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的卡帕斯,真的是原……
詭譎。靜謐。亙古不變的壓抑。
克里斯在光怪陸離的幽黯中醒來。
這裡的秩序是滯澀不動的。四肢像是灌了水銀一樣沉重, 無法支配。他看到一切的起始、終末。時間在原初的混沌之外誕生,亦在諸界之中消亡。
在諸界之上,時間之外, 一切幽黯的未知裡,生長著與地上生靈截然不同的東西。它們超脫人類的認知, 不可名狀。或渺小, 或偉大。
黑暗中, 有甚麼東西睜開了眼睛。克里斯沒有看到它,卻能感受到它。它彷彿存在於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它知道他, 他也知道它。在它視線投注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克里斯發現自己已經恢復了自由,隨著此前刀尖刺入心臟一起降臨的思維僵化感也有所緩解。
黑暗中的幽靈如水母般行走在它們沒有色彩的海底, 克里斯想起,自己曾經來過這裡。在《布利閔筆記》教他向時之神獻祭的時候。
時之神, 時間,時法師……終末者。
米勒夫人, 又或許是被汙染的“安瑞克”提過這個詞,“終末者”。終末者是甚麼?
克里斯下意識想要扶住自己的額頭。抬起胳膊的一瞬間, 窗邊的鳥叫聲喚回了他的神志。他恍然看著自己身上的乾淨衣服、被子,轉而將目光移到整張床,再到整個房間。
這是個溫暖又明亮的房間, 擺設簡單,打掃得很乾淨, 但他從來沒有來過。房間的窗戶上裝著彩色的玻璃,不透明的窗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又或許結著霜花。克里斯聽到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那是落雪的聲音。爐子裡的柴火噼啪著,和窗外的安靜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的傷口被起身的動作牽動,毫無預兆地疼痛起來,克里斯甚至會覺得自己在做夢。自從離開坎德利爾,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寧靜祥和了。
“克里斯殿下,您醒了?”一位克里斯沒見過的女法師悄無聲息地推開門,見克里斯自己坐起來了,她愣了一下,飛快放下手裡的托盤,“我去通知亞爾林大人。”
克里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是盯著窗邊鳥籠裡那隻十分漂亮但他認不出品種的觀賞鳥出著神。鳥兒“喳喳”叫著,聲音很悅耳,只是看著它在那根鐵絲上左右跳動著,撐不開羽翼,克里斯感到一陣不自在。也許比起待在籠子裡,鳥兒還是更適合飛在天上。
直到亞爾林推門進來,克里斯才收回視線,搶先開口:“‘冥河之龍’的事情解決了?我沒死?”
“是的,克里斯殿下,讓您受驚了。”亞爾林向克里斯行了個禮。作為一名跟克里斯沒有甚麼私人交情的普通法師,為了避免被指對皇族不敬,他認為周全的禮儀是必要的。
“是伊利亞通知你們來法穆鎮的?你和萊因斯都來了南約克瀚,坎德利爾只有一名大法師留守沒關係嗎?還有,最重要的是,伊利亞現在怎麼樣?”克里斯沒有忘記在此之前,伊利亞為了讓自己先離開,選擇去拖延史密斯,此後就沒有再露面。
亞爾林的目光僵硬地落到克里斯床前的地板上。他藍灰色的眸子裡有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緒微微閃動了下:“關於伊利亞,我只能告訴您,他現在狀況不太好。在他來到法穆鎮之前,就已經有南約克瀚審判廷中央的同事上交過對這裡整個邪惡事件的評估報告了。他們認為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魔物聚集,或許有別的甚麼東西在背後操控。伊利亞應該也看過那個報告。但不知道為甚麼,這次他一改往日的行事風格,堪稱莽撞地在事件資訊尚不全面的情況下直接來到法穆鎮。此後我、萊因斯和克拉倫斯都陸陸續續收到了他一些訊息,只是前後的資訊並不連貫,這讓我們猜測,這個鎮子上或許有甚麼能扭曲人正常行為認知的力量。所幸他每次給出的資訊都是關鍵且正確的,我們按照他提示的時間、地點前來支援,最終沒有讓那場邪神祭成功。”
伊利亞是因為自己在這裡,才會提前來法穆鎮的。原本他可以有更穩妥的方案。克里斯下意識咬了咬牙:“他現在在哪裡,傷得很嚴重嗎,我能去看他嗎?”
“您去看他也沒甚麼用,”亞爾林十分平靜地看著克里斯,“他不是受傷,他是陷入了沉睡。此前法穆鎮的現實被邪神的力量異化了,t晝夜二分,時間逆轉,死於現實者死而復生,死於夜夢者陷入沉眠。我們無法逆轉邪惡力量已經造就的創傷,或許等回到坎德利爾,會有人能解決他身上的沉睡詛咒。但現在我和萊因斯做不到。”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長期在睡夢中不進食、不喝水,人還是會死。如果沒人能及時解決他身上的沉眠詛咒,審判廷會照顧他嗎?”
