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赫勒斯 “那麼,我接受你的投效。”
克里斯幾乎是一路策馬重新趕到羅德里格公爵府, 催促羅德里格公爵立刻派人前往科弗迪亞。回到審判塔後他仍然放心不下,又請求奧蒂列特做了幾次占卜,反覆確認過德米特爾目前還算安全, 才情緒不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亞爾林按照白天的約定敲響了克里斯的房門。放他進屋後,克里斯很快垂著眼睛坐了下來。
“您看起來十分疲憊, ”亞爾林狀似貼心地開口, “如果您希望的話, 我可以明天再來。”
克里斯喝了口水,徹底嚥下才抬眼看向亞爾林:“沒關係。承諾好的事, 我不喜歡食言。我們從甚麼地方開始聊?霍朗·奎恩叛廷前的異常, 還是斷代的法術史,亦或者法術的本質?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應該向您解釋到甚麼程度。畢竟在法術世界裡,某種意義上……‘知識’與‘瘋狂’繫結。”
“我不畏懼瘋狂, ”亞爾林在克里斯對面坐下了,“您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有那麼一瞬間, 克里斯恍惚想起,此前萊因斯也曾像這樣坐在他對面和他談話。
“您請問。”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走神, 克里斯斂眸。
亞爾林組織了一下語言,微微沉了聲調:“伊利亞的確感受到了源自神明的呼喚, 即將成為超越‘人類’的存在,對嗎?”
這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預期。克里斯沒想到他不直入主題,反而將話頭歪到伊利亞身上:“這種事情你不應該去問伊利亞本人嗎?”
“我問過了, 但伊利亞並沒有如實告知我他在北境的經歷。我猜,連他自己都懷疑當時那份機遇是真正的、神的恩眷, 還是來自邪魔的蠱惑之音。”
克里斯頓住:“既然伊利亞自己都無法做出判斷,你又怎麼會覺得我能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
“因為您很特殊,克里斯殿下, ”亞爾林直視著克里斯的眼睛,“就連戴納大人都說您或許是這個時代世界格局最大的‘轉機’。我曾經嘗試過窺探您的命運,但失敗了。在法穆鎮時,我就發現您身上纏繞著真正的‘神’的恩眷之力。那場邪祭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到來而被迫終止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大概是因為您。邪神卡洛斯的態度非常奇怪。剛開始我以為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回到坎德利爾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我徹底確定,您就是特殊的存在。禁忌法師‘鱗蛇’突然在坎德利爾現身、襲擊羅德里格公爵府,又突然消失t……我可不相信您當時的說辭。諾西亞國境內突然冒出一位名不見經傳卻足以匹敵‘鱗蛇’,又不對您抱有敵意的強大法師,甚至他還出於某種原因出手擊退了‘鱗蛇’。然而在此過程中,他十分遵守社會通用的公序良俗、保持著極高的道德感,沒有誤傷到您,更沒有殺死您這個很可能會向官方法師團舉報他的目擊者,這樣的機率有多小?”
克里斯說不出話了。他知道審判廷裡的人很可能並不會太相信自己當時的說辭,但他沒想到亞爾林一早就看透了自己的謊話,卻始終隱而不發。或許不只是亞爾林,其他大法師們也不會蠢到對自己話裡的漏洞一無所覺的地步。那麼他們在明面上認可了這樣的解釋,是出於給卡斯蒂利亞皇室面子的心態,還是另有所圖?
