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二哥 ——是給他先前那聲“對不起”的……
德米特爾一針見血的總結讓克里斯猛地繃直了身體。他此前被“葬歌”是衝自己來的的印象先入為主, 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深思過“冥河之龍”與“謊言”的力量氣息出現在伊斯頓、阿爾瓦走|私生意中的原因。
如果這些事情背後的真相和德米特爾所言無差,那麼,一旦讓那些邪|教徒的陰謀得逞, 受到影響的將會是整個諾西亞。
“我應該將這件事上報給審判廷,”沒有片刻的猶豫, 克里斯當即從德米特爾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向德米特爾示意自己打算離開, “如果葉甫蓋尼真的參與了伊斯頓和阿爾瓦那項生意,且那項生意被證實的確是軍火走|私……那他就是整個諾西亞帝國的罪人!即使這起事件的真相沒有被曝出來, 以他這種輕率、盲目, 絲毫不顧全大局的行事作風,他也不配再待在帝國皇儲的位置上受臣民敬仰,更不配登上卡斯蒂利亞家族的皇位!”
出人意料的是, 德米特爾一把抓住了他。克里斯沒能成功越過德米特爾走出會客室的門。
“你打算就這麼回審判廷,上報‘葉甫蓋尼疑似受到邪惡組織的矇蔽, 參與了一起面向科弗迪亞的軍火走|私案’的事實?”大概是考慮到克里斯身上還有傷,接收到克里斯不解的目光後, 德米特爾就鬆開了他的手臂,但身體卻依然擋在他面前。
克里斯皺眉, 不明白他為甚麼要阻攔自己:“不然呢?”
“你猜我為甚麼不直接向皇帝陛下報告我這些發現?難道是因為我非常敬愛葉甫蓋尼這個大哥,不希望這些事情對他造成甚麼不好的影響嗎?”德米特爾的眼底閃過一絲隱約的諷刺,“事實上, 一直以來,葉甫蓋尼頂著‘諾西亞帝國皇儲’這個頭銜幹出的蠢事不算少。可是皇帝陛下就是偏袒他, 大臣們無論心裡有多不滿,表面上也還是得裝作十分敬重和認可葉甫蓋尼這個皇儲的樣子。以他在皇帝陛下心裡的地位,除非他突然得了瘋病, 提著劍衝進皇帝陛下的寢宮要殺了皇帝陛下,否則,不管他犯了甚麼錯,皇帝陛下都會為他兜底的。”
“這種事皇帝陛下也能包庇他?”克里斯不相信皮埃爾二世真的就那麼是非不分,“葉甫蓋尼這是在拿整個諾西亞帝國的命運開玩笑!就為了那麼點……幾萬或者幾十萬金鑄——大概吧,我不清楚——在他眼裡,諾西亞未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穩定都可以被拿來做賭注。他配做這個皇儲嗎?”
德米特爾的語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地步:“我比誰都知道葉甫蓋尼不配做這個皇儲。可是在皇帝陛下心裡,葉甫蓋尼就是他唯一的繼承人。現在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葉甫蓋尼參與了伊斯頓和阿爾瓦那個生意專案,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
“那也總有辦法找到證據,審判廷多的是不同派系的法師。即使普通辦法不夠用,那也還有法術辦法。”
“重點甚至不是有沒有證據,”德米特爾加快了語速,“重點是‘某些人’願不願意看到我們找出證據!”
克里斯的動作猛然一頓。這段短暫的僵持終於得到了終結。
見克里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德米特爾也沉了語調,重新將語速放緩:“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承認,葉甫蓋尼就是受皇帝陛下偏袒。但凡這件事是從你嘴裡傳向審判廷高層,再傳到皇帝陛下耳朵裡,那麼以我對皇帝陛下的瞭解,比起葉甫蓋尼犯的錯,他會更關心另一些事。譬如你身為葉甫蓋尼的弟弟,不為葉甫蓋尼掩蓋既定的錯誤,反而向教會揭露這起事件,是何居心。”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會,才重又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如果直接向審判廷報告這件事的人不是我呢?”
“那也很容易。只要知情人都死了,就等於葉甫蓋尼沒犯過錯。左右目前事情鬧得還不大,自己勢力範圍內的影響還算可控。邪惡組織的人如果跳出來說些甚麼,則是對卡斯蒂利亞皇族的蓄意抹黑,不實謠言。”德米特爾的語氣中盡是對皮埃爾二世和葉甫蓋尼“父子深情”的譏諷。
克里斯聽得有點洩氣:“難道新洲的戰爭局勢、諾西亞帝國的國家命運,以及無數臣民的生計加起來,在皇帝陛下眼裡還比不過一個葉甫蓋尼嗎?”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當然不,但前提是皇帝陛下足夠理性。”比起基本沒跟皮埃爾二世一起生活過的克里斯,德米特爾對皮埃爾二世的瞭解顯然要深得多。
而期望審判廷能在此類事情上對抗皮埃爾二世的意志更是痴人說夢,畢竟他們的法師團連伊斯頓男爵的死都還沒扯明白。
“可要是我們對這件事放任不管,如果邪惡組織真的謀劃了一場巨大的陰謀怎麼辦?就這麼看著陰謀發酵,看著坎德利爾淪陷,看著諾西亞被捲入戰爭,看著普通民眾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甚至被波及、遭到屠殺,直至諾西亞屍橫遍野嗎?”這樣的設想讓克里斯感到一陣絕望。
好在德米特爾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我並不是說我們不能對這件事有所反應,只是或許不能選擇那麼常規的路徑。伊斯頓、阿爾瓦關聯葉甫蓋尼的走|私案一旦被審判廷知道,就瞞不過皇帝陛下的耳朵了。屆時事情的發展必將偏離我們的本意,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皇帝陛下知道葉甫蓋尼闖的禍,以免他急著給葉甫蓋尼抹除罪證,反而間接幫邪惡組織的人掩蓋了行跡。更何況,以教會審判廷當今的疏漏程度,能不能瞞得住秘密,會不會漏出甚麼訊息,導致溫林頓政府最終嗅到走|私案的風聲,這也不好說。”
克里斯沉思了好一會,才終於認可了德米特爾的說法:“那按照你的意思,選擇不那麼常規的路徑,我們應該怎麼做?”
