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遺言 克里斯的喉嚨澀得說不出話,他現……
克里斯想檢視韋倫的傷勢, 卻被韋倫阻止了。
“你是時法師,”韋倫將克里斯的匕首重新塞回他手裡,語氣嚴肅, “我能攔住他們,你先走。”
“可他們的目標是你。”韋倫顫抖的手指和長袍下濃重的血腥味讓克里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雖然還沒搞清楚為甚麼霍朗會突然發難, 但顯而易見的是他不能任法師團擊殺韋倫。
“克里斯殿下, ”落地後韋倫放棄了挾持克里斯的動作, 奧蒂列特也就第一時間抓住機會撲了過來,凝聚的法術力量直擊韋倫所在方向, “閃開!”
呼嘯的風聲與光影奔湧而來, 韋倫咳嗽了聲,想要抬手,卻被克里斯按住了。
“轟”的一聲, 奧蒂列特和霍朗都下意識閉了閉眼。然而,他們料想中韋倫被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情形沒有出現。
光影退卻, 流竄的法術力量幾乎要將霍朗和奧蒂列特二人都掀飛出去。另外一邊,克里斯已經站了起來, 長袍的下襬在風聲中飄飛——被他擋在背後的韋倫卻毫髮無傷。
“克里斯?”霍朗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沒想到克里斯隱藏了實力, 也沒想到克里斯會選擇站在韋倫那邊,“你是要幫韋倫·萊斯特這個勾結邪|教信眾的審判廷叛徒嗎?”
“誰是審判廷的叛徒還不一定吧?”這時候在霍朗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但韋倫的情況似乎並不樂觀, 克里斯不覺得自己還能繼續旁觀下去,“霍朗大人, 誠如韋倫所說,你們並沒有掌握切實的證據,勾結邪|教徒對廷內法師投毒的人到底是誰尚無定論。您為甚麼這麼著急拘禁韋倫?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懷疑, 真正勾結邪|教徒對廷內法師投毒的人是您?您藉口調查挑動這起衝突,是想把叛廷的罪名按死在韋倫大人身上,為自己洗脫嫌疑,並以此擾亂審判廷的正常秩序?”
“克里斯!”霍朗的眉頭狠狠擰起,“我是你的老師!你懷疑我?”
奧蒂列特下垂的劍刃再度提起,這次,她的劍尖指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冷下神色,長|槍瞬間在他手中凝實。陰沉的天色將整條街的氛圍都渲染得壓抑,時間之力被灌入槍尖,克里斯側眸:“您知道,能悄無聲息完成對審判廷大批法師投毒這件事的,必須是在廷內擁有大法師及以上許可權的人。除了韋倫和我,就只有您和奧蒂列特大人了。”
“如果韋倫沒有問題,他為甚麼要拘捕?”沉默多時的奧蒂列特開口。
“我和韋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就必然是您和霍朗大人,在這種情況下被您和霍朗大人帶領的法師隊伍拘禁,會有甚麼好結果嗎?”克里斯略顯諷刺地笑了一聲,“奧蒂列特大人,您認為背叛教會的人是您,還是霍朗大人?”