亞爾林停頓了好一會:“應該會的。”
“你們不會!”克里斯握住拳,“如果沒有人能解決他身上的沉眠詛咒,他對於審判廷就沒有價值了,你們不會好好照顧他的!甚至為了避免法師這種‘不安定因素’流入民間,你們也不會放他離開審判塔,讓他的家人來照顧他!你們之後不會好好對待伊利亞的!”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我無法代表審判廷,殿下。”亞爾林僵硬的雙眼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克里斯猛地掀開被子,試圖推開亞爾林出門:“我要去看他!”
“請您冷靜一點,您的身體還需要恢復!”亞爾林毫不猶豫地拽住了克里斯,和伊利亞相比,這位死靈法師要矮不少,因而在克里斯面前,他倒並不顯得魁梧,“您現在應該儘快把傷養好,然後隨我們一起回坎德利爾。”不過拽住一個傷員的力氣他還是有的。
克里斯拉扯不過亞爾林,險些摔在地上,然而亞爾林仍然保持著那種對“諾西亞三王子”的周全禮貌,盡心盡力地攙扶著他。
“篤篤”兩聲,趕在克里斯推亞爾林之前,有人敲門打斷了屋內的這場對抗。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看清屋內的情形後,卡帕斯愣了一下,往前踩的腳停在了半空。
“卡帕斯?”看到對方的瞬間,之前發生的一切才漸漸在克里斯腦子裡有了實感,他終於想起除了伊利亞的安危以外,自己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詢問清楚,“你沒死?米勒夫人說,你和他在神降之前就死過一次,之後我又殺了你一次,你沒死?”
“你難道很希望我死?”卡帕斯的眉毛微微翹起。
亞爾林似乎有點頭痛地看了卡帕斯一眼:“我說過了,我們無法逆轉邪惡力量已經造成的創傷。包括‘冥河之龍’死亡之力所引起的‘死而復生’現象。關於神明之力對現實的影響,審判廷暫時還很缺乏解決問題的手段。”
“死而復生?”克里斯有些震動,盯著卡帕斯看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被亞爾林按回床上,“所以,其他那些人呢?米勒夫人、克麗絲託,還有審判廷法師團的其他人,都沒有死?那些陷入沉眠的普通人,也醒不過來了嗎?”
“米勒夫人,她死了。”出人意料的是,卡帕斯搖搖頭,給出了個令克里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亞爾林冷靜地補充:“自殺。就在昨天晚上,我們處理完一切,把她送回去以後。”
“為甚麼?”
“沒有人知道為甚麼,她一路上都很安靜。我們是在教堂的鐘樓上發現她的,她是邪惡事件的受害者之一,是法穆鎮‘冥河之龍’信徒第一個小型祭典的祭品。對於信仰‘冥河之龍’的邪|教徒,官方記載是,他們認為,將自己最重要的人獻祭給‘冥河之龍’,可以換取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但這只是流言,畢竟‘冥河之龍’似乎沒有可以為人實現心願的表現。他實際上,是個關於死亡與懼怖的邪神。”
“最重要的人?”克里斯重複了一遍亞爾林的用詞,感到一陣滑稽。達倫和史密斯難道認為米勒夫人是他們最重要的人?這還真是個輕率又自大的想法。
“克麗絲託沒事,只是受了不輕的傷。那些陷入沉眠的普通人……我們的確就無能為力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克里斯任由亞爾林幫自己蓋好被子,沒有再試圖掙扎下地,也沒有急著瞭解自己暈死過去後發生的一切。只有一件事,是他現在迫切想要知道的:“安瑞克呢,他現在怎麼樣?”
“安瑞克?”亞爾林似乎意外於在這種時候聽他提起這個名字,“安瑞克在羅德拉港灣失蹤以後,一直沒有訊息。前去搜救的法師,也都無功而返。前段時間,坎德利爾審判廷已經選拔了一位新的大法師,前來接替他,補充坎德利爾大法師五人團的空缺。”
看起來,亞爾林對於安瑞克受到了“破序之始”科拉隆的汙染,參與過法穆鎮邪惡事件的情況一無所知。想起消失在虛空中的“安瑞克”,克里斯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亞爾林。
考慮了一會,他選擇先隱瞞部分情況:“史密斯·安德森和達倫·米勒怎麼樣了?”
“死了。史密斯·安德森為了保全之前所做的種種努力,將自己和達倫·米勒的死亡獻祭給了‘冥河之龍’,完成了在法穆鎮的最後一場祭祀。只是當時的情況並不容許他完成一場大祭,所以最終,他是以一場小型祭祀代替年祭,倉促完成的這場祭禮閉環。”
克里斯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但他知道,整個事件裡,其實有些地方是邏輯不通的。同樣是做了邪神的祭品,米勒夫人在祭禮閉環完成後依舊死而復生,達倫·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卻徹底死去了。
這一定有甚麼原因。
而且,米勒夫人為甚麼會自殺?卡帕斯同樣死而復生,現在卻好端端地站在他們面前……
克里斯將目光移到卡帕斯身上。卡帕斯半邊身體落在光裡,目光沉靜地微笑著,好像之前的一切邪惡事件都從未發生過,世界永遠都如他眼底的光暈一般和諧、溫暖。
克里斯忽然生出一陣莫名的不安與悚然。死而復生的卡帕斯,真的是原本的那個卡帕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