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海神之淚” 顯然,這是一個暗含警告……
靈法師的“夢境”在利亞姆的法術力量撤走後飛快坍縮。克里斯最後看了這位隸屬“熒火”的“葬歌”法師一眼, 利亞姆微仰著頭,望向重疊的幻影中波濤洶湧的海水,眸色深沉。
醒轉的第一時間, 克里斯看到的是落在阿爾瓦伯爵府門口地板上的,慘白的日光。也許是因為幻境之力的抽離, 那股詭異的水腥味淡去了不少。阿爾瓦夫人半跪在失去意識的克里斯和已然停止呼吸的麗莎之間, 目光茫然而恐懼。
“克里斯殿下, ”見克里斯動了,渾身僵硬的阿爾瓦夫人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丟失的靈魂一般, 踉蹌著、連爬帶撲地靠了過來, “您、您沒事?”
“我當然沒事。”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氣,儘量維持住自己語調的平靜。他蓄積至今的全部力量都在那片幻境中被掏空,但這種細節顯然沒必要告訴阿爾瓦夫人。
阿爾瓦夫人的面色一片慘白, 不知道是被此前的異變嚇到了,還是因為擔心阿爾瓦伯爵府的異變會給自己帶來甚麼後續的麻煩:“您、您的傷……”
克里斯微微側著腦袋低下頭, 看向自己肩膀上猙獰的抓痕。剛剛才清醒過來沒有完全認清現狀的時候不覺得,此刻被阿爾瓦夫人提醒了自己的傷勢, 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痛”。但很奇怪,從前克里斯明明是個非常畏痛的人, 一點小傷小病就要大動干戈,此刻肩膀上這三道幾乎快見骨的傷痕卻絲毫沒能激起他呼痛的慾望。
他甚至以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姿態,十分冷靜地捂著右肩站了起來, 緩步走向血泊中的麗莎。
“麗莎她、她死了。”阿爾瓦夫人在看清克里斯動向的瞬間顫抖著開口,告知他那個自己早已驗證過的事實。
克里斯垂了下眸, 在麗莎身側蹲下:“我很抱歉,夫人。”如果他對法術力量的控制再精準一點,也許就不會在和那隻邪靈的戰鬥中誤傷到麗莎了。
阿爾瓦夫人沒回話。片刻的沉默後, 克里斯聽到她低聲啜泣了起來。
刺鼻的血腥味依然縈繞在麗莎殘破的屍體周圍,所幸她生前將伯爵府內的環境衛生打掃得還不錯,倒是沒甚麼噁心的蒼蠅蛆蟲趁機爬進她撕裂的皮肉裡。
阿爾瓦夫人重複了一遍此前對麗莎的評價,聲音輕柔而悲傷:“她是個好孩子。”
“是啊,她是個好孩子。”克里斯想使個法術,讓麗莎的屍體至少能變回她生前仍然乾淨漂亮時的模樣,然而沒能成功。他今天已經消耗過度了。
所幸消耗過度的只是法術力量,克里斯的思維仍舊能正常運轉:“可是您,阿爾瓦夫人,您實在不值得麗莎小姐這樣的好孩子真心相待。”
阿爾瓦夫人顫抖的肩膀猛然一頓。
“您確定您還要在我面前繼續您的表演嗎?”克里斯的語氣不算尖銳,甚至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但阿爾瓦夫人眼底佯裝出來的情緒卻因為他毫不留情的話語寸寸碎裂,“此前沒有拆穿您,是因為我實在好奇,除了‘葬歌’的法師,到底還會有誰對我如此關注。我刻意隻身前來,料想審判廷或是其他甚麼勢力裡,總會有一些在我身上有所圖謀的人及時趕到,從圈套陷阱中將我救下。但現在一切都清楚明瞭了,我想我也沒有必要繼續陪您演戲了。”
“這樣嗎……”阿爾瓦夫人擦了擦臉上還未落下的淚珠,平靜望向克里斯的眼睛,“我還以為我成功博取了您的信任。”
“不完全,”克里斯嘆了口氣,試圖幫麗莎擦去她臉上的血汙,“一開始我的確以為您真的很需要我的幫助。我只是猜測,或許有一些卑鄙的傢伙藏在幕後,您在他們的引導下產生了‘我是可以幫到您的人’這種想法,才會因此找上我。”
“那您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發現我有問題的呢?”
