斯,試圖拽住他的衣領好好將這場詰問進行到底。然而,近處的革命軍成員攔住了他。高臺下是烏泱泱的群眾, 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身為革命軍的領袖人物之一,他們不能讓他在人民面前表現得太過失態。

眼看“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的腦袋離斷頭臺越來越近,圍觀的群眾們發出一陣陣滿足的歡呼聲。克里斯深吸一口氣,望著橫樑下散發著寒芒的刀片,竟然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恐懼。他早已經對諾西亞如今荒謬的形勢徹底麻木,如果非要說有甚麼情緒的話,那也是厭倦比厭惡多。在第一次面對質疑的時候,他尚且能滿腔憤懣地在心底發出控訴,指責人群的不公。但現在他已經不想去分辯那些毫無意義的是非了。他做了甚麼、沒做甚麼,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不願意就此向利亞姆低頭,卻也無法再維持從前那樣天真純粹的心境,秉持少年時自以為的善良和莽撞的衝勁了。

克里斯半跪下去,擺好了受戮的姿勢。麥卡拉侯爵的表侄還在下方叫囂,紅著眼睛讓他解釋清楚剛剛那些話。革命軍的成員們七手八腳地擋住這位情緒激動的小頭領,沒讓他衝上臺來。圍觀群眾激昂地呼喊著他們自創的口號,齊聲起鬨“死刑!死刑!死刑!”克里斯將無端翻上喉頭的一聲諷笑壓回去,微闔眸。

“砰”的一聲,人群前方被撕開一道口子。熟悉的腳步聲沉重而緩慢地靠近高臺,在一片驚呼和怒吼中,克里斯聽到米歇爾開口:“跟我走吧。”

“您那天受的傷可不輕,”克里斯在米歇爾身上聞到了濃重的血t腥味和藥草味,於是將眼皮掀開一條縫,“您沒有必要來救我。”

“我知道您不需要我救,”米歇爾語氣輕鬆,“但萬一您在此蹲守的獵物就是我……我不來,您又怎麼收場呢?”

克里斯笑了一聲:“您還真是貼心。不過很遺憾,我等的人不是您。”

“那是誰?”

“一位老朋友。”

克里斯將目光轉向高臺下的人們。革命軍計程車兵們因為米歇爾的突然出現而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他們試圖利用熱武器遠端解決掉斷頭臺前的不速之客,然而卻被米歇爾以法術呼喚來的亡靈纏得脫不開身。騷亂的人群中,謾罵、呼救、痛哭聲不絕於耳。被米歇爾掀下臺的幾名革命軍倒成一片,麥卡拉侯爵的表侄試圖讓人群安靜下來,卻沒能成功。有人點燃了火把,聲稱突然闖入的“巫師”只有用火刑才能殺死。有人逃出了人群,不管不顧地飛奔回家。斷頭臺上的刀片毫無徵兆地落下,克里斯眸光微動,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時間彷彿短暫地停滯了。等在場眾人回過神來,刀刃已經落地,克里斯卻完好無損地站到了高臺邊緣。

“砰”的一聲,一枚不知道從哪裡發出的子彈驟然射穿了人群前方的麥卡拉侯爵表侄的心臟。

那位前宮廷侍衛長,現革命軍領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覺得心口一痛,愣然撫過心臟所在的位置,便直挺挺倒下。

“繳槍不殺!”一道對克里斯而言陌生又熟悉,多了分殺伐果斷的凌厲,少了些委屈求全的溫馴的聲音穿透人群,落到和米歇爾並肩站立的克里斯耳朵裡。

克里斯轉頭,看向突然衝進人群的那匹戰馬,以及馬背上紅髮飛揚的身形:“看,我等的老朋友來了。”

米歇爾順著他的目光扭頭,看清了帶領著南方反政府軍將坎德利爾革命軍打得落花流水的、盔甲加身的黛絲麗。生過孩子的黛絲麗面板不再像從前那樣光滑細膩,也許是因為離開坎德利爾後跟愛德華·伊文並肩作戰吃了不少苦,風吹日曬,她肉眼可見的比從前黑了不少。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美。褪去了華麗的裙裝,換上了堅硬的盔甲,手持火槍的黛絲麗比從前滿身珠寶的黛絲麗王妃更加光彩奪目。

