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威爾弗雷德 他會是智靈之方舟,諸神之……
被“翼骨”成員狠狠摔到地上後, 克里斯在心裡默數著自己來到這裡後的日子。一天、兩天,三天……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就是他們開啟年祭的最後時限了。
不知道是出於傲慢, 還是出於其他的甚麼原因,抓他過來的邪|教徒們只是收走了他隨身的匕首等一干物品。至於他用置物法術暗藏的武器、法術道具, 則因為他們的疏忽, 在搜身的過程中僥倖逃過一劫。
想起那把鑲嵌著寶石的小匕首, 克里斯還覺得有點心疼。那是他從羅德里格公爵府捎出來的,羅德里格公爵藏品眾多, 不太在意細枝末節的資產。但對於克里斯而言, 那把小匕首已經算得上貴重了。如果不是因為以自己的身份,倒賣羅德里格公爵的藏品不合適,克里斯覺得它應該能值不少錢。
不過錢袋倒是沒甚麼好惦記的。克里斯北上一路衣食住行的花銷都由審判廷承擔, 離開審判塔後兜裡少有的幾個錢也花得差不多了——這也是他著急讓“翼骨”抓住自己的原因之一。“翼骨”的人想讓他做祭品,總不能餓著他。
眼睛慢慢重新適應了黑暗的環境。克里斯伸了伸被捆在背後的雙手。繩子加註了言靈之力, 但凡克里斯試圖破開它的束縛,那些“翼骨”法師就會接到通知。
為了儲存體力應付年祭上可能出現的變故, 克里斯一直表現得非常乖順,讓吃飯就吃飯, 讓喝水就喝水,一點逃跑的嘗試都不做。以致於抓他回來的邪|教徒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想到他們抓住克里斯當天那場輕鬆到匪夷所思的“戰役”,“翼骨”成員們給克里斯餵了“聖水”。克里斯聽他們說, 這種“聖水”可以擾亂法師們的力量運轉,加速異化進度。當然, 對禁忌法師無效。
這讓克里斯聯想到了那天弗蘭德沃本地法師接應約密法師隊伍時,在“翼骨”襲擊中出現的異化。
雖然知道一旦法術力量受限,自己的戰鬥力將受到極大的削弱, 但為了不讓“翼骨”的人起疑,克里斯還是喝下了他們所謂的“聖水”。
就這樣,克里斯被帶到了“翼骨”年祭的終場。
視線受到矇蔽,雙手仍舊被綁縛。克里斯在身後法師的威逼下緩緩前進,心下慶幸他們還給自己留了點殘存的體面,沒有讓人拖著他走。步子微頓的一瞬間,他意識到後面的人用一樣冰冷、堅硬的物體頂住了自己的後腰——這些邪教徒有槍。
古怪的情緒自心底一閃而過,克里斯壓下多餘的思慮,恢復了正常的步調。他還想辨認一下自己所在的環境,但“翼骨”的法師們似乎並不打算給他這樣的機會。克里斯只能勉強透過聽覺、嗅覺和直覺得到的資訊猜測,自己正在被他們帶著往地下走。
因為空氣越來越潮溼了。詭異的腐臭味幾乎將克里斯整個人都包圍了,還有黴菌味,細微的、尖利的小動物叫聲。克里斯分辨不出這些聲音的來源,它們似乎並不屬於克里斯認知中既有的任何一種常見生物,或許是甚麼稀奇古怪的魔物。也只有在邪惡力量蔓延的地方才能見到它們了,它們的身影並不出現在祥和安寧的人群聚居地。除非有法師異化、暴斃,進一步橫屍街頭,城市裡的人們才有可能從法師已成怪物的腐爛屍體裡看到那些詭異的東西落地。
“大祭司。”隊伍t似乎停下了,克里斯在撞上前一個人的一瞬間,聽到甚麼人對帶隊的老者開口。
這段時間“翼骨”的人都儘量避免向克里斯洩露太多組織內部的資訊,克里斯至今都沒分清他們誰是誰,在“翼骨”擁有甚麼樣的身份地位。
在一段長久的沉默後,被稱為“大祭司”的老者頓住他沉重的呼吸聲:“開始吧。”
克里斯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的那傢伙便一腳將他踹倒。慌亂間,克里斯只能儘量選擇以一個不那麼容易受傷的姿勢倒地。
身體接觸到冰冷石板的一瞬間,遮眼的布條也在掙扎中滑落。還沒等他透過層疊的黑暗看清甚麼,無數根形狀各異的蠟燭瞬間亮起。克里斯不得已閉了閉眼,再回神時,才終於分辨出先前被腐臭味掩蓋的、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寒直攀上他的後腦勺,咬住他的頭頂。
這片古怪的地下空間的佈局,他不陌生。四年前的法穆鎮有個一模一樣的地方,他曾同卡帕斯、伊利亞分別去探查過兩次。
“冥河之龍”的地下神堂。
但這個“神堂”又和法穆鎮那個“神堂”存在細微的差別。燭光剛剛亮起的時候,克里斯就已經發現了那副盤踞在頭頂的雕刻畫。那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六翼巨龍,匍匐著、低垂著腦袋,任一位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撫摸。
克里斯的思緒在這一秒出現了莫名的斷裂。
燭火同法術力量交織著,勾勒成一道巨大的法陣。幻覺如斷頭臺上的鋒刃,毫無徵兆地驟然落下。克里斯險些忘記了自己此刻的危險處境,彷彿身臨其境一般走進了那副壁畫。
他身著破碎的神袍,靈魂深處洶湧的暴戾情緒幾乎要將他撕碎。但他依舊堅信自己是慈愛的,他是來自地上的“神”,他將成為前所未有的強者,將會庇護一切弱小的,拯救一切罹難的,審判一切罪惡的。他將成為此界唯一的主宰,再沒有“高天的呼喚者”可以向這片大地散播災厄。他會是智靈之方舟,諸神之末日……
後來者將稱他為“上帝”、“救主”、“父”……
他將會摒棄他在人間的名字,威爾弗雷德,而蛻變為此界新神——“破序之始”科拉隆!
