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冥河之龍”的聖所 ——在聖希爾頓河……
卡帕斯帶隊敲開了米勒莊園的大門。
達倫·米勒仍然維持著和上次一樣的恭敬態度前來迎接。因為那位死去的管家, 克麗絲託這次不在隊伍裡。發現了這一點的達倫·米勒皺了會眉,但並沒有多問。他照舊熱情地帶領卡帕斯進入莊園:“沒想到今天會是卡帕斯大人親自過來。我家原先那些農奴,是死在審判塔裡的, 不知道審判廷……”
“很不好意思,”猜到了他想說甚麼的卡帕斯側過頭來, 眯起眸子笑了一聲, “我們在他們身上發現了一些邪惡詛咒的殘餘痕跡, 顯而易見,在進入審判塔以前, 他們就已經受到了那種力量的影響, 他們的死亡並不是法師團造成的。所以……我很難為您申請到賠償金,您知道,這需要南約克瀚審判廷中央的審批。”
“我明白了, 明白了。”米勒男爵擦了擦汗,雖然心裡失望, 但還是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不住點頭。
因為對米勒莊園的調查已經和米勒夫人案合併, 由布雷爾接手,自己這次來只是為了確認克里斯口中“混亂之門”的位置, 卡帕斯也沒有浪費時間跟米勒男爵做多餘的寒暄。
“克麗絲託此前已經跟您做過一些溝通,我就不廢話了,我需要去您的地下酒窖檢查一下, 確認一些情況。”如果“混亂之門”不在米勒莊園的地窖裡,他還要趕在天黑之前, 去一趟魔物剛剛清理乾淨的“地下神堂”。
“您請,您請,”達倫·米勒十分自覺地上前一步, “我為您帶路。”
卡帕斯示意法師隊伍跟上。
法穆鎮的天氣越來越冷了,夾道的樹木在枯枝上掛了零星幾串水滴凝成的白花,可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仍然還沒有下。達倫·米勒肥胖的身軀在前方走一步抖一下,這讓卡帕斯終於注意到了這個人身上的不尋常。
“您的夫人安葬在哪裡?”米勒夫人剛死沒幾天,達倫·米勒連喪服都不為她穿嗎?
“葬在家族墓園裡了。”
“您的家族在法穆鎮還有墓園?”卡帕斯是知道米勒男爵發跡的真相的,因而,他很清楚,達倫·米勒原本不是本地人,也沒有甚麼顯赫的家族背景。
米勒男爵似乎意識到自己撒了個愚蠢的謊,連忙又改口:“哦,我的意思是公共墓園,是的,公共墓園。剛剛走神了,十分抱歉,卡帕斯大人。”
卡帕斯皺了下眉,沒有深究。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莊園北部的地下酒窖門口。達倫·米勒掏出鑰匙,開啟了門上的鎖。“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達倫·米勒後退半步,給卡帕斯讓出路來:“就是這裡了。”
卡帕斯沒有立刻抬腳往裡走。克麗絲託此前向他彙報過這裡的情況,地窖內部的空間其實受卡洛斯的影響不深,最大的危險只是一個圖案,邪惡力量性質表現為“幻境”。除這些以外,暫時還沒有發現甚麼別的恐怖。
“我一個人下去,你們看好外面。”輕輕拍了拍原屬於克麗絲託的副隊長的肩膀後,卡帕斯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本法術筆記,卸下掛在筆記封面上的鋼筆握到手裡,彎腰踏上了地窖下行的臺階。
過道里很黑,但比那天探魔物巢xue時要好一點。卡帕斯用法術使自己的視力適應了黑暗環境後,將手指貼在牆面上,加快了步伐。
獨屬於言靈法師的力量緩慢自卡帕斯周身逸散出來,流竄後又匯聚。透過這種方式,卡帕斯可以聽到、看到一些普通人所聽不到、看不到的東西。在語言系法術的領域,這被稱為“世界的語言”、“世界記憶”,或者“諸世舊言”。
和克里斯那天被動且被迫的傾聽不同,達到他這個水平的言靈法師足以聽清和看清所有他想了解的東西。此外,修習語言系法術也會給言靈法師們帶來一種異於常人的能力——過目不忘。因而,雖然言靈法師的戰鬥能力不算強悍,審判廷裡依然有不少初級法師會選擇修習語言系法術。
呼呼的風伴著成千上萬已成往事的音聲與破碎的畫面撲面而來。卡帕斯快步走著,他已經能看到地窖內部的擺設了。
但忽然,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無上之懼怖,我主卡洛斯……”那是一位虔誠跪拜的年輕婦人,她的臉上並沒有通常邪神信徒們會具有的那種癲狂。她的神色安靜、平和,她面帶微笑,似乎有所期冀。她不知道她所跪拜的,是一位邪魔般的神明。
“救救我們!既然死亡是一切苦難之終結,信徒惟願走向您的神國!無上之主,冥河之龍,請您降下雷霆,拯救這片罪惡的大地吧!”這是一位悲痛的老婦,她彎著腰,將臉埋得很低,似乎正在哭泣。
除她們以外,還曾有成百上千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跪在卡洛斯的神像前。
嚴格來說,卡帕斯並不是救贖信徒。但周圍的諾西亞人都信救贖,他覺得自己總有必要通讀救贖的聖典,做好救贖信徒該做的形式。畢竟周圍的人都那樣做,他沒有必要去當一個異端,受人孤立——這容易讓他做甚麼事都受人刁難,舉步維艱。站在一個仰仗神明獲取力量的法師角度,他當然相信神明存在,但教會宣揚的父神欲救世人,救贖是萬世之慈悲種種,他從來沒有信過。
人類之於諸神,不過蠹蟲之於人。神明絕無慈悲,也未必看得起人類的供奉。
——你們拜的到底是甚麼呢?卡洛斯也好,救贖也罷,祂們真的會理會蟲豸的哭求嗎?