“真是出人意料的發展,”米歇爾毫不吝嗇地向黛絲麗投去欣賞的目光,又很快將注意力放回克里斯身上,“對此,您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

克里斯沒有答米歇爾的話。

米歇爾知道,有審判廷法師團保護克里斯,他大概已經不需要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他是個邪|教徒,註定無法跟官方法師們握手言和。因此,確定再沒人能威脅到克里斯的生命後,他果斷地揚起黑袍,隨場上撤離的亡靈一起隱入了人群。

“那麼後會有期了,克里斯大人。”

克里斯理了理被春日和風吹得翻飛的衣領,轉頭看向遠方的一棟高樓。

愛德華·伊文在狙擊鏡背後跟克里斯對上視線。他有些愕然,但還是下意識扣住了扳機。

殺死他。殺死這個傢伙。

殺死這個黛絲麗執意要保全的暴君。

想起黛絲麗每每說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時眼底那難以掩蓋的真誠笑意,想起自己從前偶然撞見黛絲麗和克里斯會面時,黛絲麗看向克里斯的,亮得出奇的眼神,想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亞為迴避葉甫蓋尼的鋒芒而拋下黛絲麗一個人留在坎德利爾,那愚蠢的懦夫行徑……愛德華·伊文胸中的妒火就止不住地燃燒,愈燃愈旺。

然而,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前一秒,一道亮銀色的、泛著金屬光澤的身影擋在了克里斯面前。愛德華抬頭,發現黛絲麗已經下馬走向了克里斯。

像是察覺到了甚麼似的,黛絲麗回頭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頗具警告意味。

她居然穿著他為她打造的盔甲,為那個愚蠢的懦夫擋槍?愛德華髮洩似的將手裡的槍摔在地上。

克里斯活動了一下被麻繩勒到發紅的手腕,一言不發地看向靠近自己的黛絲麗。

黛絲麗站定在他面前,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沉默了好一會後,她將隨身的步槍挎到肩上,槍口朝地,拿出從前那種克里斯熟悉的腔調:“上午好啊,克里斯。”

“上午好,黛絲麗,”克里斯盯著她漂亮的藍眼睛,心情有些沉重,“很高興看到你一切都好。”

黛絲麗跟上次分別前很不一樣了。當然,在這一點上他也是。才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們竟然已經各自改變了這麼多。雖然黛絲麗仍舊對他保留著如從前一般的態度,但克里斯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純粹了。黛絲麗野心勃勃,她要權力、要地位,要成為諾西亞最受尊崇的大人物。他是她的絆腳石。

“你看起來過得並不好,”黛絲麗取下頭盔,撩了撩被風吹到額前的亂髮,“這裡太亂、太吵了,先跟我回皇宮怎麼樣?”

“好啊,”克里斯知道自己回到皇宮後會面臨甚麼,卻還是接住了黛絲麗伸過來的手,十分紳士地讓她挽住自己,“我正在等您說出這句話。”

兩人並肩走過坎德利爾蕭條的街道。黛絲麗手下計程車兵們牽著馬,克里斯接過黛絲麗的頭盔,替她承擔了多餘的負重。到了皇宮門口,愛德華·伊文和一群反抗軍的小頭領“簇擁”著失蹤多日的葉甫蓋尼跟克里斯碰上面,葉甫蓋尼瞥了克里斯一眼,卻甚麼都沒說,只徑直走向自己昔日的寢宮。

“我還以為看到他,你會很驚訝呢?”黛絲麗親暱地帶著克里斯坐下,又屏退了身邊的反政府軍成員。

殿內只剩下克里斯和黛絲麗兩人。克里斯不再偽裝,垂眸靠上了椅背:“葉甫蓋尼從小在坎德利爾長大,離開了坎德利爾,他能去的地方很有限。戴納向我坦白,他幫助教皇安德魯救出葉甫蓋尼後,就將葉甫蓋尼送出了皇城。葉甫蓋尼是個腦子不清醒的蠢貨,走投無路之下,未必還能意識到他曾經對你做的那些事有多麼過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他在外地唯一的人脈。”

“你倒是很瞭解他,”黛絲麗給自己倒了杯水遞到嘴邊,旋即嗤笑,“他告訴我,只要我幫他重回坎德利爾,他可以對我以往的錯誤不予追究。等他成為了諾西亞的皇帝,我就是他唯一的皇后——結婚三年多,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他這個人是這麼的幽默風趣。”

“你答應他了?”

