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威脅 “死於力量附帶的詛咒。”
但史密斯是法穆鎮審判廷的廷長, 克里斯現在還在他管轄範圍內的審判塔裡,怎麼也不可能把關於米勒男爵的心裡話說出來。這跟鍋裡的魚挑釁廚師沒甚麼區別。
他只能順著史密斯的話裝成無辜受到牽連的路人:“希望布雷爾大人能儘早抓到害死米勒夫人的兇手。”
史密斯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盯在克里斯身上,像是在分辨他說的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好一會, 這位法穆鎮審判廷廷長終於有了離開的想法,這才收回目光, 背過手去:“安心休息一段時間吧, 盧卡斯先生, 布雷爾會為你證明你的清白。在此之前,待在審判塔裡, 也能受到法師們的保護, 只是需要花費一些食宿費用。但和人身安全比起來,錢財就顯得並不那麼重要了,不是嗎?”
倒也不是那麼不重要, 他現在的錢都是找伊利亞借的,等回到坎德利爾, 他除了羅德里格公爵府的日常供給,又沒有甚麼額外收入,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還清。史密斯不提錢還好,一提錢, 克里斯就想起自己這次遠行多了一項負債,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您說得對,史密斯大人。”就是對得讓人想給你一拳。
史密斯絲毫沒有感覺到克里斯這一瞬間的情緒變化, 只是看克里斯身上似乎真的沒有甚麼自己預先設想的驚人秘密,他思索片刻, 不再猶豫地走了出去。
親眼看著房間的門被完全關嚴後,克里斯終於鬆了口氣。經歷了一次史密斯的突發性檢查,他才意識到, 自己在法師們眼皮底下做小動作有多容易被發現。門口輪換的初級法師們或許還沒那麼敏銳,無法察覺卡帕斯那種水平的法術,但那些中級法師、高階法師們,可就難應付多了。雖然卡帕斯、克麗絲託等人不會說甚麼,但史密斯一派可沒有對他表現出善意。在自己跟米勒夫人的死扯上了關係的情況下,克里斯不覺得史密斯不會特別關注自己的動向。更何況這個房間的門隨時隨地都能被外面的人開啟。
昨晚恐怕是因為大部分中高階法師都回去休息了,不在審判塔,剩下守衛的人都是一些初級法師,卡帕斯才能那麼安全地跟自己聊那麼久。可是今天他在大部分法師都還在審判塔裡的白天就急著點燃了卡帕斯給的蠟燭,所以史密斯很輕易地就發現了這邊的法術波動。
克里斯深呼吸了一次,一邊慶幸史密斯沒在自己跟那本書對話的時候就開門進來,一邊在心裡告誡自己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一定要提前把存在危險的因素考慮周全。
史密斯離開以後,剩下的半天裡都沒有人再來探視克里斯。布雷爾倒是來詢問了一些米勒夫人死亡當天的情況,但這嚴格來講屬於審訊,並不算探視。他告訴克里斯他們調查了米勒夫人在鎮東莊園裡的房間,發現了一些不能對他透露的線索,並向克里斯承諾,他們一定會盡快查清事實真相,讓克里斯能夠恢復自由,回到坎德利爾。
然而想起伊利亞說過已經向更高一級的地區中央審判廷申請了封鎖法穆鎮,克里斯對在舊曆新年之前趕回坎德利爾不抱太大希望。
下午三點,外出的伊利亞和卡帕斯乘著馬車回到了審判塔。與他們一同到來的,還有一些來自鎮東的人。克里斯從窗戶背後望過去,發現被帶下馬車的那些農奴們居然意外的有點面熟,自己就在前不久見過他們。在卡洛斯的幻境裡。
這樣看來,幻境裡的人和物,似乎並不是全部來源於“幻覺”,而是有一定的現實支撐。意識到了一些端倪的克里斯下意識皺起眉,沉默深思片刻後,又重新將目t光投向塔下的隊伍。
這些來自鎮東的農奴和他從前在坎德利爾貧民區見到的貧民們相似,但並不完全相似。破破爛爛的單薄衣衫、皺紋遍佈的疲憊臉孔,囊括可以被形容為“貧窮”的一切。這些人裡或許有十幾歲的、二十幾歲的,甚至三十幾歲的,但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他們人生已有的十幾年、二十幾年、三十幾年,都只用在了塑造他們的促狹、潦倒上。以至於他們中的每一個,出現在克里斯面前時,都只具備一種突出的特質——令人感到空洞、麻木,死氣沉沉的特質。這種久遠卻又似乎不痛不癢的病態可以傳遞,擴散到周邊的每一個人身上,令人意識到長久而不激烈的苦難,才是最為深刻的苦難。
他們呆板又木訥,即使走在由審判廷法師們組成的人群中,也不像是一群人,更像是一群羊、一群牛。
看著這隊農奴被引入審判塔,克里斯無意識地握了握拳,垂下眼皮。他想起了昨天那棟被黑布和木板釘死的房屋,想起了屋子裡的夫婦和他們捱餓的小兒子,想起了克麗絲託說起“救助”方案時暗藏悲哀的神情。
“你在為他們而感到難過?”忽地,一道熟悉的聲音強行插|入了克里斯的思緒。
意識到是誰在對自己說話後,克里斯猛然轉過頭,這才發現落在書架之間的那本會說話的書已經重新開始自行翻動起來。它不知道用甚麼方式突破了房間裡的接觸限制,竟然隔著禁制法術進入了克里斯的思維。
不想被這本怪書看穿太多心思的克里斯毫不猶豫地否認:“我並沒有因為他們感到難過。”
“說謊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你在這上面似乎沒甚麼天賦,”那本書的聲音變了個調,似乎是在對克里斯的反應表達嘲諷,“你難過了。難過的情緒會從內到外地影響你的靈,對我們這些法術造物而言,任何愉快的情緒、悲傷的情緒,都非常好辨認。”
被戳穿的克里斯表情僵硬了一下,忍住了磨牙的衝動:“法術禁制怎麼不遮蔽你的聲音了?”
