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破序之始 這或許說明,不僅僅是卡洛斯……
克里斯在無盡風雪中緩慢前行著, 夜色愈深。月光將他曳地的聖袍映出一片銀白,與天地融成一色。深淵於世界的盡頭展開,他嘆出一口白氣, 漠然地旁觀著古老的黑暗將日月吞噬。
腳下的地面發出輕微的震顫,他聽到一道響亮到可怖的心跳聲, 彷彿大地的“皮肉”在抽搐。
“父主……”淒厲的呼喚聲從克里斯腳底下傳來。在那裡, 深冰與碎雪覆蓋著一片片古老的巨大黑鱗, 鱗片之下沒有血肉,那具腐朽的龍軀以白骨鑄就。
克里斯無法支配自己的行動, 只能任由呼嘯的風聲將聖袍吹得翻飛。奇怪的是, 這樣嚴厲的風雪竟然沒有使他感到絲毫寒冷。他像是一個被剝離了情緒和□□感知的怪物,淡漠地立在雪原上,黑髮飄揚, 一動不動,仿若一尊雕像。
“你已經瘋了。”他聽到自己說。
匍匐在雪原之下的黑色巨龍沉重地喘息著, 每一口呼吸都使克里斯腳下的大地隨著顫抖一次。克里斯發現天空中升起了一輪血色的圓月,但圓月中間裂開了一道邪異的豎縫。毫無疑問,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
他視線所及的一切慢慢隨著“月光”的灑落快速扭曲起來。血色籠罩了冰原,殺戮終結了對峙, 哀鳴著的黑色巨龍在瘋狂中死去,斷翅沉入極北的冰川之下。
他重回昔日的“冥河之龍”地下神堂。
萬物都是靜默的,黑暗卻早已不再是純粹的黑暗。堆疊的魔物屍體塞滿了整片空間, 血液與其他甚麼液體混雜在一起,發出一股刺鼻的惡臭。克里斯捂著口鼻往前一步, 踩到了一塊滑膩、冰冷的碎肉。
供奉桌下的石頭上,他記憶中的那副雕刻畫還在那裡。身著聖袍,沒有刻畫相貌的八翼神明慈悲而冷漠地殺死了六翼的“冥河之龍”。克里斯在雕刻畫前蹲下, 剛伸出手想觸控那位不知名的“古神”,就意識到了某種不尋常的變化——他的目光忽然被賦予了一種非自然的穿透性。現實的土地、岩石之下,地底極深處的幽黯中,無數層層疊疊的虛影撞入克里斯的視線。克里斯還沒來得及細想那是甚麼,腦海中便響起了一陣源自古老傳說的詭異絮語。
那是人類所無法觸及到,也永遠無法理解的隱秘知識。源自思維的疼痛與瘋狂只剩一線之隔,克里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身心便猛地往下一墜,像是要融入那片地底深處的幽黯。
——意料之外地,有人猛地拉住了他。
克里斯的感知狠狠一頓,緩慢轉移到抓住他的那隻手上。那似乎不是一隻屬於正常人類的手掌,卡住他手腕的五指堅硬、鋒利,沒有一絲溫度。目光上移,克里斯看到那是一隻只剩下白骨的手。而那隻手的主人整個身形都籠罩在長袍的陰影下,散落的黑髮一直垂墜到手腕的位置。
“你的實力還不足以對抗祂。回去。”
克里斯在諸界的虛影中和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對上視線:“安瑞克。”
以前的安瑞克不是這樣的,他有一雙迷人的淺綠色眼睛,一頭麥田般的淡金色碎髮。他不是邪神的侍從,不會用這種淡漠而譏諷的眼神看向任何人。
“你不是安瑞克,你到底是誰?”
和安瑞克具有一樣面孔的邪神侍從目光微沉,嘴角卻浮現出些許神秘的笑意:“你知道我在地上的稱謂。”
“我知道?”克里斯愣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你是‘破序之始’……”
“舊主諱名,科拉隆。”“安瑞克”毫無徵兆地鬆開了拉著他的那隻手,居高臨下地望了他最後一眼。
克里斯在他深冷的目光中失重墜落,直至猛吸了一口氣脫力驚醒,才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個夢。
“做噩夢了?”沒有睡眠需求的《布利閔筆記》因為他猛吸氣的聲音被吸引了注意力。
剛剛在夢裡發生的一切讓克里斯暫時還沒有心情理會《布利閔筆記》。他用胳膊肘撐著床面費力爬了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泛白的天色,想穿上衣服起床喝口水。然而剛披上衣服沒多久,在床頭尋找隨身物品的過程中,他意外摸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
那是一塊頭骨。似乎是某種靈長類動物的頭骨。
“誰的惡作劇?”《布利閔筆記》代替愣住的克里斯做出了反應,“我怎麼不記得你昨天帶了這種東西回來?夜裡我一直盯著這個房間,也沒人進來過啊。”
“是‘破序之始’,”也許是類似的事情這段時間經歷得太多,克里斯竟然已經開始感覺不到驚慌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塊頭骨應該就是米勒夫人口中那些北方的‘冥河之龍’信徒給達倫·米勒的,‘冥河之龍’神諭中的聖物。”
科拉隆想做甚麼?祂以祭破祭,奪取卡洛斯年祭的計劃被審判廷破壞了,怎麼好像一點也不生氣?安瑞克在羅德拉港灣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到底遭遇了甚麼?他為甚麼會變成科拉隆的傀儡?