“當然答應了,”黛絲麗擺出副淚眼朦朧,彷彿深受感動的表情,“我親愛的丈夫,在多年的荒唐後終於幡然悔悟,決定跟我重歸於好。只需要將自己經營多年的事業拱手讓給他,我就可以換得他的原諒和愛情。多麼划算的買賣!”在“划算”這個詞上,黛絲麗刻意加重了語氣,反顯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諷刺。

克里斯知道黛絲麗只是在欺騙和利用葉甫蓋尼,但想到葉甫蓋尼此前對黛絲麗做的那些事,他也說不出甚麼指責黛絲麗的話來。葉甫蓋尼確實是個混蛋,不管是對於黛絲麗而言,還是對諾西亞這個國家而言。黛絲麗就算殺了葉甫蓋尼,克里斯也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現在最大的問題,實則在他自己身上。

克里斯將視線從黛絲麗臉上移開,落至她扣住桌緣的左手,再轉向她扶著步槍的右手。黛絲麗無意識地曲起手指,摩擦著步槍的槍身。在克里斯看來,這是一個欲言又止的動作。

葉甫蓋尼的問題對她而言很好解決,不好解決的是他這個克里斯六世。從理性的角度出發,黛絲麗想要上位,他和葉甫蓋尼都是非死不可的。但黛絲麗對他有感情。這種感情不是愛情,卻和愛情一樣擾人心神。她初來坎德利爾就認識了他,哪怕他並沒有為她做過太多事,但對於她暗無天日的宮廷生活而言,他就是特殊的。這一點從葉甫蓋尼試圖毒殺黛絲麗,而黛絲麗選擇向他求救的時候起,克里斯就已經確定了。

即使裡面有算計的成分在,他也是黛絲麗遇險時最先想到的求助物件之一。

她對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所以到了最後關頭,就越是下不了手。

“你知道,”克里斯忽然開口,“其實我從來沒有爭權奪利t的野心。羅德里格公爵認為我有,麥卡拉侯爵那位表侄認為我有,其他很多人都認為我有,但實際上我從來沒有。”

“我知道,”黛絲麗的語氣悶悶的,只有在這種時候,克里斯還能勉強從她身上找到一點當年那個小姑娘的影子,“我還記得。你說過,比起皇冠,你更想要破爛的披風和鋒利的寶劍。”

黛絲麗的話讓克里斯愣了一下。明明才離開羅德里格公爵府四年,他卻好像已經不記得當初生活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自己是個甚麼樣子了。

“克里斯,這段時間以來,你快樂嗎?”

克里斯沉默了。

快樂嗎?當然不。

但是有甚麼人會在意呢?他是否感到快樂,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那種如影隨形的厭倦感捲土重來,克里斯微闔眸,不再看向黛絲麗:“我知道你想說甚麼,開啟你背後那隻木櫃的抽屜看看,那裡面有你想要的東西。”

“抽屜?”黛絲麗雖然感到錯愕,卻還是順著他的話轉身,從那隻抽屜裡取出了一份克里斯幾天前就準備好的文件,“退、退位詔書和認罪書?不,你——”

黛絲麗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也只問出一句蒼白的:“為甚麼?”

“這就不是你想要的嗎?”克里斯上前拾起被黛絲麗不慎遺落在地的兩紙文件,重新交到她手裡,“我很累了,黛絲麗,如果你不能保管好它們,暴君克里斯六世恐怕沒有精力再把同樣的內容謄寫第二遍了。”

“可是,”黛絲麗抓緊了這兩張被克里斯親手送過來的紙質文件,卻仍然擰著眉毛,“你應該是知道的,你簽了它,就等同於葉甫蓋尼……”一定會在登上皇位的不久後死去。

“那是他欠你的,或許也是卡斯蒂利亞家族欠你的。過去的事,我很抱歉。”克里斯放輕語調。

黛絲麗退後半步,原本輕鬆自如的神情開始破裂:“那些事跟你有甚麼關係!”

