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預示 德米特爾壓低聲音:“他一直這樣……
高塔旋轉向上的樓梯如一條盤在人頭頂的蛇, 暗夜將它的頭與尾都隱沒了,只留下整齊的鱗片供人類攀登。火光躍動在門窗間,在無數陰暗角落裡養育出可怖的黑影, 窺伺著這個世界上被允許生長在白晝中的一切。
亞爾林單手提著燈,將一扇老舊的木門推開。半明半暗的塔樓裡立時響起了陣古怪的嬉笑聲。
靠近亞爾林的那盞壁燈驟然發出一聲炸響。玻璃沒有破, 燈裡的火焰卻彷彿一位撲在牢籠邊緣的囚犯, 瘋狂往亞爾林的方向擠。
光影扭轉, 無形之物如鬼魅般攀上了亞爾林的雙腳。它們以人類所不能理解的語言訴說著、嘶喊著。
“滾開,別讓我重複第二遍。”亞爾林冷著臉側過身, 讓手裡的提燈光線落到了背後。
暗藏在陰影中的怪物迅速抽身。
坎德利爾審判廷大法師五人團失去了安瑞克和伊利亞之後, 他們越來越壓不住這些東西了。
通往地下的小門被開啟,亞爾林將手裡的燈掛在了路旁,側身踏上下行的階梯。陳腐的水腥味和怪物的嬉笑吼叫聲將他困於其中, 他咬了咬牙,附力開啟禁制。
靜謐的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等到一切光與聲都消退了, 亞爾林抬眼。房間裡,微弱的螢火包裹著猙獰的寒冰, 無盡的風雪之後,有道模糊的身影靜靜地躺在暗影裡。
“伊利亞, ”夜視法術的加持讓亞爾林的眸子裡閃動起寒光,他情緒平淡地朝螢火中心走了兩步,“關於‘冥河之龍’信眾在法穆鎮的行動, 我還是沒能理出頭緒,你那天究竟遭遇了甚麼?”
房間裡的寒冷愈加刺骨, 沉睡中的伊利亞顯然不能回答他。
然而作為死靈系的大法師,亞爾林有能讓伊利亞回答的辦法。占卜可問天地萬物。
“‘冥河之龍’卡洛斯,是……嘶……這個答案我不能聽?”
沒能將伊利亞的答話解讀完整, 閉眸的亞爾林毫無徵兆地暈眩了一下。一種銳器刺入大腦般的疼痛感打斷了他的感應:“我都不能知道的……和古神有關,還是舊日……”
“小心科拉隆。”沉睡中的伊利亞改變了措辭。
“這我知道,”亞爾林皺眉,“可是卡洛斯信徒的計劃還沒有結束,我們必須得知道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是哪裡,他們是否擁有自己的法術組織,在法穆鎮重傷你的人究竟是誰?”
伊利亞沒有回應。
“我不能聽?”亞爾林明白了伊利亞的意思,“不可知者,是……真正的,神?”
伊利亞對他的猜測不置可否,只是另外給出了新的預示:“坎德利爾。”
“坎德利爾?”亞爾林愣了一下,又很快回過神來,加快了語速,“他們下一步要襲擊坎德利爾?”
“葬歌。”伊利亞還在沉睡,顯然對亞爾林也不是有問必答。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使亞爾林更茫然了:“‘葬歌’?甚麼是‘葬歌’?”
亞爾林試圖從地上的儀式法陣中央站起來,然而伴隨著這一動作,他手中的蠟燭熄滅了。微弱的法術連結被打斷,身為施術者的亞爾林眼前一黑,有雙模糊的眼睛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猛地抖了一下,飛速在自己手心劃出一道口子來。可怖的黑影隨鮮血滲出,尖叫著逃竄向暗處,被亞爾林擊碎。
鱗片般的虛影在亞爾林身上出現了一瞬間,又很快消失。
萊因斯離開羅德里格公爵府已經是凌晨了,克里斯目送他出了自己的房間,才將桌上的符咒與藥水都收拾整齊。
“不是要透過他去接觸審判廷的霍朗·奎恩嗎?怎麼裝病把他叫來了,又甚麼都不跟他說?”《布利閔筆記》不能理解克里斯的想法。
“人那麼多,我能說甚麼,”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坐到床沿上打了個哈欠,“不過我覺得萊因斯不可能看不出來,我頭痛頭暈是因為過度透支力量使用法術。至於我宣稱又看到了在法穆鎮的時候看到的那雙邪神之眼這件事,他信不信都無所謂。”
《布利閔筆記》還是不理解:“那有甚麼用?”
克里斯真的很不想向一本書解釋自己的心思,但好像除了《布利閔筆記》,在現在的坎德利爾,根本也沒幾個人願意聽他講話:“這很有用。萊因斯很聰明,所以他會猜得出來我的法術是誰教的。”
“然後呢?”
