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餘殃 “所以我們應該互幫互助不是嗎?……
“熊熊的烈火在惡龍的宮殿裡燃燒著。安迪拿起寶劍, 衝向了那隻可怖的龐然大物,這是最終的決戰。安迪說:‘親愛的公主殿下啊,如果不能救您離開, 我就將為您戰死。’呃……喂,克里斯, 這個故事裡的公主和你一樣, 被鎖在裝著玻璃窗的高塔裡呢。說起這個, 我們甚麼時候能離開這個房間出去轉轉啊?”
克里斯拉開窗戶,他已經長到肩膀上的銀白髮絲迅速被風吹得飄飛起來。他用木杆將前一天晚上落在窗臺上的雪推到底下的花園裡, 往外望去。窗外是一片冰天雪地, 對面房屋窗面上結的冰霜甚至反著光,讓人感到一陣刺眼。
聽到《布利閔筆記》的抱怨,他回過頭合上了那本飄在空中的故事書:“雖然羅德里格公爵在建築上的品味確實也很讓我不理解, 但這裡起碼還是能算作一棟房子,而不是一座高塔。”
“那我們到底甚麼時候能出門?”《布利閔筆記》絲毫沒有被他的話安慰到。
克里斯遺憾地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跟隨亞爾林的隊伍抵達坎德利爾之前, 克里斯一直以為羅德里格公爵和皮埃爾二世會就他私自逃出坎德利爾這件事大發雷霆,並對他做出嚴厲的懲罰。然而奇怪的是, 抵達坎德利爾當天,他只看到了審判廷的人, 安瑞克的老師霍朗·奎恩先生和亞爾林的老師戴納·勞倫斯先生。那位教皇,安德魯冕下,他的父親皮埃爾二世, 以及外公羅德里格公爵始終沒有露面。直到他被送回羅德里格公爵府,羅德里格公爵也只是讓人帶他回自己的房間。除了讓人加強看守, 和從前一樣不允許他隨意外出以外,不採取任何懲罰措施,甚至連口頭警告都沒有, 就好像沒有發生他私自逃出坎德利爾這件事。
這顯然不是他們一貫的作風。因為這個,克里斯從回來的第一天就開始忐忑,擔憂羅德里格公爵會不會在某天深夜把他從床上揪出來拉到刑場上燒死。然而現在他已經回來了快半個月了,還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這真的非常奇怪。
“好吧,”《布利閔筆記》似乎很不滿意這個答案,但還是勉強安分了下來,“把那本書翻開,我還沒讀完。”
“你看書一定要念出來嗎?這讓我覺得腦子裡很吵。”克里斯將《布利閔筆記》剛剛在讀的那本書隨手放到桌面上,預備重新關上窗戶。雖然室外的清新空氣確實比憋悶的房間要更令人舒適,但這個時節實在太冷了,他覺得還是保留爐子裡的熱氣更為重要。
沒有遷徙習慣的鳥雀揮動著翅膀好奇地往人類建築反光的窗面上撞,有一隻撞歪了方向,一頭扎進克里斯懷裡。克里斯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它就撲閃著翅膀重新飛走了,只留下一兩根折斷的羽毛。被安排在樓下盯著克里斯的窗戶,防止他跳窗逃跑的男僕朝克里斯揮了揮手,示意他迅速關窗。克里斯有些掃興,“啪”一聲將窗戶合上。
“克里斯殿下,皇宮裡給您送來了一張邀請函,”有人敲了兩聲門,克里斯開啟門t,發現是羅德里格公爵十分喜歡的那位老管家,“是一場重要的舞會。公爵先生允許您為此出門。”
在羅德里格公爵府,“公爵先生允許他為此出門”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他必須去。
克里斯接過管家手裡的邀請函,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確認上面受邀者的名字確實屬於自己後,才看向管家:“甚麼重要的舞會,誰送的邀請函?”
“葉甫蓋尼殿下讓人送過來的。”
他那個皇儲大哥?這個答案讓克里斯感到一陣意外。坎德利爾的貴族們幾乎都對那個“希伯普利”的預言深信不疑,包括他的皇帝父親和公爵外公在內。當然,也包括他的大哥葉甫蓋尼。沒有人會邀請自己討厭的人到自己家裡參加聚會。以前克里斯從沒有收到過這樣的邀請函。而且他也絕不會想到,自己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舞會邀請函,居然來自他那位對他深惡痛絕的大哥。
不過聽管家說邀請函來自皇宮,羅德里格公爵也允許他去……那麼叫他去參加舞會這件事,應該就不是葉甫蓋尼的意思,更像是皮埃爾二世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克里斯順從地將邀請函接下,和老管家對上視線。大概是接收到了克里斯目光中“你怎麼還不走”的意思,老管家對克里斯行了個禮,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聽完了他和管家全程對話的《布利閔筆記》清了清嗓子:“意思是我們終於可以出門了?”