洶湧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如洪流般湧來。混亂的思緒讓克里斯下意識想要張口呼痛,但他沒能發出聲音。
成功發出了聲音的是幻覺中的“科拉隆”。
克里斯被祂的意識包裹,扭曲的、癲狂的情緒如野火般自他胸中燃起。在那片古怪的幻覺中,他看到自己持劍而立,面前是不朽的、古神的高臺。面容晦澀的神像被推倒,瞬間摔成粉碎。被誅殺的舊神權柄崩落,而他……不,是祂。祂瘋了一般吞食舊日的孑遺。
另一頭,另一頭是祂弒神的同謀,分權的故友。他們或有著遮天的巨翼,或有著世間最為美麗的眸與尾,或同林森萬物一般生生不息,蔓如春草……傳說中的巨龍、海妖,以及精靈。
克里斯幾乎要被祂瘋長的野心與暴虐的恨意吞沒。
“克里斯!”《布利閔筆記》焦急的呼喚時遠時近,克里斯無法分辨。幻覺和現實的界限在他認知中緩慢消解,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那個登神的瘋子。
直至——
一隻鋒利的指爪捏住他的下半張臉。
“父主……”他看不清那傢伙的面容,但他知道那傢伙的稱謂。在如今的人間,祂是“冥河之龍”卡洛斯,或許在更久遠以前,祂有其他甚麼,同威爾弗雷德一般的舊名。
幻覺中的卡洛斯深色的利爪幾乎比克里斯整個腦袋都要大,但祂只是輕輕地扶著他,以一種極具壓迫性的姿態,居高臨下。冷然、深沉地望著克里斯的眸。祂那雙不似活物的血色豎瞳裡燒著淒厲的火光,像是扭曲的恨,又像是某種持續數千萬年的仰望。
克里斯順著祂的目光抬頭看。渺遠的虛空中投影著真正的“冥河之龍”、“破序之始”,他無法理解祂們本來的模樣,卻瞬間被窒息感淹沒。在六翼同八翼的對峙中,他、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粒細小的微塵。
但那條龍仍保有對他的縱容。
祂落於克里斯身前那億萬分之一的投影將堅硬的龍爪驟然收緊,克里斯吃痛,神思猛地一沉,無數混亂的感知自他靈魂中剝離。克里斯駭然驚覺,彷彿來自“破序之始”科拉隆那億萬分之一的意識受卡洛斯逼迫,離開了他的靈魂體。
人類所不能理解的嘯叫聲忽而穿透了整個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虔誠或不虔誠的邪神信徒們自祈禱中回過神來。蒼老的大祭司瞪直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失敗!”
慌亂自人群中瀰漫開來,儀式的主導者忽而變換了狠厲的神色,撲向石板上的克里斯:“他做了甚麼,一定是他做了甚麼!”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起來,卻怎麼都咳不出胸口那股莫名的血腥味。思維中一陣黑一陣白,他索性微闔上眸:“我可沒做甚麼,你們連自己祭祀的物件都能搞錯,我只是幫你們糾正錯誤而已。”
“錯誤?怎麼可能,你……”男人近乎咬牙切齒,卻在看清自克里斯手心飄落的紙張後變了臉色,“這是我主的儀式法陣,你怎麼會……你到底做了甚麼!”
“為甚麼不聽聽‘鱗蛇’的勸告呢,”克里斯深呼吸,“中止年祭很難嗎,看看你們頭頂……這場祭儀溝通的物件,還是你們的主‘冥河之龍’卡洛斯嗎?”
圍繞著石板層層跪拜的邪|教徒從憤怒中回神,茫然地順著克里斯的話抬頭去看。那副不知出自誰手的雕刻畫似乎比先前更為精細了,八翼的、沒有面容的古神線條分明,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脫離石壁活過來一般。
領頭的大祭司恍恍然盯著壁畫看了一會,忽然猛地驚醒:“是祂、是祂!祂回來了,祂回來了!”
