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克麗絲託的家 大地的瘡疤裡蓄滿了血色……
克麗絲託的家在法穆港碼頭對岸, 審判廷劃定的官方法師聚居區。這一帶和普通人聚居的地段被聖希爾頓河以一道寬闊的水面隔開,房屋都是孤零零散亂分佈著,透出一種與鎮上截然不同的冷清。
“你喜歡咖啡還是紅茶?亦或者甜一點的東西?我平時很少招待客人, 櫥櫃裡的存貨不多。”開門按著克里斯坐下後,克麗絲託將寬大的法師長袍掛到了門口, 隨即進了廚房。
克里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跟著克麗絲託回了家, 愣了好一會才遲疑道:“我……不是很渴。”
一個小時前他其實已經拒絕了克麗絲託的邀請, 但克麗絲託始終認為他在倉庫裡住著並不安全,哪怕他已經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最終, 這位過於善良熱情的女法師還是半強迫地拉著他回到了自己家裡。也是這時他才知道, 審判廷還在聖希爾頓河兩岸設了專門的傳送法術。
“那就紅茶吧,我比較喜歡紅茶。”克麗絲託沒有理會克里斯的推脫,很快就端著一壺紅茶重新回到客廳, 坐到了他旁邊。
柔軟的沙發因為克麗絲託的動作向下凹陷了一塊,克里斯下意識繃緊身體。他已經過了那個對“男人”和“女人”毫無概念的年紀, 除了米勒夫人以外,他還從來沒有跟一個異性離得這麼近過。而克麗絲託的靠近又和米勒夫人那種惡作劇式的逗弄不一樣, 她讓人感受到一種十分自然的、溫柔的親近。親近而不輕浮。這讓克里斯有點不知所措。
克麗絲託給他倒了一杯紅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很快便端起白瓷茶杯的把手,靠到沙發靠背上放鬆了身體。
克里斯盯著杯子裡色澤漂亮的茶水,沒有立刻就喝, 反而是皺了下眉:“你今天提前離開審判塔,不報備行蹤, 沒關係嗎?”
“確實還沒到審判廷法師的下班時間,”克麗絲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卻並沒有立即緊張起來, “不過我們的廷長是史密斯·安德森,南約克瀚中央審判廷很少會來查法穆鎮。而史密斯……他自己就懶得在審判塔裡待,更是很少會查我們了。就算我被舉報了,有人來查,法師聚居區周圍設有特殊的監控法術,審判廷會感知到我的去向。我也能說得清——在工作時間偷懶的法師又不止我一個。”
周圍有監控法術?這一認知讓克里斯提起了點警惕,下意識看了一眼衣服裡《布利閔筆記》所在的位置。但為了不引起克麗絲託的懷疑,他只能裝作無事發生地點了點頭,隨口接了一句:“史密斯那個主教叔叔,很厲害嗎?”
“這不是你這個年紀需要考慮的,”克麗絲託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下意識轉了轉手裡的杯子,輕輕將它擱在桌面上,“更何況,你身邊也不會缺少類似於‘主教叔叔’這樣的人的,你家裡的條件總不差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克里斯從來沒想到克麗絲託能看得出來這一點。
見克里斯間接承認了自己的猜想,克麗絲託笑了笑,輕輕一聳肩,竟然顯得有些俏皮:“你的衣服雖然陳舊,但是從款式、做工、面料上來看,都不是平民能穿得起的。所以我猜你是哪家落魄貴族的後代,或者至少以前家裡很有錢。你的名字一定也是假名。”
已經先後被布雷爾、卡帕斯以兩種不同方式拆穿了偽裝身份的克里斯已經不再感到驚訝,只是在對上克麗絲託漂亮的藍眼睛後,下意識低了下頭:“抱歉,我本意並不是為了欺騙您。”
“我知道,”克麗絲託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所以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名嗎?當然,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
想起布雷爾聽到自己真名後的反應,克里斯有點躊躇。然而克麗絲託期待的目光實在太真誠,幾乎讓人無法拒絕。他內心掙扎了好一會,才低聲回答:“克里斯,克里斯·卡斯蒂利亞。”
“卡斯蒂利亞?”意料之中地,克麗絲託因為他的姓氏愣了一會,很快就意識到了這個單詞背後的內涵,“諾西亞皇室的那個卡斯蒂利亞嗎?你是皇帝陛下寄養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的三王子克里斯?”