克里斯想了想:“從今天見到您的第一眼開始吧。您和我們上次見面時表現得很不一樣。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裡,您懇求我幫您的時候,可不是像今天這樣溫和到近乎懦弱的樣子。您能提前蒐集我的資訊,拿捏住我心軟的時機,用最低的成本達成目的。這些足以證明您的聰慧。但今天,您時時處處都表現得似乎很沒主見、很缺乏保護,這跟您此前給我留下的印象相差太大了。”
“只是因為這樣?”
“當然不止。還有很關鍵的一點——上次您說您能準確地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裡堵到我,是因為您安排了人在審判塔外蹲守。可是今天,您告訴我您遣散了阿爾瓦伯爵府裡的所有僕傭,只留下了麗莎小姐一個人。這兩種說法放在一起,顯然是自相矛盾的不是嗎?此前我還對您手下的人竟然能在避開審判廷耳目的情況下掌握我的動向這件事而感到驚奇,但現在想想,如果他們不是阿爾瓦伯爵府裡的普通僕人,而是某些法術組織裡t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法師……那這一切就很容易說得通了。”
阿爾瓦夫人緩慢地站了起來,神情顯得有些淡漠:“您甚至猜到了我們是一個組織,卻還是跟我進了阿爾瓦伯爵府。您就這麼相信審判廷裡的那些官方法師能保護得住您?”
克里斯在袖口擦了擦指尖的血漬,終於回過頭來看向阿爾瓦夫人。時空中流轉的法術力量依然一刻不停地與他的靈魂共鳴著,但以克里斯當下的狀態,暫時已經沒法再驅使它們,將它們化為己用了。此時此刻的克里斯和從未修習過法術的普通人無異。
但他卻絲毫沒有因為要以近乎普通人的狀態面對實力未知的阿爾瓦夫人和很可能存在的、暗藏在阿爾瓦伯爵府中的其他敵手而感到懼怕。他只是冷靜地看著阿爾瓦夫人,彷彿此刻的對峙只是一段平平無奇的,下午茶時間的閒話:“您可以把這種行為模式當做我的個人風格,很單純的……怎麼說,魯莽、輕率、明知是陷阱也非要進來踩一腳,這樣的個人風格。畢竟一直以來,有些東西總讓我覺得,無論我怎麼故意找死,祂們都不會讓我在不合適的時機死去。”
阿爾瓦夫人皺起眉來:“甚麼意思?”
“那不重要,”克里斯攤了攤手,擺出令阿爾瓦夫人匪夷所思的輕鬆姿態,“您不需要理解這部分的意思。您只需要明白,無論您和您背後的勢力有多麼強大,我也絕不可能死在你們手底下。哪怕我的力量已經被‘謊言’的幻境耗盡。就這麼簡單。”
“您真是有著常人所無法企及的自信。”阿爾瓦夫人上前半步,銀色的法術光芒倏忽亮起,在她掌心凝聚。顯然,這是一個暗含警告、威脅意味的動作。
她果然是法師。
克里斯對此一點也不意外:“您確定您要對我動手嗎?”