心裡驚濤駭浪,表面上,克里斯倒是仍舊維持著淡定的神情:“好吧,我承認,我的存在和你們相比起來的確有些特殊。”
亞爾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伊利亞所知道的……”
“是真正的,突破‘法師’層級的方法沒錯,”克里斯垂眸片刻,忽而微笑起來,“但我不建議您去探究這件事。因為上一個試圖探究它的人,霍朗·奎恩,已經死在了我手裡。”
“霍朗·奎恩是死在您手裡的?”這樣的說法讓亞爾林大感驚詫。
克里斯沒把眼神轉向他:“這就要提到您今天白天在街口詢問我的另一件事了,有關於……弗蘭德沃到底發生了甚麼。”
“所以,”亞爾林的視線卻緊盯著克里斯,“弗蘭德沃到底發生了甚麼?”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首先要確保您能償付得起我所想要收取的報酬。亞爾林大人,直白地說,我不是那種干涉凡人命運的魔鬼,不需要您拿您的一切甚至靈魂來和我做交換。我只需要一個可靠的、忠誠的幫手。”
“您的意思是,”對於這一點,亞爾林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您需要我脫離戴納,為您效忠。”
“沒錯。”
亞爾林毫不猶豫:“沒問題。”
“不需要考慮考慮,為您自己……稍微抬高一點身價嗎?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大法師五人團之一的亞爾林大人,為了這麼點微不足道的情報,就輕易把自己賣給我,是不是有點太沖動了?”亞爾林答應得太快,克里斯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不算衝動,在我很早就做過這樣的打算的前提下,”亞爾林語氣平靜,“如果您說的是真的,殺死霍朗的正是您本人,那麼您在這一事件中表現出來的實力和成長速度,足以證明您的強大。我追隨戴納,並不代表我對他有多麼忠誠,僅僅只是因為他表現出來的處事能力、法術實力強大到讓我覺得值得追隨。既然您比他更有機會接觸到我想要探知的世界真相,也更有可能引領我走向超越‘法師’的更高層級,我沒有理由不倒戈。那些事對您來說是微不足道的情報,但對於我們這些普通法師而言,或許我們窮盡一生,都未必能遇到一個得知這些隱秘的機會。我也不是那種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任憑機會從自己手底下溜走的人。”
克里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認可亞爾林的魄力,雖然亞爾林的自述也讓他生出了幾分戒備。
“那麼,我接受你的投效。”
克里斯沒有將那點戒備在亞爾林面前表現出來:“關於我們在弗蘭德沃的經歷,老實說,霍朗具體做了些甚麼我並不清楚。但按照奧蒂列特給出的一些說法,霍朗大概不願屈服於法師‘早逝’的命運。和你一樣,他也試圖從伊利亞在北境的經歷中尋找出超越‘法師’之能的方法。但他的行動開始得比你要早,造成安瑞克死亡的羅德拉港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其中一次實驗。”
“甚麼?”亞爾林下意識皺了皺眉。從伊利亞北境之行到安瑞克羅德拉港,再到現在的弗蘭德沃,這條時間線可不短。
克里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沒錯。我沒有向奧蒂列特大人坦白弗蘭德沃邪祭當天,我在卡洛斯地下‘神堂’裡的具體遭遇。但既然現在跟您做了交易,我可以告訴您當天的一些情形,希望您為我保密。”
亞爾林看了克里斯好一會,略微思考後答應了克里斯的要求。克里斯也不再顧忌,將自己和奧蒂列特的約定、自己被邪|教徒帶到地下“神堂”後的所見所聞,以及最終殺死霍朗的過程詳細告訴了亞爾林。只隱瞞了自己和禁忌法師“鱗蛇”米歇爾存在聯絡這一點。
亞爾林聽完沉默了好一會:“您的意思是說,霍朗所尋求到的,超越‘法師’層級的方法,很可能需要一些特定的外在條件。而這樣的外在條件,可以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得到滿足?”
“我猜測,”克里斯調整了一下坐姿,“霍朗會將目標鎖定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只是因為邪|教徒的祭祀合乎了一些特定的儀式流程。這樣的流程並不侷限於邪神祭本身,自己準備也是可以的。但以霍朗的身份,或者說以審判廷官方法師的身份,他不方便去準備那樣的儀式。”
亞爾林頓了頓,忽而抬頭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您是親手殺死霍朗·奎恩的人。您就沒從他的屍體上發現甚麼東西?又或者,您難道就沒嘗試過通靈他、利用時間法術的溯洄讀取他的記憶,尋找到那種突破方法?”