霍朗上前一步,奧蒂列特卻已經撲向了克里斯:“我相信霍朗大人。”
“可我相信韋倫。”
克里斯以長|槍撥回奧蒂列特的殺招,避免了讓奧蒂列特接近韋倫的可能。奧蒂列特的法術力量順著劍勢扭轉,瞬間糾纏上了克里斯持槍的右手。克里斯回身擋她,卻被霍朗憑空喚出的藤條擋住了腳步。藤木瘋狂生長,像是要將克里斯捆縛,克里斯槍尖一劃,時間之力扭曲了生命的繁茂趨勢,那些瘋長的藤條瞬間走向命定的“衰老”,迅速枯萎、腐爛,萎靡至粉碎。
下一秒,克里斯再追向奧蒂列特,奧蒂列特的劍刃已然直指韋倫。只是一個瞬息的功夫,克里斯幾乎來不及思考,腦海中冒出來的唯一念頭就是韋倫有傷在身。韋倫的法術力量席捲了奧蒂列特的殺意,勉強躲開一擊。克里斯要應付霍朗,哪怕霍朗顧及到不能傷他留了手,以一敵二仍舊吃力。眼見韋倫這邊戰況吃緊,克里斯一咬牙,憑藉最本能的反應在時間之力的加持上撲了過來。
一道細微的,利刃入肉的聲音驚到了在場的三個人。
奧蒂列特沒來得及收住劍勢,意識到克里斯替韋倫擋了這一劍的瞬間就反身退回,連呼吸都透出驚惶。霍朗像是被克里斯不要命的行徑嚇得不輕,一時間都忘了繼續出招。韋倫愣在當場,連身上的傷口都不捂了。
“你……”最先回過神來的是奧蒂列特,她被克里斯的法術力量反噬,持劍的右手迅速開始老化,好在克里斯似乎並不想要她的命,這種影響很容易就被她的法術力量驅逐。
克里斯趁兩人愣神的空檔已經抓住韋倫開啟了一道“界”的裂隙,可惜奧蒂列特反應太快,在他們脫身之前就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霍朗編織的幻境也在這一瞬間落定。
天穹低垂、大地開裂。克里斯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那一劍刺破了他的肩膀,血腥味浸透了他肩頭的法師長袍。克里斯咳嗽一聲,思考著該怎麼穩住身形,卻在睜眼的一瞬間被一雙手牢牢抓住。虛幻的光翼在他眼前展開,韋倫的面孔變得模糊,詭異的形狀在這道幻境的裂隙中浮現。克里斯很難形容此刻他眼中的韋倫,那是一種近似於蜂巢形狀的活物——在他的背後,有一對巨大的、光影織就的羽翼。
“這就是……二t翼嗎?”克里斯怔愣了一下,忽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韋倫居然是個二翼。他聽利亞姆那些人說過,廷內現在已經鮮有真正的二翼了。或許國內各地的大法師裡零零散散有幾個,坎德利爾審判廷中央的大法師們中存在幾個……克里斯此前一直對“二翼”和普通法師的區別沒甚麼概念,沒想到今天他竟然在韋倫身上得到了領悟。
不再壓抑法術力量的韋倫在法術光芒的包裹下化成了一種克里斯從未見過的怪物形貌。但和那些異化的法師不同,他留存著正常人的理智,並不對克里斯展現出敵意。奧蒂列特和霍朗的攻擊被他的力量阻隔在外,就連血腥味也在那種古怪的聖潔氣息的遮掩下變得隱約。
深淵閉合,韋倫睜眼。異色的光線糾纏在他眸底,法術力量激盪起來的一瞬間,克里斯看到他的側臉有光影碎落。
“你瘋了嗎?”奧蒂列特變了臉色,“這樣使用法術你會、會異化的!”
回答她的是韋倫毫不留情的殺招和一聲沉重的喘息。彷彿有甚麼可怖的東西自韋倫靈魂深處甦醒了,異常的暗色在這片幻境中蔓延開來,幾乎要吞沒整個世界。奧蒂列特和霍朗躲閃著,秩序之力對既定規則的扭曲讓他們不得不抽身離開。飛起的不再落地,重量佚失,形狀扭曲,正誤顛倒,整個幻境都被“混亂”。一切粉碎在巨翼落地的剎那。
“離開這裡。”韋倫沒有回頭看奧蒂列特和霍朗,幻境在一瞬間如油畫般模糊,空間彷彿被“割裂”。克里斯只是眨了一下眼,就發現自己和韋倫所處的位置已經是弗蘭德沃最靠南的邊緣了。
克里斯捂著肩膀咳嗽了聲,韋倫身上的異狀隨著空間的實化恢復平靜。這讓他鬆了口氣,上前一步想要檢查韋倫的傷勢,但韋倫抓住了他的手,下一秒便“咚”一聲倒地。