“我是法術造物,而我的創造者並沒有賜予我咽喉與聲帶,我本來就不會發出聲音,”那本書“嘿”了一聲,糾正克里斯的說法,“這只是法術力量層面上的‘溝通’而已。這個房間裡的法術禁制的確很厲害,一般情況下,我還真的很難隔著這裡的禁制把想法傳遞到你的腦子裡。不過……真是意外,你對‘時間’的共鳴力很強,這讓我省去了不少麻煩。”
克里斯因為它洋洋得意的語氣深吸了一口氣,但也意識到了一個事實。它能繞過法術禁制跟自己溝通,是因為自己的‘時間’共鳴力很強。也就是說,除非他能讓自己失去這種共鳴力,否則,至少在離開這個房間之前,他很難擺脫這本書的影響。
但這樣的“恰好”讓克里斯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從進入法穆鎮以來,他遇到的“恰好”也太多了點。為了尋找安瑞克調查魔物聚集事件,“恰好”發現了信奉卡洛斯的邪|教神堂。在教堂裡認識了米勒夫人,事後發現在“地下神堂”裡留下領地法術的史密斯“恰好”和米勒夫人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第一起“活祭”事件的受害人,“恰好”是他唯一密切接觸過的流浪漢。被關在審判塔的十一號藏書間,又遇到一本“恰好”只有他能看見、聽見的法術筆記。現在,這本法術筆記告訴他,他“恰好”具有時間系法術天賦,和它的擅長領域吻合。
“恰好”得像是,有人在刻意安排這一切的發生。
為了避免在跟他進行思維對話的書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克里斯這些念頭都是轉瞬即逝。很快,他回到桌邊坐下:“我是不會成為時法師的,我要做序法師。”他記得伊利亞說過,一般時間系法術天賦很高的人,法則系法術天賦也不會太差。與其聽這本怎麼看怎麼可疑的書鼓動,去修習大多數官方法師都不看好的時間系法術,不如追隨安瑞克的腳步。
更何況,目前為止的巧合加在一起,讓他有一種“被人擺佈”的感覺。雖然他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那樣一隻幕後黑手,但在提前設想最糟糕情況的前提下,克里斯覺得還是不按巧合預設的步驟去走更好。
“序法師……”那本書聽到克里斯的話,含糊不清地哼笑了一聲,“真是愚蠢的決定。”
克里斯不想受它蠱惑,對它的話也不算太上心。只是因為涉及到安瑞克是序法師這一層,他下意識多問了一句:“甚麼意思?”
“沒有人能揹負秩序的命運,”那本書的語調製得有些古怪,像是憐憫,又像是嘲笑,“自以為掌握了法則的人,只會死於自己書寫的法則。”
克里斯頓了頓,因為覺得這樣的預言在某種程度上約等於對安瑞克的詛咒,他下意識有些不太高興。雖然眼下安瑞克下落不明,他也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在真正看到安瑞克的屍體之前,他多少還是抱有一些“安瑞克能平安回來”的希望。現在這傢伙非要說他不愛聽的話,克里斯實在沒忍住反駁了回去:“難道其他法術領域的命運就很容易揹負?按你這樣說,法術本身就不應該被修習。”
“確實如此,”意外的是,那本書認同了他的說法,只是在認同之後做出了略顯殘忍的補充,“但那是所有天生智慧生物共同的選擇。選擇了力量,也就選擇了詛咒。”
審判廷裡倒是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理論。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順著它的話往下想,猛然意識到,救贖教會的審判廷裡幾乎沒有因為年老卸職的法師,坎德利爾目前年紀最大的法師,安瑞克的老師霍朗·奎因,也才三十多歲。雖然據說高階法師是可以藉助法術力量突破人類的種族壽命限制的,但似乎——在他的認知範圍裡,諾西亞從來沒有過活過四十歲的法師。
平時因為法師們的日常工作需要接觸各種邪惡,本來就危險,從前聽說安瑞克有法師犧牲,克里斯也見怪不怪了。教會不刻意引導人往這個方面想,群眾也不會去對法師們的平均壽命感興趣。可是此時被這本書一提醒,克里斯才意識到,審判廷的法師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早亡。
有的死於任務意外,有的死於邪惡力量的影響,剩下的……剩下的死於甚麼?
“死於力量附帶的詛咒。”那本書替他補全了後面的答案。
克里斯抬了下頭,將目光投向還癱在地面上的那本書。它的書頁嘩嘩翻動,像是沙漏具象的時間流逝,客觀、冷靜,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