邪|教徒組成的人群裡,似乎並不是每一位成員都能明白大祭司口中的“祂回來了”,但這不妨礙他們隨著主流的“翼骨”法師一起陷入恐慌。克里斯仍斜躺在地上,欲盡未盡的幻覺讓他的神志有些不太清醒。來自那位屠神者,《布利閔筆記》口中的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的回憶從他靈魂中抽離了,但卡洛斯血色的豎瞳並沒有淡去。“懼怖”的力量慢慢將克里斯拖入無端的戰慄。好在克里斯如今的實力已經可以勉強與之對抗了,不至於瞬間墮入瘋狂。
克里斯知道卡洛斯並非真神,但祂仍如神明般垂眸看他。
狂熱、瘋癲。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他想他或許讀懂卡洛斯的眼神了。不同於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祂看他彷彿是在仰望……仰望祂的君、祂的父。
爾後,地下“神堂”中形勢陡轉。
沉溺於幻覺後遺症的克里斯不太能迅速對現實中的驚變做出反應。邪|教徒的逃竄、官方法師的入侵,對立、廝殺,對他而言彷彿都只發生在一瞬間。
自那雙狂熱的豎瞳上回過神時,克里斯胸口一痛,本能想要握住猛刺過來的利器。可惜,沒來得及。
他被瞬間釘死在這塊漆黑的石板上。
“霍朗大人……”跟隨霍朗一起進來的弗蘭德沃本地法師們嚇了一跳,“您怎麼……”雖然此前克里斯受到叛廷的韋倫蠱惑,但他畢竟是諾西亞的三王子,自收到他被邪|教徒抓走的訊息後,法師團成員日夜不休,就為了找尋他的下落。皇室子弟,無論如何都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死在弗蘭德沃,他們不好向高層交代。
霍朗給了下面的法師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們做好自己手頭的工作,不需要擔心其他。緊接著,這位克里斯名義上的老師才緩步走上石板,彎下腰,進而俯身,半蹲在平躺的克里斯面前,抬手按住他血肉猙獰的傷口。
意識到了霍朗狀態不太正常的幾名高階法師暗中靠了過來,霍朗隨意地瞥了他們一眼,並不開口。
克里斯頭暈目眩,難得有些後悔選擇了這麼一個將自己推入險境的計劃。霍朗的臉在他眼裡被橙黃色的燭火暈染,顯得晦澀、模糊。他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疼過,也不知道霍朗是從哪撿了把長劍,審判廷的法師們幾乎沒t有擅用長劍的,也許它是某個邪|教徒的武器……
好疼啊,比上次的劍傷還要疼。安瑞克、伊利亞,韋倫……他們執行任務時都會受傷,那些傷也是這麼疼嗎?還是說,他會覺得疼只是因為他被羅德里格公爵嬌慣壞了。除了物質條件甚麼都不提供,也能算嬌慣嗎?或許也算吧,畢竟很多人從小到大甚麼都沒有。這樣想想,其實出生在卡斯蒂利亞皇室的他還挺幸運的。就比如說現在,現在……那些小法師、中級法師、高階法師們,不都要因為顧慮他諾西亞三王子的身份,而被迫擔心他的安危嗎?
溫熱粘稠的血液漸漸透過克里斯的指縫滲出。
克里斯遲緩地將注意力轉回到俯視著自己的霍朗·奎恩身上。他意識到霍朗剛剛似乎對自己說了句話。
這傢伙說:“你教唆韋倫偷了我的東西。”
“有、有嗎?”疼痛使克里斯從幻覺的後續影響中抽離出來,但也讓克里斯陷入了新的思維泥淖,胸腔中的血腥味令克里斯連吐詞的腔調都顯得有些粘稠,“好像、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你害死了韋倫,”霍朗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我本來沒打算嫁禍他。”他將音量壓得很低,以致於這場對話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能聽見。
難以言喻的悲憤和憎恨讓克里斯短暫地擺脫了那種彷彿深入靈魂的痛覺。他猛地一抬手,將尖利的鋒刃刺向霍朗的心臟:“我殺了你!”
“轟隆”一聲,整個地下“神堂”都隨即震顫起來。長劍隨著克里斯的暴起穿過他的胸膛,爾後又被克里斯猛地拔出。失血感讓克里斯短暫搖晃了下,洶湧的豔色隨著他撲向霍朗的動作向石板傾瀉,匯入那道不起眼的、被人為刻就的符文。
來自舊日的囈語瞬間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傳揚開來。以人類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弗蘭德沃鎮的天陷入了陰沉。
地面上的奧蒂列特悚然抬頭,看向那輪深黑色的、彷彿被流動著的粘稠液體包裹的,即將西沉的太陽。
——她從未見過的黑日。
作者有話說:深切反思了自己行文過程中的問題,我為甚麼寫了快70w字才寫了這麼點情節。再這樣下去200w都寫不完,我要痛改前非,我要杜絕水文,我要……(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