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舵手 可霍朗在審判廷裡,一直是堅定的……
六月末, 克里斯收到了來自“菲拉德林”的回覆,那名金髮綠瞳的少年邀請他到“菲拉德林”法師的聚頭點敘話。
在前往貧民區的路上,克里斯感知到了《布利閔筆記》的甦醒。
“‘高塔詛咒’對你的影響真的有那麼嚴重?”有段時間沒跟《布利閔筆記》聊天了, 說實話,克里斯居然還有點想念它的聲音, “我總覺得自從我住進坎德利爾中央高塔, 你的狀態就沒有健康過一天。”
《布利閔筆記》的聲音很低, 有些不真切:“你沒覺得你們的教會審判廷有點奇怪嗎?先不說布利閔大人在世時,我從未聽說過一位名為‘救贖’的神明存在, 光是這個所謂的詛咒就已經很值得懷疑了。通常來講, 詛咒大都順著血緣傳播,或是附著在某些實物上,隨著物品的轉手而傳播。我還沒見過審判廷‘高塔詛咒’這樣的形式, 我總覺得比起詛咒,它更像是一種供奉。抽取廷內法師身上的法術之力, 用以奉養其他甚麼東西。”
“你只是一本書,連隨同前主人經歷過的那些往事都記不清楚, 這些事不是你該關心的。”克里斯知道有些現實性的問題和《布利閔筆記》討論也討論不出結果,只是一種對時間的浪費。
《布利閔筆記》沉默了一下, 像是對克里斯的評價有些不服氣。不過很快,它又想起了另一件比“高塔詛咒”更重要的事情:“要說起我跟在布利閔大人身邊時的往事這個話題,克里斯, 這次我還真的想起了一些重要的資訊。”
“甚麼資訊?”克里斯已經不怎麼對它的記憶力抱有期待了。
感知到克里斯內心的想法,《布利閔筆記》頓了一下, 才有點不高興地開口:“你要是不願意相信我的話,我也可以不t說。”
克里斯不吃它這一套:“那隨便你。你哪次不是信誓旦旦、故作高深地丟擲一個和布利閔時代密切相關的話題,然後又在最關鍵的部分停住, 用一句‘不記得了’來打發我。我已經看透你了。”
“這次真的是非常重要的資訊!”《布利閔筆記》的語氣中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氣憤,“可能關乎世界的存亡,關乎‘終端的末日’,你真的不聽嗎?”
“哇,那可真厲害,”克里斯十分虛假地驚歎了一聲,“與‘世界末日’這個話題相關的謠言在世界上流傳了幾百個版本了吧?譁眾取寵的蠢貨在這個時代滿大街都是,現在你也要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嗎?”
《布利閔筆記》似乎真的被克里斯氣到了:“你到底聽不聽?”
“我聽啊,我明明很捧場地問了你你想起的是甚麼重要資訊,是你自己帶跑了話題。”克里斯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岔路,選擇往左轉。
《布利閔筆記》沒話說了。沉默片刻後,它還是任命地順著這個話題自顧自講了下去:“布利閔大人那個時代,法術剛剛在大地上興起。布利閔大人是初代時法師,但並不是第一位法師,地上的第一位法師另有其人,他是那個時代人類族群的領袖,名叫威爾弗雷德。”
“這跟末日有甚麼關係?”
“你能不能有點耐心,聽我把話說完?”《布利閔筆記》平緩的語氣再次因為克里斯的不捧場而產生了劇烈的波動,“我早就知道,讓你做那個討人厭的老怪物的學生一定是我自誕生以來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你看看你現在,都跟他學成甚麼樣子了!”