“原本我也覺得那些事跟我沒關係,但這段時間以來,我明白了很多從前不曾明白的道理。有時候我會覺得,如果當初我阻止你嫁給葉甫蓋尼,你的命運是否就會不一樣。你就不用深陷於這樣一段痛苦的政治聯姻,也不用在葉甫蓋尼那裡遭受不公的對待。我們是朋友,但我對我血緣上的大哥葉甫蓋尼施加給你的不幸一無所知,即使你已經求救到我面前來了,也沒能竭盡全力地幫助你。我想我是個很不稱職的朋友兼小叔。我很抱歉。”

黛絲麗靠上了背後的矮木櫃,像是感到荒謬一般笑出了聲:“你以為、你以為你對我說這些,就能改變甚麼嗎?我已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沒有人能動搖我。”

“你想錯了,黛絲麗,”克里斯平靜地望著她的眼睛,“我沒想改變甚麼,我們之間最終變成今天這樣,是你選的,也是我選的。我很高興你能從和葉甫蓋尼的那段糟糕的婚姻中掙扎出來,發自內心的。我相信你會是諾西亞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皇帝,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你、動搖你。這很好。”

黛絲麗猛地抬頭看向了克里斯,眼神堅定,睫羽間卻有淚光閃爍:“是,我會成為諾西亞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皇帝!但一切的前提是你們都得死,你、葉甫蓋尼,葉甫蓋尼的情人們,包括知道我一切骯髒手段的愛德華!”

“這很好。”克里斯靜靜地看著她咬緊牙關,靜靜地看著她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忽然,黛絲麗從她順滑的火紅色長髮間扯下一隻漂亮的翎羽狀裝飾扔到克里斯面前。爾後,她毫不留情地整理好那兩紙克里斯親筆簽下的文件,一把抹淨眼淚轉身就走:“東門,我給你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克里斯六世會因畏罪逃逸,被追隨前皇儲葉甫蓋尼殿下計程車兵們槍殺。”

克里斯接住那隻鑲嵌了寶石的羽毛髮卡。入手的一瞬間,透過羽毛上殘存的法術氣息,他認出這是四年前黛絲麗翻窗去羅德里格公爵府拜訪他時他送黛絲麗出門用的一次性法術道具。

上面的法術已經失效四年了,只剩下一根平平無奇的羽毛。沒想到黛絲麗留了這麼久,還把它做成了精美的髮卡。

克里斯將髮卡收進衣兜,明白了黛絲麗的意思。曾經他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目送黛絲麗捏著這隻羽毛走向黛絲麗的命運,如今也輪到黛絲麗在坎德利爾皇宮,目送他揣著這隻羽毛走向他的命運了。

“所以我們現在是……自由了嗎?”《布利閔筆記》有些不敢相信地開口。

“想甚麼呢,”克里斯從衣櫃裡隨手抓過一件寬大的斗篷,戴上兜帽,將自己整個人隱於暗處,“我們現在是要去逃亡了。”

“逃亡也好啊,”《布利閔筆記》興奮起來,“總之不用再留在坎德利爾了對嗎?”

“穆拉特被赫勒斯帶走了,我現在要接替他的職責,統籌整個諾西亞的官方法師。總還是要回來的。”

羅莎插話:“所以現在,等同於你升任審判廷首席了對嗎?”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覺得她說得好像也不算錯。

一路避過守備和巡城隊,克里斯匆匆趕到皇城東門。也許是黛絲麗特意安排過,靠近東門的一整條街都空無一人。除卻各種無法挪動的建築物以外,最扎眼的就是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了。

克里斯開啟車門,霍然發現車裡放著一袋金幣、幾件衣服,乾糧,和……冰封中的伊利亞。

“克里斯?”克里斯的愣神讓《布利閔筆記》忍不住開口叫他。

回神間,克里斯想要檢查一下伊利亞現在的狀態。但手伸出一半,他又意識到黛絲麗只給了他兩個小時的時間,於是只好先咬破手指,在伊利亞所在的冰面外繪製了一個簡單的符文。

置物法術將伊利亞的身軀化為一段銀藍色的文字,落定在《布利閔筆記》的書頁上。

做完這一切,克里斯又收拾了錢袋、衣服和乾糧,割斷連線那匹白馬和馬車的繩子,握住馬韁翻身上馬。前行中,他朝坎德利爾的皇城內回望。

皇宮華麗的建築、審判塔和教堂的尖頂,都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被他盡收眼底。坎德利爾,諾西亞帝國的首都,他的故鄉。一切繁華與落寞、富饒與貧弱,善良與醜惡,都在這裡得到展現。而現在,皇權的鬥爭落幕,諾西亞在位時間最為短暫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將死。