德米特爾眼底浮現出一絲猶豫:“我不希望你參與這些事情。”畢竟他會主動向克里斯提供與伊斯頓、阿爾瓦有關的資訊,原本也只是為了透過接上之前的話題來緩和尷尬的氣氛。
“那不是我想不參與就不參與的,”聊了這麼多,克里斯也漸漸放平了跟德米特爾對話時的心態,“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或許我身上的確揹負了甚麼與眾不同的命運。那夥邪|教徒很早就盯上我了,有些事情我沒辦法逃避。哪怕我再想逃避。”
“他們盯上你了?為甚麼?”即使知道“希伯普利”預言的存在,德米特爾也沒能第一時間往那方面聯想。
克里斯闔眸感受了一下自己與《布利閔筆記》的共鳴。從他進入審判廷開始,每月的“高塔詛咒”結束後,《布利閔筆記》就會陷入一段時間的虛弱狀態,期間克里斯雖然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卻無法與它進行交流。但隨著自己法術修為的精進,克里斯明顯感覺它每次陷入虛弱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布利閔筆記》正在慢慢恢復——恢復到它跟在布利閔身邊時的狀態。
如今克里斯也不再是從前那個法術基礎知識十問有九問答不上來的克里斯了,在穆拉特的教導下,整個審判廷也許很難再找得出基礎理論比他還紮實的法師。身為《布利閔筆記》現任契約主的他最能感受到《布利閔筆記》內裡所蘊含的力量有多強大。這一切足以印證克里斯在“謊言”的幻境中獲取到的一條資訊,布利閔是他那個時代最為強大的地上生靈。
克里斯垂眸避開德米特爾的視線,這讓他眼底落下一片灰濛濛的陰影:“我也不確定為甚麼,只是有一定的猜測。也許一切要追溯到我成為克里t斯·卡斯蒂利亞之前,追溯到我還是別的甚麼東西的時候。不過法術層面的事,我解釋不清,而且即便解釋了,你或許也沒法全部聽懂。”
“甚麼意思,轉生論?”德米特爾皺眉。
“沒甚麼,”克里斯笑笑,將雙手踹進法師長袍的衣兜裡,“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認知中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其他甚麼東西認為我是誰,希望我是誰,跟我就沒有半點關係了。雖然事實證明他們的想法會讓他們追著我不放,給我帶來一些麻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不管怎麼樣,我只認可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所以我必須要和他們對著幹。”
德米特爾沉默了下來,也不知道究竟聽沒聽懂克里斯的意思。
“雖然事情還沒聊完,但我今天好像該走了,”意識到天色已經全暗了後,克里斯才終於收回放在德米特爾身上的目光,動作幅度極小地朝德米特爾行了個禮,“審判廷要求廷內法師每天都要彙報外出行程,我得留點時間慢慢散步回去,把今天的活動內容編得嚴謹一點。不管你希不希望我參與對那起走|私案的調查,我都會參與。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跟我分享你的計劃,我也尊重你,我可以自己另外想辦法。”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德米特爾也實在找不到繼續勸說克里斯的餘地了。趁著晚間的風將這間會客室的門吹開,他也側身半步,給克里斯讓開了出去的路:“世俗面、政府內部,貴族圈子裡可以解決的部分我會負責。如果遇到和邪惡組織有關的部分,或是需要尋求法師之能的協助,我再通知你。”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旋即側過目光:“謝謝。”
德米特爾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不用。審判廷勢力關係錯綜複雜,不像羅德里格公爵府,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為重。”
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囑咐過的克里斯感到一陣不自在。片刻的遲疑後,他在錯身離開的前一秒微微俯首,壓低語調“嗯”了一聲:“知道了。”
德米特爾轉過身,目送克里斯背影消失在轉角的片刻間,聽到風中傳來一句不真切的輕嘆。
“看在你回諾西亞以後一直在為我闖的禍兜底的份上,我原諒你了,二哥。”
——是給他先前那聲“對不起”的答案。
原來克里斯甚麼都知道。
作者有話說:明天的更新可能還是推遲到後天雙更。(混賬,你日更了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