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9章 新生 他不停地禱告、祈求,就像祂第一……

2026-05-19 作者:薛寒山

第209章 新生 他不停地禱告、祈求,就像祂第一……

萊因斯在他面前死去的時候, 克里斯對布利閔的呼喚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成功。

只差一點,他就能救下萊因斯了。

但他偏偏就差了那麼一點,於是一切都滑向了無可挽回的境地。布利閔的殘像浮於虛空, 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居高臨下的悲憫向他垂目。那一瞬間,克里斯聽到了無數種不同的聲音, 彷彿來自已崩毀故日的眾生萬物的哭嚎。終於, 一切既有的法術建設在巨大的哀慟下功虧一簣。

他生平頭一次這樣偏激, 這樣瘋狂地想。

——他想,同歸於盡好了。

他原先並不知道穆拉特贈送他那支機械羽毛的深意, 直到跟赫勒斯對上話。赫勒斯告訴他, 穆拉特曾是祂末日中最後的信徒。穆拉特的肉|體在末日中損毀,靈魂則煎熬過了此後的永黯,在新生之地被喚醒。那麼現在的穆拉特, 在那根機械羽毛上烙下靈魂印記的穆拉特,跟那根機械羽毛命理相連。穆拉特親手將他的命運交到了克里斯手上。

為甚麼、為甚麼呢?克里斯不明白。既然t打算將他作為祭品送給科拉隆, 既然並不真心把他當成自己的學生,又為甚麼要做出這樣的舉動。

還是說, 穆拉特靈魂深處僅剩的那一部分清醒意志,也和赫勒斯一樣, 正期待著克里斯為他不幸的永生的命運送上真正的終結?

奧蒂列特攜手亞爾林織起巨大的法陣。穆拉特只是側目,渺小的審判廷法師們便以不正常的方式被擊飛出去。奧蒂列特最先反應過來,闔眸將咒語唸誦完整。穆拉特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凝滯, 然而很快,牠又一次抬眸, 地面碎裂——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顛倒的秩序之中。地平線反轉,奧蒂列特等一眾法師詭異地“摔”向半空。

天空裂隙,流火墜落。克里斯, 或者說繼承了“布利閔”意志的克里斯反身襲上,超越無窮無盡規則的時間之力穿透虛空,貼到了穆拉特面前。虛幻的光翼在克里斯身後展開。剛剛為了限制穆拉特和卡帕斯的戰鬥影響耗費了太多力量,於是現在,僅僅是一擊就幾乎用盡了克里斯的全力。

“即使借到了不屬於你的力量,你也無法發揮完全,”穆拉特的聲音漸漸變得年輕、稚嫩,話中冷意卻絲毫未減,“你只是個二翼,克里斯。”

“哧”的一聲,被“規則”重鑄的物質聚攏作利刃形狀,刺破克里斯的左肩。無數細小的痛、癢鑽入克里斯的感官。克里斯的頭腦中像是有光點炸開,旋即化為千千萬萬道龐雜、喧囂的唸白。間或夾雜著古老的囈語,極惡的引誘。

“利亞姆·亞伯拉罕,你確定還要繼續作壁上觀嗎。”克里斯以布利閔的聲音叫出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藏於暗處的利亞姆抱著手臂現身。他似乎一點也不關心克里斯和穆拉特死戰的結果,也並不擔心自己會被四翼的殺招波及到。他只是散漫地掃了一眼形容狼狽的米歇爾,爾後朝克里斯攤手:“您憑甚麼認為我會出手幫您?我是‘先知’利亞姆,不是‘鱗蛇’米歇爾。我沒有理由做出像他一樣的愚蠢抉擇。”

奧蒂列特和亞爾林手下的小法師們奮力衝出穆拉特力量的影響範圍,然而僅僅只是瞬間,墜地的流火便吞沒了他們。克里斯捂著肩頭,眼底的藍色並未淡去,反而愈發深重了。

磅礴的力量撕扯著穆拉特周身的規則,克里斯仍未放棄勸服利亞姆:“教會騙了你。”

“您又怎麼知道現在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的。”利亞姆不為所動,眼底的笑意顯得有些殘忍。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而抬起頭,將腰間的短刃抽出。他或許一直都明白這段時間以來坎德利爾所發生的一切動亂的源頭,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現在他不得不直面那慘痛的現實,和法術意義上所謂“註定的命運”。