克里斯吸了口氣,感覺《布利閔筆記》是真的很不聰明:“我相信從我離開法穆鎮的時候,亞爾林萊因斯他們大概就隱約有‘克里斯身上存在一些秘密’這樣的想法了。畢竟按照常理來講,以當時的情況,如果我只是個甚麼法術常識都沒有的普通人,是基本不可能活過那場年祭的。我不知道給我檢查身體的過程中,是否有人發現了甚麼,不過我敢肯定他們至少是在猜疑的。他們在猜疑,但沒有主動來證實,也沒有對外透露甚麼,這就說明他們都有腦子,而且,不是那種只看重審判廷規章的死心眼。”
“所以萊因斯一定會思考我今天費這麼大力氣見他的動機。我甚麼都沒說,他會怎麼都想不明白,於是開始聯想此前的各種事。聯想我的法術可能是安瑞克教的,安瑞克是霍朗·奎恩的學生,現在霍朗又想與皇室同盟。所以他會猜測,霍朗是不是很早就有靠攏皇室的想法,只是近來才表現出來,我的法術,是不是安瑞克在霍朗的授意下教我的。”
“然後呢?”《布利閔筆記》還是沒明白。
“然後就看萊因斯怎麼做了,”克里斯拉上窗簾,“自己做事考慮很多的人,會覺得別人做某些事情也考慮了很多。所以,他會覺得我把他折騰來公爵府是別有用心,然後一直心神不寧。如果他沒甚麼動作,我可以多折騰他幾次,再然後,他就肯定會做點甚麼了。”
“哦,”《布利閔筆記》聽懂了,“之前在法穆鎮怎麼沒見你有這麼聰明?”
克里斯動作一頓:“你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誇我。”
“看來你最近看的那些書很有用。果然人類只有在徹底失去家人朋友的保護後才願意使用自己的腦子和四肢。”《布利閔筆記》點評。
克里斯沒回話,只是冷哼了一聲。
房間外,抬著一隻手遲遲沒有敲門的德米特爾將目光移向了身旁公爵府的管家。
管家向德米特爾行了個禮:“殿下。”
公爵府的房間隔音效果還不錯,克里斯和《布利閔筆記》對話主要還是靠心聲,真正開口的時間很少,因此德米特爾倒是沒聽到甚麼重要資訊。他只聽到了克里斯一個人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和最後莫名其妙的冷哼。
德米特爾壓低聲音:“他一直這樣嗎?”
“之前不這樣,”管家和德米特爾一樣將聲音放低,“好像是從南約克瀚的那個小鎮回來以後,才開始變成這樣的。”
德米特爾垂下了眼睛,看不出情緒:“醫生都看了沒問題嗎?法師團那邊怎麼說?”
“醫生都說很健康,法師團也說沒有詛咒痕跡,”管家半彎著腰,始終保持著對德米特爾的恭敬,“今天萊因斯大人來的這趟,也只說是可能因為某些原因受到了驚嚇。大概,跟晚上伊斯頓男爵被審判廷帶走的原因有關。”
德米特爾“嗯”了一聲,神情隱在睫毛落下的陰影裡。
管家將提燈往一邊側了側,防止手裡的燈光透過門縫驚動到房間裡的克里斯。見德米特爾沉默,他抿了抿唇,猶豫著開口:“殿下,公爵先生的意思,還是希望您能多把注意力放在葉甫蓋尼殿下和守舊黨身上。如果您上次沒有因為克里斯殿下私逃出坎德利爾的事頂撞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或許還會對您更……”
“我在科弗迪亞留學時認識了幾位來自蘇門洲的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南蘇門t洲貢德王國的王子,他叫喬斯特。他答應我,如果我有需要的話,可以幫我給克里斯弄到一個留學名額,讓克里斯去貢德讀書。”德米特爾打斷了管家的話。
管家愣了一下:“您還是要多聽聽……”
“我想送克里斯去。”德米特爾又沒讓他把話說完。
管家的眉毛擰到了一起:“公爵先生和皇帝陛下不會同意的。當初皇帝陛下送您去科弗迪亞,是為了避免您和葉甫蓋尼殿下產生衝突。您知道的,皇帝陛下其實並不喜歡自己的兒子離開諾西亞上學,他認為這樣會讓殿下們染上其他國家的不良風氣。”
德米特爾也皺了皺眉,但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我想送他去,父親和外公那邊,我會去找他們商量的。”
管家想再勸勸德米特爾,往前走了一步,但被他轉身後抬起的右手擋住了。
德米特爾只回了一下頭,便從管家手裡拿走提燈,順著來時那條路回去了:“別讓他知道我來過。”
房間裡的克里斯已經滅了燈,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發呆了。
“房間外面好像有人。”《布利閔筆記》提醒了他一聲。
“不是天天有人守著嗎,”克里斯翻了個身,“我睡不著,你會講睡前故事嗎?”
“布利閔大人七歲就不聽睡前故事了,你都十七歲了!”《布利閔筆記》對他理所當然的語氣表現出了強烈的不滿,“我說的不是守衛,門外好像還有其他人,不少的人呢。不會真的有人來抓你,準備把你綁到火刑架上燒死了吧?”
“管家或者公爵吧,很正常,”克里斯將露在外面的一條胳膊挪進被子裡,“從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喜歡半夜起來堵在我門口,看我有沒有做甚麼小動作了。你到底能不能講睡前故事,不能講就安靜下來,不要煩我。就沒見過你這麼沒用的契約物,冒險故事裡的契約物不都是很厲害,甚麼都會的嗎?”
《布利閔筆記》沒有生氣,只是堵了他一句:“據我所知,在人類社會里,給一個人講睡前故事這種事,應該是由他的媽媽來做的。”
克里斯毫無波動:“哦,我媽媽不喜歡我,她沒給我講過睡前故事。而且她早就死了。”
“你爸爸和哥哥們好像也不太喜歡你。”
克里斯忍不了了:“閉嘴吧我要睡覺了。”
“你不高興了?”
“我沒有。”克里斯又翻了個身,但他發現無論怎麼翻身,《布利閔筆記》在他腦海中的音量都是一樣的。
《布利閔筆記》發出了它愚蠢的安慰:“沒關係,布利閔大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許他會喜歡你的。呃,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行了,閉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