克里斯想了想,覺得不管《布利閔筆記》口中“終端的末日”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既然提起了有關布利閔那個時代的往事,那花點時間聽一聽也不虧,於是暫時停下了腳步:“好吧,那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十分鐘之後我要去見‘菲拉德林’的話事人。你最好省略掉多餘的廢話,挑重點的說。”
《布利閔筆記》冷笑了一聲。但想到自己一貫說不過克里斯,它又非常果斷地拋棄了骨氣,轉頭回歸到剛才的話題:“當時大地上災厄橫行,瘟疫、戰爭,饑荒種種,使得所有的地上生靈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身為人類族群的領袖,初代序法師威爾弗雷德曾嘗試聯合大陸上所有的法師,尋找救世之法。布利閔大人就是他意圖聯合的物件之一。但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布利閔大人拒絕了威爾弗雷德在平原上聚會的邀請,這使得威爾弗雷德親自來到布利閔大人的高塔,想要說服布利閔大人加入他們。”
“在布利閔大人的高塔裡,我聽到威爾弗雷德談起,他們在法師聚會上以占卜術得到的預示——諸界將昏,眾神皆死。他說,這是他們所看到的,‘世界’最真實的終末。”
克里斯對此提出質疑:“可是現在他們那些初代法師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世界’不還好端端的嗎?”
《布利閔筆記》的語氣卻變得凝重起來:“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威爾弗雷德的預言應該是正確的。海妖、精靈、龍族和人類,現在四族滅絕了其三,只剩下人類還在大地上行走。當今的法術史上找不到有關布利閔大人他們那個時代的任何記載,關於法術的起源種種,當代法術典籍也解釋不清。我這段時間隱約在夢中想起,布利閔大人那個時代是有十五系法師的,但現在卻只剩下十一系法師,這足以證明法術知識在既往的傳承中有過斷代。現在逸散在時空中,紛亂而強烈的神明之力在本界也似乎沒有固定的源頭,人類所供奉的也不再是從前那些偉力如斯的存在,或許故日的諸神,真的已經……”
“等等,”克里斯打斷了它的話,“難不成你是想說,我們生活在‘末日’之後的世界?”
“我不知道,”《布利閔筆記》的語氣變得十分迷茫,“諸神的氣息在本界已經變得十分薄弱了,但祂們的意志卻沒有半分減弱。按理來說,祂們本該是不死不滅的存在才對。布利閔大人說‘世界’的傾覆或許需要物質與能的完全湮滅,只有掌握了‘門’的存在……克里斯?”
克里斯的腦子“嗡”的一響,像是遭受了一記重錘,無數古怪的聲音猛然湧入他的聽覺,將《布利閔筆記》的聲音完全掩蓋下去。他扶著牆壁搖晃了兩下,忽而從令人意識模糊的劇痛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大概是不能再繼續往下聽了:“別說了。”
“對不起,”《布利閔筆記》有些懊惱,“我忘了你不是布利閔大人,現在還不夠……”
“你只是單純的忽然想起這些事,還是近期發生了甚麼,讓你聯想到了這些事?”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剛剛《布利閔筆記》用它們那種古老的語言提起“門”這個詞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種深切的,彷彿能讓人骨血凝結的寒意。
《布利閔筆記》猶豫了好一會,才緩緩道:“如果我說出來的話,你或許會被一些東西發現的。雖然我不知道牠們是甚麼,來自哪裡,但我能感知到牠們的存在。”
“科拉隆、卡洛斯那一類的東西嗎?”