“韋倫!”克里斯嚇得不輕,趕忙撲過來扶韋倫。
然而韋倫的身體十分沉重,又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滴落下深色的血水。克里斯在摸到韋倫長袍上沾染的血腥後頓住了,幾乎完全失去了一個正常人所能具有的反應能力:“韋、韋倫,你這是怎麼了?你剛才不還好好的嗎,你剛才不還、還……”腦海中一陣陣暈眩,克里斯說不下去了。
“也許是我向牠透支力量的代價吧,”韋倫倒是面色平靜,哪怕長袍下滴著血,表情依舊是輕鬆的,除了蒼白看不出半點異樣,“我以為你見過牠了。昨天晚上,我突然出現在你房間裡的時候,雖然你裝作無事發生,不肯告訴我我去到你房間裡的過程,但我知道,一定是牠出現了,牠對你做了些甚麼。”
“你知道?”克里斯想要抑制住自己語氣中的顫抖,卻沒能成功,“你知道牠的存在?牠、牠……”
“抱歉,克里斯殿下,我的確欺騙了您,”韋倫有些恍惚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陽,“弗蘭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這裡總是雨雪不斷,我好像還是回不去我的家鄉了。”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牠的存在,在這場流疫爆發後不久。我不知道牠是誰的棋子,但還是跟牠做了交易。來到弗蘭德沃後有太多人想要殺死我,但我不想就那麼輕易地死去。所以在察覺牠的存在後,我和牠做了交易。但請您相信,我不是一個墮落的法師,我對諾西亞、對教會、對民眾,始終是忠誠的。只是弗蘭德沃這個小鎮太冷了,人們的目光也太冷了,我想要除去這裡的邪惡勢力,還民眾一個平靜、安寧的生活環境。他們卻用行動告訴我,他們的不幸從來不是邪|教徒帶來的,我比邪|教徒更應該滾出索密科里亞,滾到墳墓裡去。”
“韋倫……”克里斯嗅到韋倫身上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忍不住打斷他,“別說了,別說了,我帶你去包紮,找醫生,或許能找到可以救助你的靈法師,哪怕是邪|教徒,說不定也……”
韋倫搖搖頭:“克里斯殿下,牠的力量來源於邪惡。但我不希望邪惡的力量降臨人世,所以我透支牠的能力,是以自己的生命力為代價的。”
“韋倫……”克里斯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視線卻已經模糊了。
“我和牠做了交易,我允許牠藏身我處。牠承諾會在這場流疫和弗蘭德沃的動亂中庇護我,幫我活到‘轉機’來臨的那天。我問牠牠口中的‘轉機’是甚麼,牠說,是改變整個世界的可能。改變整個世界,或許是向好的方面,或許是向壞的方面。我希望是好的方面,當然,變化永遠是很難人為控制的,但只要有變好的可能性,需要付出代價的人只有我一個的話,我願意去試一試。而且,以我的靈與肉為牢籠,將牠與我繫結,束縛住牠的行為,可以最大程度上控制住牠,減少牠傷害無辜之人的可能。這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畢竟從這場流疫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邪惡的降臨已成必然,只是早或晚的問題。”
“做英雄是很難的,”克里斯在坎德利爾時還不明白,如今卻忽然想起了德米特爾那句話,“你沒必要付出這樣的代價,不應該是你,不應該是你!那些審判廷的高層、政府的高層,平白享受著民眾供奉的傢伙……這種時候不應該由他們來付出代價嗎?為甚麼、為甚麼是你,韋倫,為甚麼!”