“我……”亞爾林的敏銳讓克里斯心驚,但他畢竟還不是那麼容易露出破綻的人,“很遺憾,或許是我的層次不夠吧,在他的記憶中,我只聽到了一些細碎的囈語。但由於,您知道的,過分探究超越自身層級的知識對法師而言沒有好處。我害怕自己抵抗不住邪惡的引誘,墮落成醜陋瘋狂的怪物。所以我沒敢聽得太仔細。”
倒是一種非常合理的說法。
亞爾林聽出了克里斯言語間的搪塞之意,十分聰明地選擇了見好就收:“那可真遺憾。”
克里斯從亞爾林眼中看懂了他的退讓,欣慰之餘,放鬆身體靠上椅背:“您也不用覺得遺憾,也許等諾西亞的局勢穩定下來後,伊利亞會轉醒,審判廷內部的風波也會平息。到時候,所有人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那麼,我將追隨您,”亞爾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朝克里斯躬身,“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克里斯側眸,微笑:“晚安,今晚做個好夢,亞爾林大人。”
“您也是,克里斯殿下,”亞爾林順從克里斯的意思離去了,“晚安。”
房間重歸寂靜,風聲掐滅了克里斯桌面上的燭火。克里斯掃了一眼線芯上還在冒著熱煙的蠟燭,輕輕打了個響指,光亮便又重新回來了。
“你明知道晉升四翼的方法,為甚麼不告訴他呢?”《布利閔筆記》的聲音兀地響起。
克里斯將漏出一絲夜風的窗戶關嚴:“準確來講,我只知道不完整的、其中一種晉升四翼的方法,那就是作為‘瀆神者’晉升四翼。吞噬、殘殺……讓這種晉升方式流傳出去,能發生甚麼好事?霍朗·奎恩害死的人還不夠多嗎?或許審判廷隱瞞法術和成神之法有關的秘密是正確的,既從根本上杜絕了法師們生出無謂的野心,又防止了法術界成為一個大魚吃小魚的,完全暴力的獸性社會。老師還是很明智的。”
《布利閔筆記》還沒來得及接話,邪典裡的小姑娘開口了:“克里斯,‘老師’是誰?”
“我的老師,”克里斯抬了下眼,毫無徵兆地將對時空的探知延伸到塔頂的“執劍者”所在,“審判廷法師團首席穆拉特,又或者我應該稱他為——‘救贖’教會的創立者。”
窗外的天色毫無徵兆地暗了一下。“轟隆”一聲炸響驚雷。塔頂的、光塵中的身形終於短暫掙脫了束縛,在抬眼和克里斯對上視線的一瞬間,發出沉重的喘息。
時間系法術力量將“執劍者”所在的房間和克里斯所在的房間相連線。克里斯抬步上前,貼住那扇直通塔頂的門,低笑:“以前還看不懂您的存在的時候,我就猜測您很虛弱,沒想到這麼虛弱。您是喜歡我叫您‘主’、‘父’,還是別的甚麼?”
沉重的喘息間,喑啞的,不似人聲的話語透過門縫,傳入克里斯的腦海:“你是……時之神在人間的代行者。”t
克里斯沒聽過這樣的語言,但卻能理解祂的語意。就像他在契約《布利閔筆記》後就能理解《布利閔筆記》的文字一樣。
“我以前倒是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層身份,不過您今天可真清醒。您又是甚麼呢?沒有過去的生造之‘神’,還是來自故日的亡魂?”
“你已經猜到我的本質了。”“執劍者”點破克里斯的明知故問。
克里斯頓了頓:“不完全。我只是根據老師透露出的一些,和‘末日’有關的資訊,猜測他很有可能是從上個末日前遺留下來的甚麼‘非人之物’。他一意奉您為神,甚至對您糟糕的狀態不管不顧,已經到了近乎瘋魔的地步,那麼我猜……您生前應該和他有甚麼關係,所以您一定是跟他同時代的存在。您是死在那一次的末日裡嗎?”
“執劍者”沉默了好一會,緊接著又彷彿受到了甚麼懲罰一般痛苦地悶哼。直到門那頭的動靜徹底平靜,克里斯才聽到祂說:“你還只是個二翼,就要探聽這些,不屬於你這個層次的事。你不怕墮入瘋狂,變成怪物嗎?”
“不是您在向我發出呼喚嗎,前輩,”克里斯語氣無辜,“是您在向時之神懺悔,在向我求救。從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您就在那樣做了,只可惜當時我太過弱小,也太過無知,並沒有聽懂您的意思。”
“也對,”“執劍者”,或者說諾西亞民眾口中的“救贖”嘆了口氣,“是我有求於你。”
克里斯很滿意這位前輩溫和的態度:“那麼,現在我們可以正式開始這場對話了嗎?”
“可以。”
克里斯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按下面前的門把手。他發現每次自己接觸“救贖”的時候,只要近到了一定的範圍,祂對他的呼喚就會被來自外界的影響強行阻斷。
“救贖”沒有等待克里斯發問,他求克里斯幫忙的態度比以往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可以想見,這傢伙生前應該是個挺不錯的人:“其實我的稱謂並不是你們口中的‘救贖’,在末日降臨之前,我曾是時之神座下的六位大天使之一。時之神並不親臨現世,地上的人們只能接觸到我們六名神使,他們以為我們等同於真神,為我們建立神殿、塑造身像,稱呼我們為——‘矇昧’、‘創造’、‘文明’、‘懺悔’、‘審判’、‘新生’。我是主的末位神使,象徵一切之‘新生’的大天使赫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