克里斯親手將刃尖抵上自己的喉嚨,眸中翻湧出一絲前所未有的瘋狂:“那麼,只要我死了,任何人都得不到他們想要的結果——偽神和神也一樣。”

“克里斯!”米歇爾比利亞姆先一步開口。

穆拉特龐大的虛影幻變出無數不同的形貌,牠擁有足以毀滅一片大陸的力量,一整個時代的“被毀滅者”的靈魂。他們互相交織、融合,被赫勒斯硬塞到“穆拉特”這個“容器”裡,漸漸在那次末日後永黯的磋磨中成為了穆拉特的一部分。穆拉特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虔誠信仰代眾神之王執掌“新生”之權能的大天使赫勒斯的少年,他在沉睡中和昔日故友們的靈魂合而為一,承接他們的一切善惡。慷慨與貪婪,隨和與傲慢,博愛與恨世……茍活的,來自舊日的殘存者。誰還能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一開始的抱負?卡帕斯不能,他也不能。

源於靈魂最深處的聲音告訴他,他要在新生之地重建祂的神殿。他要喚回祂的意志。

不計代價。

穆拉特透過新的“規則”變化讓克里斯飛向了自己。這一次克里斯沒有掙扎,長袍飄飛中,一道微弱的、瑩綠色的光芒附著在他的腕間,旋即飛入半空,瞬間炸開——化作一張巨大的羅網,將所有人拖入幻夢。

利亞姆眼底的詭譎笑意淡去:“既然是您的請求,那麼,我只能全力以赴了。”克里斯的威脅果然還是在利亞姆身上湊了效。

夢境之地浮現的瞬間,天空中陡然睜開了一隻巨大的豎瞳。米歇爾的後招也在此時展開。

“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穆拉特詭異的虛影抬起手臂,在克里斯近身的一瞬間分裂出無數道足以遮蔽天空的幻象,“審判塔不倒、教會不滅,我即不死。我等同於審判廷本身!”

烏泱泱的亡靈迎上穆拉特驅使的“分身”,亞爾林和奧蒂列特並肩立於官方法師的陣營前方。穆拉特轉身,奧蒂列特支起的法陣瞬間發出強烈的亮光。這使得穆拉特的動作遲滯了一秒。

也就是在這一秒裡,克里斯的長□□向了虛影狀穆拉特的命門。源源不斷的時間之力拖著穆拉特進一步下墜,墜入無窮無盡的深淵之地。

克里斯咬牙不讓嘴裡的血流出來:“誰說我要殺您,我只是請您回去休息!”最好就此長睡不醒。

穆拉特低笑,想要嘲諷克里斯的天真。然而,深淵被破除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強大而溫和的氣息。

坎德利爾中央高塔塔頂的神像寸寸開裂,露出其石砌下不腐的古老屍骸。執劍者的重壓重現於世,但這一次不是對克里斯。祂的力量落在了穆拉特身上。

克里斯騙過了他?甚麼時候?這樣的發展超出了穆拉特的認知。他能讀人心,又對審判塔擁有絕對的掌控力。被他特別關注的克里斯,一舉一動、一個念頭都無法逃脫他的眼睛和耳朵。為了安撫克里斯,防止他過度探知審判廷的秘密,穆拉特甚至承諾等克里斯二翼就會告訴他一切的真相。當時克里斯明明相信了他的話,停止了對伊凡一世屍身下落的追索。克里斯到底是甚麼時候真正發現他的謀劃的?

“您似乎很疑惑,”克里斯不會讀心,卻預知了穆拉特此刻的內心想法,“在想我為甚麼會知道伊凡一世的屍身在塔頂嗎?還是覺得,我發現了您極力掩蓋的真相,您卻絲毫沒有察覺我的異樣這件事很奇怪?”