“是,”克里斯將邀請函順手放在桌面上,“不過舞會上的人應該也就是坎德利爾貴族圈子裡那些夫人小姐,先生少爺們。估計也沒甚麼意思。”
“能出門就不錯了,”《布利閔筆記》倒是不像他這麼悲觀,“至少還能曬曬太陽,我都快發黴了。”
克里斯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感受不到《布利閔筆記》那種焦慮。他更關心的是為甚麼皮埃爾二世不追究他私自逃出坎德利爾的事,又突然叫他去參加皇宮裡的舞會。這實在太反常了。
“克里斯殿下,”沒等克里斯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邀請函上一個不起眼的單詞忽然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飄到空中,緩慢扭曲放大,變成了一道令他有點眼熟的虛影,“想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
“卡帕斯?”雖然早已經對法術世界的一些事情習以為常了,但這一變故還是有點令克里斯猝不及防,“你怎麼……你來坎德利爾了?”
“小點聲!”卡帕斯按住側面的櫃子從虛空中落地,身形漸漸凝實。他對克里斯做了個收聲的手勢,見房間外的看守沒有發現甚麼異常才算鬆了口氣:“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才打聽到葉甫蓋尼殿下要給你送邀請函,又費了多少功夫才在上面動成手腳,潛入進來的嗎?”
法穆鎮的邪惡事件結束以後,原法穆鎮審判廷法師團的法師們都被陸陸續續調離了原屬地。克里斯也不知道具體的原因是甚麼,但他知道這是審判廷裡的一項重要規定。他離開法穆鎮時,卡帕斯已經不在南約克瀚地區了。由於那段時間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克里斯當時也沒顧上打聽卡帕斯的去向。
真沒想到今天會在坎德利爾見到這傢伙。
“你怎麼來坎德利爾了?”這是最首要的問題。私自離開歸屬地,對審判廷法師而言是一項不小的罪名。
“調過來了,”卡帕斯輕描淡寫地抱起手臂,抬眼打量克里斯房間裡的擺設,“據說是伊利亞在法穆鎮時,給坎德利爾這邊來了信,讓我頂他的缺。”
伊利亞早就做好了不能平安離開法穆鎮的準備?克里斯情緒低沉了一秒,很快又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卡帕斯身上:“那挺好的。所以你過來找我,就是為了通知我這個訊息?”
雖然亞爾林和萊因斯說卡帕斯身上沒有甚麼邪惡殘留,但克里斯總還是有點不放心。法師們的手段在邪神面前一貫都非常有限,從“冥河之龍”事件裡活下來的那些人是否會在某個時間節點引起一些新的變故,這誰也說不準。克里斯覺得他還是不能太樂觀,有必要對卡帕斯保有最基本的警惕心。
“那當然不是,”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克里斯的防備,卡帕斯轉身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做出一副要跟克里斯長談的架勢,“我來找你,當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說。”
“甚麼重要的事情?”
“跟審判廷、法穆鎮的邪惡事件有關的。”
“‘冥河之龍’的事情有後續了?”克里斯頓時拉開椅子坐到了卡帕斯面前,端正姿態盯住對方的眼睛,“審判廷終於肯排程北海沿岸各州法師團排查潛藏在漁民中的邪神信徒了?”
“很遺憾,並沒有,”卡帕斯搖了搖頭,露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來到坎德利爾以後我才發現,審判廷內部的情況有點複雜,有些事情或許沒有外人想象的那麼容易。”
“‘冥河之龍’對法穆鎮的影響我們都親身經歷過,祂可是個邪神!有甚麼事情是比排查邪神信徒,防止類似的事件再發生更重要的?我向你們的人建議了很多次了,不管是在亞爾林、萊因斯面前,還是在霍朗大人、戴納大人面前。法穆鎮只是結果,從北方來的卡洛斯信徒才是一切邪惡事件的原因。這有甚麼可猶豫的?”克里斯越來越無法理解審判廷高層的想法了。
“這些話你應該去問霍朗大人和戴納大人,他們才是審判廷內部的最高決策者。還有,小點聲,我不想被羅德里格公爵府的傭人轟出去。”卡帕斯目光平靜地敲了敲桌子。
克里斯深呼吸了一下。
見克里斯的情緒平復了不少,卡帕斯這才收回目光,低沉了語氣,交叉著雙手緩緩開口:“有人瘋了,你知道嗎?”
“甚麼有人瘋了?”克里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誰瘋了?”
“法穆鎮的人,準確來說是經歷過法穆鎮邪惡事件的人。都是些普通人。”
克里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怎麼瘋的?”
“就是突然瘋了。坎德利爾審判廷接到從南約克瀚地區送來的報告,法穆鎮裡的鎮民有半數出現了精神失常症狀。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富有貧,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經歷過當時……卡洛斯那場年祭。”
克里斯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神,重新看向卡帕斯:“剩下的人呢?”
“還有一些沒發瘋的,病了,死了。醫生和審判廷的法師們都沒查出病因,但是顯而易見,這跟卡洛斯有關。”卡帕斯攤了下手,碧色的眼睛裡有莫名的情緒浮現。
“克里斯殿下,你和我也是親身經歷過那些事情的。”
克里斯明白了他沒有說明確說出口的那層意思:“你擔心很快就會輪到我們。”
“所以我們應該互幫互助不是嗎?克里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