“不,是絕對存在於現實之外的一些東西。在達到某個層次之前,你永遠無法認知到牠們,但牠們可以很輕易地毀滅掉你和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牠們願意。所以還是別讓牠們發現的好。”
克里斯緩了口氣。剛剛那種暈眩感已經漸漸從他腦子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這樣的形容……和你口中的諸神還挺像的,除了絕對不存在於現實、完全無法認知以外。”
頓了片刻後,他又“嘖”了一聲:“明知道你很可能猜到了一些事情,我卻礙於法術水平,實力層級,無法去接觸相關資訊,只能任事情自由發展,甚麼都做不了。”
“別這樣想,”《布利閔筆記》聽出了他話裡的情緒,“其實你從開始認真修習法術以來,還是進步得挺快的。”
克里斯笑不出來,一路沉默著來到了“菲拉德林”的聚頭點。
那位金髮綠瞳的“菲拉德林”話事人坐在一張靠窗的圓桌上,見克里斯進門也沒甚麼反應。克里斯主動上前在他對面坐下,在這段時間的往來中,克里斯已經知道了少年在“菲拉德林”中的代號——“舵手”。
“錢帶夠了嗎?”“舵手”掃了一眼克里斯比上次低調許多的穿著,“我可是幫您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但我要先見到錢,再才能給您提供您想要的訊息。”
克里斯從胸口的衣兜裡掏出一張由皮埃爾二世親手開出的支票:“帶是帶夠了,跟我們在法術通訊中談好的價碼分毫不差。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以皇帝陛下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去追蹤這張支票的下落。您得注意掩飾好您的身份、行蹤。”
“感謝您的提醒,”“舵手”檢查了一番支票上的數字,便將其隨手揣進衣兜,“不過我在坎德利爾混了這麼多年,我想,我的反偵察能力大概還沒有那麼糟糕。”
“那再好不過。所以現在可以說說您調查的結果了嗎?”克里斯靠上椅背,將雙手攤開在桌緣上。他特地挑選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辦事的報酬已經落進了自己兜裡,少年舔了舔唇角,也沒再跟克里斯賣關子:“我找到了當時‘菲拉德林’在坎德利爾的負責人的家人。說真的,十幾年前他們就已經舉家搬遷到了索菲亞三角洲,這過程還真不太容易。所幸和他們交涉的過程十分順利,我稍微花了點錢,就讓他們將那位前輩的遺物賣給了我幾樣,還帶著我去了前輩的墓地。”
“在法術手段的幫助下,我成功問到了一些那位前輩和亞歷山大四世——也就是您的祖父——接觸的細節。真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故事。那位前輩說,亞歷山大四世在偶然得到了伊凡一世的手記後,開始懷疑救贖教會扶持諾西亞政權的根本目的。於是,為了追尋真相,亞歷山大四世暗中進入了卡斯蒂利亞家族幾個世紀前的皇陵。也就是坎德利爾東郊,早已被您的先祖封t死的那處皇帝陵寢。”
“當然,我們‘菲拉德林’的那位前輩並不知道亞歷山大四世進入皇陵後,皇陵中到底發生了甚麼。只是自那以後,亞歷山大四世性情大變。從前亞歷山大四世執政的態度是倒向新派的,可從皇陵出來以後,他開始一反常態地向教會放權,甚至在諾西亞頒佈了禁槍令、削減軍費,以及出臺了無數匪夷所思,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法令,就像是在……近乎瘋狂地,主動削弱諾西亞的綜合實力。”
“你覺得問題出在皇陵裡?”克里斯想了想,發現好像也沒有甚麼直接證據表明亞歷山大四世性情大變的事和伊凡一世屍身失蹤的問題有關。
“舵手”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得到的所有資訊都指向這樣一個結果,但這似乎顯得您的委託有點過於簡單了。所以我懷疑,皇陵並不是最後的答案。只是以我的身份和能力,暫時還不足以孤身闖進皇陵,為您探尋後續的線索,所以我想我得先見到您,徵求您的同意和幫助——只要您和皇帝陛下點頭,我隨時可以為兩位去皇陵裡走一趟。”
“這樣嗎……”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審判廷檔案裡那句“八號舊址”,下意識皺了皺眉,“皇帝陛下應該不會反對,不過讓你一個人進去,他恐怕也不太放心。”
以克里斯對皮埃爾二世的瞭解,他十分懷疑那傢伙後續會拿甚麼“卡斯蒂利亞家族的命運”綁架他進皇陵裡走一趟。但此前克里斯在阿爾瓦伯爵府裡幾乎耗空了全部的力量,現在還沒有徹底恢復過來,他並沒有甚麼為了皮埃爾二世的吩咐上山下海在所不辭的覺悟:“所以這趟皇陵之行,也許得勞煩您和我結伴去。”
克里斯覺得自己得找一個既能讓皮埃爾二世覺得自己在認真為他辦事,沒有敷衍,又能儘量把麻煩丟給別人的辦法。
“您希望的話。”少年微笑著應下了克里斯的要求。
這下有人給自己兜底了,克里斯下意識鬆了口氣。但另一件事又讓他猛地回過神來:“等等,呃……這個要加錢嗎?”