是結束,也是開始。

“抓住他!”愛德華·伊文咬牙切齒地踢著馬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帶隊追向克里斯。

克里斯側過視線,難得撿起了點這個年紀所應有的傲氣,輕蔑地笑了聲,遠遠朝愛德華做了個大拇指朝下的手勢。

“混蛋!”愛德華氣得渾身發抖,端起步槍,連開四槍。然而一槍沒中,反而讓克里斯趁他放慢行軍速度開槍的空檔跟他們拉開了距離。

愛德華·伊文因為自作主張帶隊追擊克里斯的行為受到了黛絲麗的責罵。

黛絲麗將新制的騎具狠狠摔到愛德華胸口:“誰讓你去的?誰讓你去的!被你帶去追擊他的那些士兵,都是我們諾西亞的好士兵,蘭凱斯特軍的舊部!現在,就因為你的自作主張,他們都知道了克里斯還活著的事實,他們都要死!愛德華,這都是你的錯!”

“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走他!”愛德華氣憤得想要拍桌,“他活著對你、對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黛絲麗冷了神色:“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我……”愛德華還要分辯,卻被黛絲麗的表情震懾住,頓時低下頭去,“我沒有那個意思,黛絲麗殿下。”

黛絲麗盯著他的頭頂看了一會,忽而輕笑出聲,漫不經心地拿捏出她在愛德華面前慣用的狡黠語氣:“不過看到你為我吃醋,我倒是很高興。”

愛德華一愣,紅著臉撓了撓頭:“黛絲麗,我也不是非要針對他,只是他的身份的確對你不利。”

“好了,他都逃出坎德利爾不知道多遠了,我們結束這個話題,”黛絲麗抬手按住愛德華的嘴唇,旋即鑽進他的懷抱,“但是你應該知道,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葉甫蓋尼、克里斯,或者其他甚麼男人,都不作數的。他們只是利用物件,是棋子,而你,愛德華,你是我唯一想要攜手走進婚姻t殿堂的人。等解決了葉甫蓋尼,我繼承了他的皇位,時局穩定,我就提出和你結婚的申請,然後傳位給你。你做諾西亞的皇帝,而我是你的皇后,我們的孩子也會像你一樣驍勇。”

“不,是像你一樣聰慧。”愛德華捏住黛絲麗的手腕,輕輕親吻她的手背。

年輕的將領沉溺於未來女皇的溫柔,沒有意識到她眼底的算計與防備。

半個月後,黛絲麗與愛德華籌措好了葉甫蓋尼的加冕禮。

加冕禮前夕,晚上十點,黛絲麗緩步靠近了寢宮床上的葉甫蓋尼。

葉甫蓋尼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平穩,眼皮輕輕闔著,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這讓黛絲麗無端想起他們新婚的時候。當時的葉甫蓋尼也是這樣,用他貧瘠靈魂外的那雙眼睛蔑視著年僅十五歲的黛絲麗,傲慢又輕率地在她身旁安然入睡。

那時候黛絲麗就想:“如果我願意的話,或許可以隨時將他殺死在這張床上。”可是十五歲的黛絲麗尚且沒有今日的野心,她甚至還曾妄想過,即使她和葉甫蓋尼並不相愛,也可以做一對錶面上的恩愛夫妻——就像她曾見過的許多皇族夫妻那樣。

是葉甫蓋尼不給她這個機會,親手用毒藥將她澆灌成了今天這朵致命的曼陀羅。

葉甫蓋尼被黛絲麗走動的聲音吵醒了。然而,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看清來人是黛絲麗的一瞬間,他又將剛剛繃緊的神經重新放鬆下來:“是你啊。”

