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誣陷 “殺、殺人了——”
克里斯點了點頭,算是勉強接受伊利亞的解釋,但又很快意識到了不對:“但我聽說,除諾西亞救贖教會的‘審判廷’以外,在其他國家,德卡拉教、普利修新教,法正教以及坎因教,也都分別擁有著自己的官方法師組織。他們的法師侍奉的是語言、審判和懺悔這三位神明,並不信仰天主救贖,難道異教的三神也是父神的化身嗎?”
雖然克里斯並沒有研究過其他四大教會的聖典與教義,但從救贖教會極其排斥異教徒的態度,和《救贖舊約》《救贖新約》中的描述,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這四位神明,或者說五大教會之間,關係並不融洽。早在救贖教會分裂又重新融合之前,也就是《救贖新約》誕生之前,所有關於天主的記載中,其他三神是從未被提到過的。而後來誕生的《救贖新約》,則將另外三神描述為天主化身在人間的侍者。當然,克里斯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其他四大教會絕不會承認這種抹黑。
“雖然可信度不高,五大教會的官方都是這樣聲稱的,”伊利亞攤了攤手,但看克里斯眉頭一皺,預感到他又要說出甚麼“瀆神”的話來,這位大法師及時結束了話題,“好了,住口。這件事情我們以後再研究。其他的問題,等我給你找到了合適的老師,讓他給你解答。我要休息了。不要打擾我的睡眠時間,這很重要。”
“好吧。”克里斯雖然還想再問,但因為料想到伊利亞不會繼續有問必答,只好住了嘴。畢竟伊利亞不是安瑞克,沒有安瑞克那種似乎永遠不會耗盡的耐心和好脾氣。
伊利亞躺進乾草堆裡沒了聲響後,克里斯也不再發出動靜。夜晚的寂靜無聲無息籠罩住這個小鎮的東郊,克里斯望著黑暗中的地板發了會呆,卻罕見的越發清醒。由於秋冬漸深,寒風一陣響一陣靜,有時裹挾著室外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魔物的喘息聲,像故事裡的幽靈一樣敲窗恐嚇。
忽然窗外的月光暗淡了下來,大概是月亮正在被飄搖的流雲遮住,繼而所有自然的聲響都靜默了下來,整個法穆鎮都陷入了一種死亡般的寂靜。
在這樣的深夜裡,一切都靜默了,沒有人會知道發生在無數個骯髒角落裡的惡事。譬如一對臥病在床的農奴夫婦失去了他們的兒子,崩潰地跪倒在破爛床板邊大哭。譬如不得已冒著夜色出門辦事的普通鎮民被身軀龐大的魔物撲倒,在極度的恐懼中被扯爛四肢,停止了呼吸。有人披著法師長袍對這一切冷眼旁觀,胸口的法師徽章在月下閃閃發光。也譬如在白天克里斯剛剛踏足過的米勒莊園裡,那位對審判廷法師唯唯諾諾的米勒男爵,一巴掌將自己美麗的夫人扇倒在地,罵著“賤人”“婊|子”之類的話語開始對她拳打腳踢——當然,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溫順的夫人眼神裡已經失去了作為活物的焦距。
這個夜晚對大多數人而言,依然堪稱平靜祥和。第二天一早,克里斯起床後便來到鎮上,履行對伊利亞的承諾,尋找願意送他回到坎德利爾的馬車。
“坎德利爾?那太遠了,”在連續遭到多次的拒絕後,一位牽馬的中年人給他提供建議,“近期在法穆鎮有足夠的生意可以做,大家都不太願意離開南約克瀚,你為甚麼不考慮走水路呢?”