“舵手”顯然是沒想到克里斯會這麼問,一時還愣了一下:“您想的話,我不反對。”
那還是算了。
克里斯徹底放鬆肩膀,靠回到椅背上,看著對面金髮綠瞳的少年開了一瓶葡萄酒,十分豪邁地提起瓶子啜了一口。
“你的工作看起來很輕鬆嘛,”前段時間剛剛踩著最後的時間期限把廷內的法師個人任務指標完成,又在急匆匆召集巡城隊的法師們集過會後,開始真正履行自己日常職責的克里斯忙得簡直像個被人抽著轉的陀螺,好不容易騰出一天既不用練槍,又不用忙廷內事務的空檔,克里斯甚至有一種“這輩子都不想再回審判塔了”的感覺,“你們‘菲拉德林’法師的收入高嗎?組織內部發放日常的生活補貼嗎?”
“舵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您問這個做甚麼?您是審判廷的法師,難道還想加入我們?”
“人生的境遇起起落落,有些事情還真不好說,”克里斯想起了當初“海神之淚”那位先生說的話,“人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萬一我哪天突發奇想從審判廷叛逃了呢。”
金髮少年聽出了他話裡的玩笑意味,於是也放下手裡的酒瓶,順著他的話道:“我們的成員嘛,收入高低因人而異,不過維持一個家庭最基本的溫飽還是沒有問題的。普通成員沒有生活補貼,參與組織日常運作的高階成員提供食宿。您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哪天在審判廷裡待不下去了我就來投靠您,”克里斯起身理了理衣襬,順手拍上少年的肩膀,“進皇陵的事我得跟皇帝陛下商量一下,確定下來後我再用法術聯絡您。”
“我隨時等您訊息。”少年向克里斯行了個十分蹩腳的禮。
克里斯笑了一聲:“您是個有意思的人。”
“您也是,”“舵手”站直了,忽而不經意似的掃過克里斯隨意別在領口下方的法師徽章,“對了,我突然想起,您是霍朗·奎恩的學生?”
因為存在“我的老師是穆拉特”這一既定的認知,克里斯險些脫口而出一句“不是”。但對上少年眼睛的一瞬間,他又猛地回過神,險險將那句“不是”卡在了喉嚨裡,輕咳一聲回答:“是,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少年反手拍拍克里斯的肩膀,無甚情緒地笑笑:“沒甚麼,只是在幫您調查亞歷山大四世接觸‘菲拉德林’的那段往事的過程中,我無意間查到了一些……和霍朗·奎恩有關的事。他的祖父曾在亞歷山大四世執政期間獲罪,相關案件牽連到霍朗·奎恩的生身父親。嚴格來說,他也算是貴族出身了,只是二十幾年前的那樁案件,把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推上了斷頭臺。我還以為他不會對卡斯蒂利亞皇族的成員抱有太多好感。”
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霍朗·奎恩的家世背景,克里斯愣了一下。
可霍朗在審判廷裡,一直是堅定的親皇派啊……真古怪。
作者有話說:改改更新的模式,之後更二休一,但是更新從三千一章改到五千一章,這樣的話大概也和三天連著日更的更新字數是差不多的。主要是工作原因輪班有一天下班太晚沒甚麼寫文的精力。感謝在2024-07-30~2024-0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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