“是我。”黛絲麗微笑。葉甫蓋尼這個人向來如此,愚蠢、散漫,缺乏警惕——也許這一切都可以歸因於他的傲慢。他生來便是諾西亞的皇儲,享受著皮埃爾二世絕對的偏寵和保護,他自認高貴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於是,葉甫蓋尼本能地瞧不起身邊的每一個人。他從未想過他的“高貴”並非與生俱來,而是由皮埃爾二世賦予,也從未想過這份“高貴”會隨著皮埃爾二世的逝世一同離去。他想不到其他人不認同他心目中的規則的可能性,想不到皮埃爾二世為他寫下的規則可以被顛覆、有人敢顛覆。

該說他甚麼,天真單純?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即使是落到了現在的處境,葉甫蓋尼也仍是沒有意識到黛絲麗對他暗藏的惡意,“我有沒有說過我最近很缺乏睡眠,不要來打擾我休息?”

他甚至毫不掩飾地擰起了眉毛,試圖以此讓黛絲麗意識到自己的不滿。

黛絲麗開始有點想笑了:“葉甫蓋尼殿下,您愛我嗎?”

葉甫蓋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黛絲麗特地選在這種時候跑來吵醒他,居然只是為了問他愛不愛她?這讓葉甫蓋尼感到煩躁。他十分鄙夷地想,女人們總是這樣,目光短淺、胸無格局,成天只會糾結於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愛情”,追求“金錢”上的富足,或是攀附“權勢”。他很快就要成為諾西亞的皇帝了,他要考慮無數比黛絲麗的“愛情”重要得多的事,哪有功夫在這裡陪黛絲麗演這些無聊的戲劇?

但看著黛絲麗那雙動人的眼睛,葉甫蓋尼的斥責剛到嘴邊,又轉換了腔調:“當然,黛絲麗,我當然愛你。”

算了,他也沒必要對黛絲麗過分苛責。他的皇儲妃畢竟只是一個小女人。她從前在這個冰冷的皇宮裡絕望地等待著他的憐愛,已經等待了太久。為了博取他的關注,她甚至不惜敗壞自己的名譽,和愛德華·伊文那樣的莽夫傳出緋聞。現在,她願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勢力,支援他撥亂反正,修正諾西亞被克里斯攪得亂作一團的秩序。即使他曾出於對其他女人的愛,給予她那樣不公正的對待,她也仍舊深愛著他,無怨無悔。現在看來,從前是他想錯了,父親大人沒有看走眼,黛絲麗才是所有公主中唯一有資格站在他身後的那一個。

也許她只是被從前的一些事傷到了心,需要得到他一個保證。保證他不會在重新得勢後再次愛上別的女人,並向她許諾皇后之位。只有這樣,黛絲麗才算是真正成為了整個諾西亞唯一有資格與他站在一起的女人。

在女人的思維裡,這也很正常。

想到這裡,葉甫蓋尼不太美妙的心情變好了一點:“你不用擔心,我的皇后只會是你。”他喜歡這種被人仰望、乞求的感覺。

“您真的愛我嗎?”黛絲麗步伐優雅地走向床邊的桌子。葉甫蓋尼第一次發現,他這位妻子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褪去當初那個嬌俏少女的稚氣,徹徹底底長成了個頗具成熟風韻的“女人”。她纖細的腰肢、飽滿的胸脯、光潔的手臂,都隨著她行走的動作散發出一種極致的,足以令任何一個男人神魂顛倒的魅力。他從前是多麼遲鈍,竟然不懂得欣賞黛絲麗如此令人驚歎的美貌。

“我當然愛你,”葉甫蓋尼低下頭,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不合時宜的口乾舌燥,“我有點渴了,幫我倒杯水吧。”

黛絲麗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在葉甫蓋尼的注視下倒了杯水給他遞來。葉甫蓋尼急切地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見黛絲麗緊盯著自己的臉龐,葉甫蓋尼輕咳一聲,有心想逗逗她:“怎麼一直看著我?你就這麼愛我?這麼害怕我不愛你、丟下你一個人?”

這話讓黛絲麗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葉甫蓋尼皺起眉,不解地看著她。

“我愛您?”

