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傳言 這種時候和門克列聯盟的小國聯姻……
“你不喜歡葉甫蓋尼?”克里斯下意識跟著黛絲麗一起壓低了聲音, “為甚麼?”葉甫蓋尼在坎德利爾一直風評良好,備受愛戴。以克里斯自己的主觀審美來看,他的外形也還算高大英俊。葉甫蓋尼的未婚妻候選人之一居然聲稱不喜歡葉甫蓋尼, 這倒讓克里斯有點意外。
黛絲麗放開了挽住克里斯胳膊的手,轉而用雙手在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半圓:“你不覺得他很虛偽、很自大, 很愚蠢嗎?而且軟弱, 沒有主見。我第一天來坎德利爾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他不怎麼喜歡我,他喜歡康本基斯那位胸脯豐滿的公主殿下。但是你們的皇帝陛下更喜歡我, 所以他完全不敢站出來告訴你們的皇帝陛下他更想娶那位公主, 而不是我。他只能勉為其難地陪著我散步,憋著自己的殿下脾氣,維持著那一副自以為很紳士的派頭。”
“我敢保證!”不知道是想起了甚麼, 黛絲麗尾音上揚地笑了一聲,步伐輕快地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背起手回過頭來看著克里斯,“他一定覺得他在我面前表現得非常禮貌、體貼, 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對和他的約會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但其實我對他假模假式的關切厭煩透了, 更不用說在他面前,我還得裝作一隻愚蠢的小綿羊,除了咩咩叫——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語氣詞來表示對他才能的讚歎以外, 甚麼都不能做,甚至不能邁開步子走路。你知道嗎, 他連馬丁和西奧多都分不清,卻覺得自己即使不是皇儲,也能成為當代最偉大的哲學家。伊曼努爾和格奧爾格的著作, 每一本我都讀過,但是聽他發表他的高論,錯誤地引證一些格奧爾格完全沒有說過的話,我卻還是要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現,甚至誇張地讚美他的博學。”
“克里斯殿下,”黛絲麗抬起一根手指,十分刻意地拉下臉來做表情,卻並不顯得做作,“跟他聊天簡直比跟父親大人打牌還要累人——呃,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的父親大人牌品很差,輸牌就會發脾氣,所以我們每次都要想方設法輸給他,這很不容易。”
克里斯被黛絲麗的比喻逗笑了:“我們剛剛才認識,你就把這些都告訴我,不怕我到皇帝陛下和葉甫蓋尼面前說你的壞話嗎?”
“你不會的,你也不能那樣做,”黛絲麗微微眯起她漂亮的藍眼睛,顯得更像只小狐貍了,“你自己都說了,坎德利爾的貴族都不喜歡你,葉甫蓋尼殿下也不喜歡你,舞會上都沒有人找你說話。只有我誇獎你,和你坐在一起吃甜品,陪你聊天,只有我是你的朋友。”
“萬一我就是那種背叛朋友的人呢?”
“那我最多也只是被遣送回索克多倫斯,”黛絲麗輕輕一歪腦袋,“科弗迪亞和溫林頓還t在交戰呢,諾西亞不會在這種時候因為這點小事出兵索克多倫斯的。畢竟聯姻這件事本身跟我和葉甫蓋尼殿下是否情投意合一點關聯也沒有,只要門克列聯盟諸國和諾西□□投意合,即使我和葉甫蓋尼殿下仇恨彼此,甚至到了一見面就想殺死對方的地步,我們也還是會結婚的。”
克里斯完全沒想到黛絲麗對葉甫蓋尼選妃這件事還有這麼深層的解讀。
不過,或許……皮埃爾二世居然想和門克列聯盟諸國建立聯盟關係。這就有點奇怪了。諾西亞地處索德里新洲最北,與西南的溫林頓和東南的科弗迪亞接壤。從領土面積和軍事力量上來看,溫林頓、科弗迪亞和諾西亞是佔據索德里新洲絕對支配地位的三大國。前兩年科弗迪亞和溫林頓宣佈開戰後,兩國有不少難民為了躲避戰爭北上,試圖入境諾西亞,科弗迪亞和溫林頓也多次來使,試圖說服皮埃爾二世派出諾西亞的軍隊,和本國的軍隊一起覆滅敵國,瓜分敵國的土地。皮埃爾二世卻封鎖了諾西亞的邊境線,在這場影響到整個索德里新洲中部及南部的戰爭裡保持中立,使諾西亞政局出現了不小的動盪。
當時諾西亞的大臣們多數是支援出兵援助科弗迪亞的。科弗迪亞對皮埃爾二世開出的條件也十分誘人——科弗迪亞的政府宣稱,在這場戰爭勝利以後,會將白瑪瑙河以西的土地盡數送到皮埃爾二世手上,他們只要本就漂浮在科弗迪亞領海中的克烈群島,還將承擔處理白瑪瑙河以東那片貧瘠的荒漠,以及馴服暴民的責任。
新派人一直希望諾西亞能跟科弗迪亞建立良好的友邦關係,他們堅信諾西亞的政體需要改革,諾西亞的社會也需要科弗迪亞的科技力量。舊派人雖然對科弗迪亞這個國家的運轉方式不怎麼感興趣,但實在對科弗迪亞政府開出的條件很感興趣。那一次,平時總是針鋒相對的舊派大臣們和新派大臣們都一致希望皮埃爾二世能跟科弗迪亞合作。
可是皮埃爾二世拒絕了科弗迪亞的使者。