穆拉特沒有回答克里斯。神像的碎裂導致被他強行留在塔頂的赫勒斯的虛影也開始碎裂。來自故日的大天使擺脫了此地的束縛,轉瞬間張開巨翼。赫勒斯的身形在克里斯眼中漸漸變得清晰,流逝的光影不足以削減祂睜眼時所帶入世間的那種人類所不能理解的美之震撼。和克里斯從前接觸過的卡洛斯、科拉隆不同,時之神座下的末位大天使赫勒斯,祂的形容就像一位真正的“神”。寬宏、博愛,溫和,悲天憫人,祂殘存的力量穿透虛空,足以消解人間的一切苦痛,使失足之人向善,予將死之人新生。

穆拉特瘋狂、割裂的靈魂落入祂的懷抱,爾後漸漸崩解成無數散落的光暈。

八號舊址。克里斯闔眸,不再窺視赫勒斯的真容。他最終能理解那句“八號舊址”的含義還多虧了霍朗·奎恩。多虧了霍朗·奎恩提醒他安瑞克埋骨地在疫災中的意義,結合自己此前在法穆鎮的經歷,回到坎德利爾對話赫勒斯後,克里斯突發奇想——安瑞克的屍體對於邪|教徒而言存在特殊的祭祀意義,那麼伊凡一世的屍體對於教會而言,是否也存在某種特殊的祭祀意義?

伊凡一世死的時候,教會的法術組織還未建立完善。被接進皇宮後,克里斯恰好又在一次偶然查閱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了這樣一條資訊。坎德利爾中央高塔,是諾西亞境內第八座完工的審判塔。

偶然。克里斯不相信這是偶然,他知道,這條資訊一定是某些存在刻意送上他的書桌的。被穆拉特背叛的卡洛斯、艾莫拉迪亞,或者請求他幫自己殺死穆拉特的赫勒斯,甚至是那位初代序法師的殘存意識?

不過顯然,這是最不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他要對穆拉特瞞過自己的考量,t就像他遮蔽《布利閔筆記》對自己深層想法的探究那樣。首先,他要杜絕成型的思考、杜絕對相關資訊的回憶,他要強迫自己忘記、忽略那些資訊,直留到最後,一擊致命。

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赫勒斯的虛影向深淵墜落,穆拉特也在祂的強壓下受縛。光塵消散的前一秒,赫勒斯抬眸,六翼的視線直落到克里斯身上,穿透克里斯的眼皮同克里斯對視。

“謝謝了,”赫勒斯說,“後會無期。”

透過那雙純色的眸,克里斯看清了無數被篡改的過去。赫勒斯將祂僅剩的力量贈予克里斯,助克里斯消解混亂秩序的影響。代表“新生”的力量湧入克里斯的靈魂,錯誤的記憶得到糾正。越過意識的濃霧,克里斯怔然發現,自己的認知裡從一開始就被科拉隆種了顆釘子。

初見時多管閒事,和他一起被貴族孩子手裡的小石子砸得頭破血流的人不是安瑞克,竟然是一邊罵他“連架都不會打嗎”一邊不顧審判廷規章和那些傢伙扭作一團的伊利亞。他不是透過安瑞克認識了伊利亞,而是透過伊利亞認識了安瑞克。

克里斯的頭有些隱隱作痛。他追問意識即將消散的赫勒斯:“穆拉特說科拉隆釋放了安瑞克的靈魂,是甚麼意思?”安瑞克被科拉隆汙染後明明已經徹底異化成了科拉隆的從屬,科拉隆甚麼時候釋放他了?

赫勒斯的答案同向克里斯奔湧而來的力量產生共鳴,毫無徵兆地震碎了他心口那隻來自“熒火”的吊墜:“他說的釋放應該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安瑞克·加西亞,如果我的感知沒錯,他的靈魂來源於那傢伙的裂變。”

安瑞克的靈魂來源於科拉隆的裂變?