黛絲麗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從離開索克多倫斯來到諾西亞至今的所有經歷,試圖從中找出一點可能讓葉甫蓋尼誤會她深愛著他的證據,然而她找不到。但葉甫蓋尼會這樣想竟然也一點都不令她感到意外,他總認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皮埃爾二世寵愛他是理所當然,皇儲成為皇帝是理所當然,妻子深愛丈夫也是理所當然。

黛絲麗懶得反駁:“當然,我當然深愛著您啊,殿下——不過很快,就該叫您陛下了。”

這句話讓葉甫蓋尼很受用,他的眉頭肉眼可見地舒展了。

黛絲麗噙著笑,緩慢靠近了葉甫蓋尼。葉甫蓋尼沒有閃躲,任由她抬手捧住自己的側臉。

他聽到黛絲麗貼上自己的耳朵,用如情人呢喃般的腔調低聲道:“我當然深愛著您,也深愛著很快就將屬於我們的、強大的蘭凱斯特軍,深愛著諾西亞的臣民們、諾西亞的每一寸土地,深愛卡斯蒂利亞家族的權杖和皇冠。我深愛……您現在擁有和即將擁有的一切。”

“什、甚麼意思?”葉甫蓋尼終於意識到了黛絲麗語氣的不尋常。

黛絲麗不再掩飾對他的厭倦:“沒甚麼意思。我起初問你愛不愛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愚蠢到甚麼程度。沒想到,在這一點上,你還真是從來都不令我失望。你竟然真的以為我會心甘情願,毫無芥蒂地幫你?”

“你……”葉甫蓋尼想要發怒,卻發現自己剛起身,腦子就不受控制地眩暈起來,“你對我做了甚麼?”

“一點毒藥而已。”黛絲麗雲淡風輕地回答。

葉甫蓋尼倒了下去,卻死死抓住黛絲麗的裙邊。他已經開始覺得維持正常的思維有點費力了,冷汗順著他的脖子滴落,很快就浸溼了他華服的衣領:“你、你要殺了我?我是諾西亞的皇儲,你怎麼敢……”

“你已經不是諾西亞的皇儲了,”黛絲麗有些憐憫地俯視著他,“皮埃爾陛下死了,他屬意的皇位繼承者是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亞,你早就已經出局了,葉甫蓋尼。”

“我、我……”思維的滯澀讓葉甫蓋尼思考起來有點困難,但他還沒傻到看不出“皇儲”這個名頭已經保不住自己的命了,於是他又換了種方式,“黛絲麗,你真的要殺、殺了我嗎?以前的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已經知道,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最愛我的,而我、我也開始愛上了你。我們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你真的……真的要殺了我?”他將語氣放得極輕極軟,試圖以此來喚醒黛絲麗作為妻子的柔情。他記得他和黛絲麗剛新婚的時候關係還不錯,他會在自己的宮殿裡陪黛絲麗享受她喜歡的舞曲,而她也會在他忙的時候,為他送來可口的甜點和慰問。一切都是伊斯頓夫人的錯,如果她不勾引自己的話,t黛絲麗就不會恨他至此,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黛絲麗微微彎下腰,接住了葉甫蓋尼向上伸出,想要觸碰自己的手。

“愛?”她諷刺地看著到現在仍固執地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他眼中“膚淺的愛情”的葉甫蓋尼,第一次在葉甫蓋尼面前展露出自己內心深處的傲慢。

“那種東西,我十三歲時或許渴望過。”

黛絲麗語氣平淡,像是提起一件最是微不足道的事那樣提起這個話題:“那時的我想象著一位英俊、勇敢的鄰國王子,他是那樣完美,而我的宿命就是愛上他。”

“但來到諾西亞以後我很快就明白,在未來等待著我的,並不是童話故事結尾的幸福生活,而是一個狹隘、愚蠢、自私又自大的丈夫。這一切都要感謝您,葉甫蓋尼殿下,是您讓我明白了殘酷現實的本質。愛情是等價交換,如果丈夫不能毫不猶豫地為妻子而死,妻子就絕沒有為丈夫守貞的道理。”

葉甫蓋尼劇烈地咳嗽起來,拽著黛絲麗裙角的手也驟然收緊。毒藥發作的痛苦,似乎已經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黛絲麗卻絲毫沒有受到他的干擾,甚至連目光都變得柔和:“葉甫蓋尼殿下,我親愛的丈夫。您說您開始愛上我了,可是很遺憾,我似乎從來——一點都沒有愛過您。那麼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現在,到您該為我而死的時候了。等我登上皇位,親手將您的棺槨送入皇陵,我想,我也可以開始嘗試一下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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