“難道您覺得我不敢對您動手?”阿爾瓦夫人彷彿聽到了個尤其好笑的笑話似的。
“好啊,那您就試試,”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他張開雙手,將自己全身上下的弱點都暴露在阿爾瓦夫人面前,“我也想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種意外情況,我能脫離祂們給我安排的道路,死在那些東西為我寫定的結局之前——所以阿爾瓦夫人,煩請您,一定要對我動手試試看。”
阿爾瓦夫人像是被他散漫的態度激怒了,沒等開口回話就撲到了克里斯面前,凝結的法術光芒在她的驅使下直直刺向克里斯的心臟。
死亡的威脅激發了克里斯本能的應變反應,他幾乎感到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陷入了凝滯。然而,阿爾瓦夫人的攻擊到底是沒能真正穿透他的心臟。在生命的終幕真正降臨之前,一根齊克里斯肩膀高的手杖猛然擊退了阿爾瓦夫人,也將她近乎全力的一擊輕易粉碎。
“先生?”阿爾瓦夫人倒退了兩步,神情錯愕地看向忽然現身的男人。
男人沒有理會阿爾瓦夫人的反應,只是斜過目光,看向仍微闔著雙眸等待受擊的克里斯。
克里斯沒等到自己所期待的殺招,只好遺憾地放下雙手,微笑著與那位被阿爾瓦夫人稱為“先生”的男人對視。那傢伙看起來和霍朗差不多年紀,頭髮卻已經白了一半有餘;然而身材高挑,五官凌厲,依稀還透出幾分年輕時的俊朗。
“你走吧。”這位“先生”單手斜持著那根先前用以擊退阿爾瓦夫人的手杖,面向克里斯的態度卻堪稱平和。
克里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麗莎,覺得有些諷刺:“這就讓我走了?‘海神之淚’的人果然和‘葬歌’法師不一樣,精心準備的圈套還只拉開了第一幕,就決定放棄後續的交手?這麼講道理的野法師……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你甚至猜到了我們是‘海神之淚’?”被阿爾瓦夫人尊稱為“先生”的男人頓了一下,看向克里斯的神情變得愈發深沉。
“這很難猜嗎?”克里斯攏了攏外袍的衣領,再次將目光移向被迫沉默退下的阿爾瓦夫人,“根據你們供奉的物件、你們和‘葬歌’相近的行事風格……從在諾西亞活躍的非官方法術組織中進行排除,除了‘海神之淚’,我想不到還有第二個組織。”如果他們是“葬歌”的“浮沫”分支,剛剛利亞姆完全沒有理由出手幫他。而“菲拉德林”的人他接觸過,比起一個法術組織,“菲拉德林”更像一個僱傭軍團,和眼前這群人的作風相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那位“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來:“果然不愧是預言中的『轉機』,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克里斯實在是聽“預言”這個詞聽得有點厭煩了:“您或許還不瞭解我,我最討厭‘預言’一類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如果您真的不打算殺了我的話,誠實地說,離開阿爾瓦伯爵府以後,我不會向審判廷隱瞞你們在坎德利爾聚集的事實。”
“這樣啊……”“先生”阻止了意圖上前的阿爾瓦夫人,倒是自己先一步靠上前去,貼近了伯爵府的大門。
隨著他的手按上大門的把手,“咔噠”一聲,外間的光直直照進了伯爵府的客廳,導致克里斯因為陽光的刺眼本能抬了下手遮擋。
“先生”似笑非笑地向克里斯做出“請”的姿勢:“不過我對您的建議是,不要太過於信任審判廷的官方法師團。有些時候,為自己留一條可靠的後路是很有必要的。”
克里斯嗤笑:“您的措辭似乎有些奇怪,如果不是我足夠有自知之明,說不定會誤以為,您這是在暗示我,‘海神之淚’可以是我的後路。”
“這不是暗示,克里斯殿下,我以為我的態度已經表示得很明確了。”“海神之淚”的“先生”微笑。
“這個玩笑可真不怎麼好笑。”克里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越過阿爾瓦夫人和這位“先生”,徑直走出了阿爾瓦伯爵府的大門。
那位“先生”的聲音卻沒有第一時間從他耳畔抽離,克里斯依然能聽到他在對著自己的背影喊話。
那傢伙說:“克里斯殿下,等您哪天在審判廷待不下去了——‘海神之淚’隨時歡迎您的加入。”
作者有話說:壞了,讓克里斯發現自己的主角光環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