“裂變是指?”克里斯皺眉。

“是一種自然規則,”赫勒斯的殘餘耐心地回答克里斯,“世間萬物,時時刻刻都處於變化之中。裂變、聚合,直到達到一個靜止狀態下相對穩定的狀態。神也不例外。神本身就是一種聚合體,神權、神性,可能還有其他甚麼東西的聚合體。遠古的時候,這樣的聚合體被稱為巴烏——你可以淺顯地理解為,神的巴烏如同但不等同於地上生靈的靈魂。越是強大的聚合體,就越是會受到裂變趨勢的困擾。為了讓自己的神性和意志保持穩定、統一,每一位神都會用不同的辦法消解那樣的裂變趨勢。而其中最普適的辦法,就是主動讓衍生物分裂出來,再重新把它們吞噬掉。它們或許有獨立的靈魂,或許沒有。安瑞克的靈魂大概就是這樣的產物。”

本來準備下一個問題問“穆拉特口中的巴烏是甚麼”的克里斯頓了頓:“我明白了。”

見克里斯似乎沒有其他的問題了,赫勒斯僅剩的氣息也開始往界外的深淵下沉。裂隙閉合前,夢境之地的日光最後灑落在祂眼底。祂的目光穿透那座碎裂的神像,穿透不腐屍體上蜿蜒的縫痕,看見了伊凡一世死後,獨自在塔頂塑像的穆拉特。

穆拉特將自己最早醒來時落入的肉身肢解,切成一片一片,和伊凡一世的屍體縫合在一起。他以伊凡一世的屍骸作為祭品,聯絡祂和他的命運,歸還祂賜予他殘缺神格的恩情。教會在、塔在,穆拉特就在。穆拉特不死,祂殘存於神格中的部分巴烏也就不會消散。

祂終有復甦的一天。穆拉特這樣說。

赫勒斯在穆拉特的靈魂深處傾聽著他的虔誠和瘋魔。他不停地禱告、祈求,就像祂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在舊世界崩解前,被剝奪神力的祂行走於滿目瘡痍的大地,注視著祂的國、祂的信眾。他們深受苦難,即將被真神毀滅,而祂毫無辦法。祂幾欲痛哭,然而不能痛哭。祂是他們眼中的神,祂不該那樣軟弱。

沒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也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了。

直到祂壓抑在心底的痛哭聲得到了一名少年的應和。那名少年跪在祂的神像腳下,一遍遍讚頌祂昔日的可笑功績,一遍遍呼喚祂的名字。他說他是個軟弱的法師,總是在法術課上打盹,以為這座城池的安寧只要有他那些強大的同伴在,就不會被打破。他沒有想過會親眼見證這樣慘烈的末日,他的前輩、朋友,親人們,都已為保護他而犧牲。明明他才是那個最怠惰、最弱小的傢伙,卻偏偏讓他活到了最後。

祂問他:“你真的想要他們回來嗎,哪怕要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哪怕要你犧牲自己。”

他說:“是的。只要他們能回來,我可以付出一切,不擇手段。”

祂以為那就是祂的終結,卻沒想到後來穆拉特也會為了讓祂回來而付出一切、不擇手段。明明祂只是個很不稱職的“偽神”啊。

布利閔的力量從克里斯身體中抽離,克里斯脫力摔落回現實。外界的血色瞬間染紅了他的雙眼。克里斯茫然抬頭,赫勒斯最後的忠告落入他的耳朵:“我們規劃的第二次屠神之役會失敗,是因為六名大天使中有人告了密。我不清楚告密者是已絕跡的兩位,還是未絕跡、其稱謂仍在世間有人傳揚的那三位。如果你要踏足其他的國度,小心一點當地的官方教會吧。即使未絕跡者並非當初的告密者,祂們能熬過前一次的永黯,說不定也已經受到了暗淵的侵蝕。”

克里斯沒有回答祂,只是側目。一根源自赫勒斯的虛幻羽毛落在他肩頭,又迅速碎成光點消散了。

傷亡慘重的官方法師隊伍中,姍姍來遲的戴納·勞倫斯上前一步,朝克里斯行禮:“真是辛苦您了,皇帝陛下。”

“您來得可真是時候。”克里斯冷笑。

克里斯十分篤定戴納是穆拉特的人。但剛才,在穆拉特遭受圍攻的情況下,戴納始終沒有露面。這不合常理。

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故意來遲的。

戴納向前傾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壓低聲音:“您不用急著諷刺我,我向來喜歡先觀察清楚形勢再有所動作。”

“那麼您觀察出甚麼了?”克里斯真是懶得跟他廢話。

戴納卻毫無徵兆地在克里斯面前半跪下來:“我觀察出,您是個值得追隨的領導者。皇帝陛下,從今天起,我願效忠於您。”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