克麗絲託的語氣中有驚訝,但好在沒有諂媚或厭憎。克里斯在心裡鬆了口氣,對克麗絲託的親近更發自內心了幾分:“是的。我是偷溜出坎德利爾的,教皇先生認為,外公和皇帝陛下不應該允許我太過自由,這會給很多人帶來麻煩。所以多數時候,我都聽他們的話待在公爵府裡。但是前段時間安瑞克突然在任務中失蹤了,我很擔心他。審判廷沒能找到他,他們都已經習慣了法師的犧牲。可是我不希望坎德利爾沒有安瑞克,所以我自己來找他了。”
“原來是這樣,真羨慕安瑞克大人能有你這麼好的朋友。”克麗絲託垂下她漂亮的眼睛,像是聯想到了甚麼似的,目光忽然變得極其溫柔。
克里斯不太習慣這樣的克麗絲託,因而下意識喝了口杯子裡的紅茶,將目光投向一邊。克麗絲託沒有急著再次出聲,他也就成功分出心思發現了擱在桌角的東西。那是一摞書,但並不是法術書籍,封面很漂亮,書名字型燙了金——克里斯發現最上面的一本他在安瑞克房間裡也看到過,書名叫《我並非在書寫生命》,似乎是一本詩集。
因為是安瑞克曾經喜歡的東西,克里斯忍不住朝這本書多看了兩眼。克麗絲託發現了他的小動作,失笑將書拿起來遞給他:“可以看的。”
克里斯沒有推脫,很快就從克麗絲託手裡接過那本書翻了翻,果然是一本詩集。他記得坎德利爾常來拜訪羅德里格公爵夫人的那些貴婦們也愛讀詩:“愛情詩嗎?”
“那倒不是,”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地,克麗絲託傾過身來,向他解釋,“路易斯雖然也寫情詩,但還是戰爭相關的詩寫得更多。這本詩集的作者是數個世紀前的一位拉隆納多詩人,他生活在北蘇門洲發生洛威爾統一戰爭的年代。所以他寫的詩,總是有關於生命、戰爭與死亡。”
“坎德利爾的貴族女性也喜歡讀詩,但她們讀的似乎都是些無聊的愛情詩,沒有人像你一樣讀戰爭詩。”安瑞克讀戰爭詩在克里斯印象中並不是甚麼稀奇事,但在他的認知中,很少有女性會有這樣的愛好。
然而克麗絲託認真地搖了搖頭,反駁他:“不,克里斯,這樣的評價對女士們來說,很不禮貌,而且有點太淺薄了。在諾西亞的眾多姑娘太太們中,我並不是一個多麼特殊的存在。或許在坎德利爾,也有許多受t過教育的貴族小姐、夫人們會喜歡路易斯的戰爭詩,只是你對她們不夠了解,而且一開始就認定了她們就只會喜歡愛情詩,所以沒有看到、也不會有機會看到她們家裡擺在茶桌上的書,僅僅是這麼簡單。喜歡愛情詩也絕不是無聊庸俗的表徵,況且諾西亞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人不能同時喜歡愛情詩和戰爭詩。”
克麗絲託嚴肅的語氣讓克里斯愣了一下。但這番話有理有據,克里斯仔細想了想,認為她說的好像沒有錯。
“抱歉,是我不好。”
“沒關係,索德里新洲的傳統男士們幾乎都會這樣想,”克麗絲託倒也沒有真的生氣,或許是因為見他態度良好,有自責的意思,甚至還安慰似的衝他笑了笑,“你能想明白我的話,並且就此轉換態度,就已經好過很多人了。”
克里斯“嗯”了一聲,又多看了一眼手裡的詩集,“我並非在書寫生命”這個書名的燙金不太明顯地反著光,就像克麗絲託此時此刻的眸底一樣。
放下手裡的詩集後,克里斯本能地想緩和一下氣氛,又將目光投向原先被《我並非在書寫生命》蓋住的位置,下面那本書的設計比起拉隆納多詩人的詩集就差得多了,封面文字所用的語言克里斯也看不懂。但克里斯知道那是北蘇門洲的一種官方語言。
為了使克麗絲託忘掉自己剛剛的愚蠢發言,克里斯主動開口:“這本書呢?”
“這本?”克麗絲託順著他的動作看向桌面,目光一瞬間又重新柔和起來,“這本是我一個筆友自己寫的小說,他和路易斯一樣,也是拉隆納多人。”
克麗絲託筆友自己寫的小說?怪不得看起來不太精緻的樣子,和克麗絲託這一摞書格格不入。克里斯忍住了作出不禮貌評價的衝動,輕輕咳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將茶杯舉到嘴邊,看了克麗絲託一眼。
“你如果喜歡我可以送你一本,反正他給我寄了不少,還附帶他的簽名。”對上他的視線後,克麗絲託輕笑。不知道是誤解了他這一眼的意思,還是故意調侃。
克里斯差點被紅茶嗆到,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委婉拒絕:“不用了,我外公不太讓我看這些書。”主要是他真的完全不懂北蘇門洲的文字。
“好吧,”好在克麗絲託也沒有堅持,見茶壺裡的紅茶已經喝完了,她用托盤收拾了杯子和茶壺,“那麼,我先去清洗茶具,你在這裡坐一會。可以隨便看看書。”
克里斯答應了她一句“好”,目送克麗絲託進入廚房,很快又收回目光,開始翻那本克麗絲託和安瑞克都喜歡的戰爭題材詩集。
在廚房叮叮噹噹的聲響中,撐著腦袋的克里斯瞥見一句。
“大地的瘡疤裡蓄滿了血色的雨,炮聲將是今夜唯一的安眠曲。今日之後,我們的餘生將不會再有任何意義。”(注)
作者有話說:注:不要在意韻律問題,架空西幻理解為這段詩原文是另一種現實不存在的語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