“這個叫科拉隆的傢伙,好像比那條稱呼你為‘父主’的龍更關注你。”
“可能因為,我是預言中,末世最後的‘希伯普利’吧。”克里斯不太能開心得起來,但還是扣好衣服,將那塊頭骨放回原位,決定出去找亞爾林說明一下情況。邪神神諭中的聖物,這種聽起來就很危險的東西,他覺得還是由審判廷處理比較合適。
聽完克里斯的解釋,亞爾林帶了一隊法師進門,極為謹慎小心地取走了那塊頭骨。萊因斯被留下來向克里斯確認事件的具體情況和部分細節。除了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部分,克里斯都如實回答了萊因斯。萊因斯又為克里斯進行了一次淨化和徹底的身體檢查,才離開克里斯的房間。
“科拉隆把那塊頭骨給你,應該不是想讓你把它交給審判廷吧?”《布利閔筆記》對克里斯的處理方式還有一點不放心。
“祂想讓我怎麼樣跟我有甚麼關係,”克里斯反覆擦拭放過卡洛斯“聖物”的那塊桌面,“我不按祂的想法去做,祂能把我怎麼樣嗎?弄死我或者弄瘋我?我覺得祂對我有甚麼預謀,肯定不會讓我那麼輕易地死掉或者瘋掉。”否則,在夢境中,卡洛斯的地下神堂裡,祂根本沒必要借安瑞克的手拉住他。祂可是一位“神主”,雖然按照《布利閔筆記》的嚴格說法只是“偽神”,但偽神也沒必要在意他這麼一隻小蟲子的生死。
不過很奇怪的是,在卡洛斯的年祭結束之前,祂明明是想讓他成為祂的代祭品的。現在那一切都失敗了,祂還在關注他……這或許說明,不僅僅是卡洛斯那一邊留有後手。
整理好隨身物品後,克里斯推開門,走下樓梯。室外的雪還在下著,昨晚剛打掃乾淨的街道此時已經又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法穆鎮審判塔門口有穿著法師長袍的人進進出出,教堂重新開放,街上重新有了忙碌的行人,垃圾桶邊上又圍起了食不果腹的流浪漢。一切社會秩序都在恢復。
“克里斯殿下,”從遠景收回目光放到近t處的克里斯發現門口站著一位熟悉的朋友,似乎正在等他,“前幾天就聽他們說您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亞爾林大人他們不允許無關人員接近您,我一直沒找到機會過來探望。”
“克麗絲託。”克里斯有些意外,但還是沒忘記要對克麗絲託行禮。
克麗絲託今天沒穿審判廷統一的法師長袍,而是套著厚厚的絨領冬裝。她將漂亮的金髮盤起來全部塞進了帽子裡,只有一縷不聽話的額髮垂落下來,掛了零星幾點純白的雪花。
克麗絲託笑了笑,寶石般的眼睛裡映著亮閃閃的雪色:“我之前說,要送給您我筆友寫的小說。但是您拒絕了。我看您當時的神色,不像是對他的故事毫無興趣的樣子,所以我猜,您可能是讀不懂拉隆納多文。正好他寄給我那本書的時候,也向我提出幫他將故事翻譯成諾西亞語版本的請求,所以,我整理了一下翻譯稿。一本寄給他,另一本是最初的直譯草稿,沒有做文學技巧上的潤色,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想把它和喬休爾的原書一起送給您。”
克里斯和她並肩踩著雪朝前走,倒是沒想到她到現在還記著這件事:“可是,我沒有甚麼禮物可以回送給你。”
“不用回禮,”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克麗絲託的臉頰被凍得有些發紅,“喬休爾的書在蘇門洲賣得很不好,但我很喜歡他寫的故事。如果多一個人能看他的書,我想他會很高興的。我也會很高興。”
克里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克麗絲託直白的善意,思考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謝謝你。”
“聽卡帕斯大人他們說,您很快就要跟亞爾林大人他們一起回坎德利爾了?”見克里斯沒有拒絕她的禮物,克麗絲託顯得很高興,“如果您喜歡他的書,或者對他有甚麼建議的話……我是說有可能的話,能不能寫信告訴我?”
或許是因為被她的笑容感染,克里斯也下意識放鬆了心情:“好。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克里斯殿下’和‘您’?這樣會讓我覺得,亞爾林他們的到來讓我失去了一個朋友。”
克麗絲託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笑起來,點頭:“好,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