後來諾西亞的局勢發生了甚麼樣的劇變就是克里斯所不可知的了。他只在科弗迪亞使者待在坎德利爾的時候有機會被帶進皇宮,打聽打聽戰爭相關的訊息。科弗迪亞使者走後,他就又回到了自己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的那個冷清的小房間。
再次聽說外面的事,就是安瑞克執行完一次任務,來羅德里格公爵府看他的時候了。那時候民眾和大臣們都已經接受了皮埃爾二世拒絕和科弗迪亞合作的現實,不管怎麼樣,至少只要諾西亞的政府軍還在,南邊的戰火就燒不到北方。
當時克里斯和其他人一樣,揣測皮埃爾二世或許是因為性格懦弱,或者害怕戰火波及諾西亞的人民——不管怎麼樣,他畏懼戰爭,所以才會拒絕吞併白瑪瑙河以西的那片沃土。
可是現在科弗迪亞和溫林頓的戰爭還沒有結束,他居然準備跟南方小國的聯盟聯姻。索克多倫斯並沒有從這場戰爭中倖免,門克列聯盟諸國、蒙頓共和國、康本基斯和希拉維這些南新洲國家的綜合實力都遠不如溫林頓、科弗迪亞和諾西亞,它們都沒能避免受到這場戰爭的裹挾。
這很奇怪。以克里斯對皮埃爾二世的瞭解,皮埃爾二世絕不是那種會因為對南方小國被戰爭波及的民眾心生憐憫而出手相助的人。他甚至根本不會想到門克列聯盟諸國的人民。可是如果說皮埃爾二世同時拒絕跟溫林頓和科弗迪亞聯盟,轉而將目光投向一個既不跟諾西亞接壤,也沒甚麼實際力量,在溫林頓和科弗迪亞面前被打得無法還手的小國聯盟,是因為他在謀劃做這場戰爭中的第三方,準備等溫林頓和科弗迪亞打得兩敗俱傷以後揮師南下,這也說不通。
這種時候和門克列聯盟的小國聯姻是沒甚麼意義的。皮埃爾二世有更好的選擇,而且有很多。
“喂,”見克里斯出神,黛絲麗拿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甚麼?”
這些想法克里斯當然不會說給黛絲麗聽。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人群:“沒甚麼。”
黛絲麗敏銳地眯了眯眼睛,顯然不相信克里斯嘴裡的“沒甚麼”。然而她聰明地選擇不再追問,而是順著克里斯的目光看了過去:“哦,你在看和德米特爾殿下一起跳舞的那位女士?你也喜歡她嗎?”
“不,我不認識她,”克里斯微微皺起眉,認出了那位女士就是之前被麥卡拉侯爵和另一位貴族男士圍著吹捧的那位,“今天第一次見到她,呃,你為甚麼要說‘也’,你認識她?”
黛絲麗眨了眨她清麗非常的眸子,眼底現出一種懶洋洋式的輕蔑:“不熟,不過她很有名。據說是個畫家,來自南蘇門洲。她在坎德利爾的貴族們中間很受歡迎——哦,在男貴族們中間。按道理來說,這種宮廷舞會她是沒資格來的,可惜麥卡拉侯爵不管這些,葉甫蓋尼殿下也跟著侯爵先生胡鬧。現在好了,她連舞裙都不穿。男人們喜歡她,姑娘們卻沒一個不討厭她。”
“你也討厭她?”克里斯看向黛絲麗的眼睛。
黛絲麗毫不猶豫:“當然了,所有女孩都很討厭她。她是個寡婦,但會和每一位對她示好的男士約會——即使那位男士不是貴族——甚至陪他們過夜。可是她又不接受任何人的求婚。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比她更放浪的女人。你可不能和其他那些男人一樣,被她的外表騙了。”
黛絲麗的說法讓克里斯下意識又看向了那位畫家女士。在她和德米特爾旋轉到舞池邊緣,朝向變換的過程中,克里斯看清了她的正臉。她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一隻被微卷的額髮擋住,另一隻在燈下反著光。她嘴唇很薄,鼻子很挺,眉毛修長,眼尾下垂,即使眼波流轉,也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她是一朵豔麗的花,但又像是深冬的雪,雪底下還埋著一片未曾有人涉足的土地。沒有人能忍住不去探尋那種神秘。
克里斯大概能明白那些貴族男人為她瘋狂的原因了。
“你不是跟她不熟嗎,怎麼知道這些?”
“我聽說的呀。”
“可是我不太相信傳言。我在坎德利爾的風評,說不定比她還差呢。”克里斯收回放在畫家女士身上的目光。
“實際上,坎德利爾的貴族們要是突然有一段時間運氣不好,總是喜歡說:‘這一定是因為我半個月前去拜訪羅德里格公爵的時候,在花園裡碰到了三王子克里斯。他向我扔石頭的動作,簡直跟貧民窟那些沒教養的窮人小孩一模一樣。’然後過一段時間,傳言就會變成‘預言應驗了,克里斯懂得巫術,他天天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拿石頭詛咒我們這些貴族’。但事實上一開始那個人或許根本沒在羅德里格公爵府裡見到我,或者壓根就沒來過羅德里格公爵府。我也沒有拿石頭丟人的習慣。”
“這樣嗎?”黛絲麗抿了抿嘴唇,“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克里斯停頓了一下:“其實你不用因為那些所謂的社交禮儀,而對我說的一些你原本不認同的話表示認同。這沒關係。”
黛絲麗愣了一下,氣惱地跺了下腳:“這次我是真的覺得你說得挺有道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