“可是,大人,”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諸世舊言”裡最初的那位年輕婦人站到了卡帕斯面前,擋住了卡帕斯前方的路,卡帕斯知道,這大概是因為“冥河之龍”的幻境開始生效了,“我們還能怎麼辦呢?除了祈求神明的垂憐,我們還能怎麼辦?我們也曾經跪在貴族老爺們的腳下,舔著他們的鞋子,祈求他們的垂憐,可是他們只會嫌我們的舌頭髒,把我們一腳踢開。神明沒有慈悲,難道人類就有了嗎?”
卡帕斯沒有理會她,灌注了法術力量的食指輕輕一劃,她便消散在了風聲中。
“人類當然冷血、貪婪、自私,狂熱,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存在信仰邪神的你們,不是嗎?”
他又下了一級臺階,但諸世舊言裡的聲音仍如潮水般翻湧。這次的發言者是成千上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您錯了,大人。冷血、貪婪、自私又狂熱的,從來就不是我們。”
“傳說世界上有不竭之泉,神明造之。不竭之泉的泉水澤臨萬物,拯救了世間所有將在大旱裡渴死的動物與智靈四族。它的泉水取之不竭,將使人間再無災禍與乾渴。”
“可實際上,不竭之泉唯獨不能拯救像我們這樣的人。”
“您知道嗎,即便神明賜予了人間永不幹涸的泉水,它也不會有一滴屬於我們。它會被王室、貴族老爺們,富人階級劃定起來,這多少西畝是屬於某位男爵的,那多少西畝是屬於某位富翁的。即便是溢位的部分,也會被他們用瓶子裝起來,好好儲藏,不會有一滴流向我們這種賤民。即便是哪位老爺‘好心’做出施捨,也要我們付出對於他們只是皮毛,在我們來說,卻是要切割血肉,削斷骨頭的代價。”
“救贖一定是富人們編造出來的偽神。如果真的存在救贖,那祂就只是屬於富人們的天主。對於我們而言,救贖從不存在。我們只需要懼t怖與雷霆。”
卡帕斯終於停下步。
他望著這些幾乎包圍自己的幻覺,既覺得諷刺,又感到悲哀:“可是是誰告訴你們這些的呢?”
那些幻覺似乎茫然了一瞬間。
“是達倫·米勒,”卡帕斯的法師長袍被地窖裡詭異的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近乎篤定地抬起頭來,“是你們的老爺。”
“你們從他口中知道了階級,知道了地域、群體的分別,知道了你們不幸的緣由,可是你們仍然不敢反對你們的老爺,於是只好跪在邪神的神像面前痛哭,哀嘆自己的宿命。”
“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的老爺故意讓你們知道這些,也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先獻上你們以作犧牲,你們從頭到尾,都只是男爵先生手裡任人擺弄的玩具?”
磅礴的法術力量呼嘯而去,幻境片片碎裂開來。卡帕斯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周圍的音聲如塵埃落定。
永恆寂靜的荒蕪世界在他面前霍然展開,卡帕斯看向遠方深黑色的古怪教堂,淺綠色的眸子裡映出一片緋紅:“原來是這樣,法穆鎮竟然有‘冥河之龍’的廢棄聖所?諾西亞國境內,這還是第一次發現吧……”
那麼,所謂的‘混亂之門’,諸界之隙……米勒夫人自己恐怕都猜錯了,它不在地窖裡,也不在卡洛斯的‘地下神堂’裡。卡洛斯不會愚蠢到主動讓自己遭受那些遠古的汙染。達倫·米勒和史密斯竟然都是卡洛斯的信徒……結合上次死去的流浪漢在‘冥河之龍’半月祭上被當作祭品拆|屍後,埋藏的地點……也許,卡洛斯在法穆鎮降下力量,並不是為了祂這些信徒。
將‘冥河之龍’半月祭埋屍的地點和祭祀的地點聯絡起來,或許……祂在利用信徒們的祭祀竊取某種力量!從混亂之門,諸界之隙裡洩露出來的,來自遠古的力量,和克麗絲託在會議上提到過的,‘災厄’之神的力量!所以跟祂關係不好的另一位邪神科拉隆也向法穆鎮投來了目光,科拉隆好不希望卡洛斯成功!
“那麼按照法陣的原理,祂需要竊取力量的物件……‘災厄’的聖徽被繪在離祂聖所最近的地窖裡,‘混亂之門’就應該在……”
——在聖希爾頓河的另一邊,審判廷的官方法師聚居區裡。
卡帕斯猛地回過神來。
“在史密斯的舊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