“我有時候也這樣想,為甚麼是我,”韋倫咳嗽了一聲,克里斯終於從他蒼白的唇縫中窺見了一絲血色,“甚至有那麼一些時候,我會怨恨自己,為甚麼總是多管閒事。如果沒有那些多餘的正義感,不去自以為是地幫那些女孩子討回公道,我就不會失去在索菲亞三角洲的職位,被調到這個鬼地方來。如果不去招惹本地的邪惡組織,我就不會被這裡的人盯上。可哪怕是這樣,發現牠的第一時間,我還是忍不住想怎麼樣才能阻止牠傷害外面那些,明明對我一點都不友善的普通民眾。”
“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過得好一些,哪怕他們愚昧、貪婪、自大……有一些這樣那樣的小毛病,只要沒有主動傷害過別人,我仍然希望大家都過得好一點。牠說您是‘轉機’,克里斯殿下,我只是個小法師,不知道大人物們所認為的‘轉機’是針對甚麼方面的。審判廷為您破例,邪|教同樣青睞您,您自己也在官方法術組織和那些人之間搖擺不定。您有意遮掩,那麼我幫您隱瞞。不管在那些東西眼裡您是甚麼,在我眼裡,您就是一種世界變好的可能性。哪怕那種可能性微乎極微,我也願意為此獻出生命。被我指著鼻子罵過的貴族數不勝數,您是唯一一個沒有因此跳腳的,也是唯一一個願意為我這樣的,平民出身的‘卑賤’小法師擋劍的。所以我想,您所代表的那種‘轉機’一定是好的。”
克里斯的喉嚨澀得說不出話,他現在非常、非常想哭。但他是個成年男性了,他明明不應該哭得那麼難看。
“其實我也猜到牠是誰了。我和伊利亞大人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但牠卻扭曲了我的認知,讓我多出了許多不屬於我的記憶。牠借我之口取得您的信任,向您傳達牠希望您知道的資訊。透過一些細節,我猜到了牠的身份,牠曾經是坎德利爾大法師五人團之一的安瑞克,也是您的朋友,對吧?雖然牠的靈魂受到汙染,發生了異變,但我能判斷出牠的部分行為動機,我想牠對您並不完全是惡意的。所以我放任牠做出這些佈局,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到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否是正確的。我不希望您受到我主觀想法的干擾。”
“我確定,向廷內法師投毒的並不是牠。所以霍朗·奎恩……我並不希望您留在他身邊。他已經做出了第一步的動作,不知道後面還會做些甚麼,沒有我的幫助,您在弗蘭德沃孤立無援。牠希望您離開,原本出於找尋屍瘟治癒手段的目的,我並不贊同這樣的想法,但現在,似乎不得不贊同了。”
克里斯t的眼淚滴落在韋倫法師長袍垂落的兜帽上。他想幫韋倫擦擦嘴角的血汙,韋倫卻越咳越厲害。
韋倫抬手的一瞬間,克里斯才意識到,這傢伙的血肉已經一寸一寸化成了血水,淌落在地,藍黑色的長袍底下幾乎只剩下半具腐朽的白骨。
“韋倫!”克里斯驚懼地想要扒開韋倫的領口檢視,但韋倫還是搖頭,甚至扯上兜帽,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咳嗽著,連聲音都變了調:“異化徵兆,不用擔心。克里斯殿下,您抓緊時間,離開弗蘭德沃吧,回坎德利爾……或是不回坎德利爾。這場災難是因邪神之力而起的,但我猜並不是‘冥河之龍’卡洛斯的手筆。我只有一個請求,在您離開以後,如果可以的話,找到疫病真正的解決辦法,救救這些無辜受難的民眾。”
“我知道,我會的。一定會的。”克里斯幾乎是啞著嗓子回答的韋倫。
“感謝您,”被垂落的兜帽遮住了半張臉的韋倫虛弱地笑了兩聲,“形勢所迫,一直對您有所欺瞞,實在抱歉。我收回那天說您是沙蝗、水蛭的話,您是我見過的,最有人性的貴族子弟。可惜我看不到那位殘暴的皇儲葉甫蓋尼被推倒的那一天了,要是將來從皮埃爾陛下手裡接過權杖的人是您該多好。”
顫抖間,克里斯看到韋倫翻出一隻老舊的相框。相框裡鑲著一張模糊泛黃的照片,一位恬靜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正摟著一個不起眼的小男孩,望向克里斯微笑。
“您想要的東西,我從霍朗房間裡給您偷出來了。只是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晚,希望它能幫到您。”
相框被韋倫的血沾汙,深色的血水順著玻璃裂隙滲進去,濡溼了大半張相片,使得畫面上女人的笑容都變得殘酷起來。
體溫流盡的前一秒,克里斯聽到韋倫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其實我還是後悔的。來到弗蘭德沃之後我總在想,在我曝光主教的獸行後,那些女孩的生活該有多麼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