走水路需要在各個港口檢查身份文件,這就等於直接告訴教皇安德魯和他父親皮埃爾二世,克里斯不僅沒有聽他們的話安安分分待在羅德里格公爵府,甚至還私自跑出了坎德利爾。到時候在他們眼裡,就連法穆鎮被邪惡力量影響的事件,都會變成他向人間散播厄運的證明。這跟他自己主動走到火刑架上把自己燒死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敷衍了提議的車伕兩句,克里斯因為覺得風涼而扣上大衣。周圍其他步履匆匆的行人們已經有一半戴上了氈帽,他只能立起衣領擋住一半臉,前往下一個街區。
這裡的街角立著一個十分老舊的木製郵筒,由於經年經受風吹雨打,它的表面已經是千瘡百孔,也看不太出本來的顏色。郵筒背後是一家百貨商店,在克里斯經過時,一位穿著橘黃色上衣的女士正抱著滿滿的一紙袋東西往下走。意識到自己面前還有個克里斯後,她朝一邊讓了讓,卻還是跟克里斯擦了一下。這讓她懷裡的東西被蹭掉了一大半,有些甚至滾到了幾米外的郵筒底下。
“不好意思。”撞到人後,克里斯才意識到自己低著頭不看路的行為對其他行人有些不禮貌,連忙彎下腰去,幫對面的女士撿東西。好在對面的女士脾氣還算不錯,見克里斯及時道歉,也沒有追究甚麼,只是沉默地蹲下來和克里斯一起撿拾自己的掉落物。
“米勒夫人?”意識到這位女士的眼熟後,克里斯的動作頓了一下,伸出去抓蘋果的手停在半空,“你怎麼在這裡?”
他昨天才剛剛在鎮東米勒男爵的莊園裡見過這位夫人,沒理由她今天就回到了鎮上。如果米勒一家決定搬回鎮東的居所,以克里斯對小貴族們的瞭解,他昨天就應該在米勒家的莊園裡看到一些主人即將離開的蛛絲馬跡,米勒男爵應該也會不自覺在審判廷的法師隊伍面前提起。畢竟大多數貴族行事都很高調,他們總以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重要到能影響諾西亞境內水域的流向。
被叫出身份的米勒夫人抬起頭。不知道是因為陽光太過慘淡,還是別的甚麼緣故,她的臉色顯得尤其白,比克里斯過去兩次見到她時都要白。幾乎可以用“慘白”這個詞來形容。衣著打扮倒是和之前的風格相差不大,唯一能讓克里斯感覺出明顯不同的是,她的劉海今天梳得十分鬆散,兩縷垂下來的頭髮正好在她眼睫底下落成一片陰影,使得她的氣質倍顯冷凝。
米勒夫人沒有回答克里斯的問題,可能是嫌克里斯的寒暄太過簡單無意義,沒有討論的必要。她只是用他暗色的眼睛直直對上克里斯的雙眸:“你要走了嗎?”
由於光線的缺失,克里斯沒能從這個半俯視的視角看清她本來的瞳色,只覺得對方的眼睛被某種惡意暈染成了一片幽暗的深黑。彷彿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人類,她軀殼裡的靈魂,已經被最原始、愚昧、懵懂的野獸所取代。
克里斯下意識覺得背後一涼,但因為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米勒夫人昨天還救過他一次——雖然危險也是她哄他去招惹的——他還是如實回答:“是的。”
米勒夫人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僵硬地轉過視線,看向自己掉在一旁郵筒底下的發繩。她身上這種明明前兩次見面沒有,只在這一次見面時出現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讓克里斯很不舒服,甚至覺得米勒夫人這個人本身都有些失真。
像一個關節生了鏽、只能由別人提著線擺佈,沒有思想、沒有自主的木偶。克里斯在心裡這樣評價米勒夫人,但又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自己變成提線木偶的場景,沒來由感受到了一種深沉的悚然。
米勒夫人遲遲沒有說下一句話,克里斯也就靜默地等著她做出反應。稀薄的日光在米勒夫人眨眼的一瞬間為她藍色的眼睛點上了一塊高光,但又很快被她額角那一縷自然捲曲的髮絲隔絕在外。這使得她原本如藍寶石般耀眼的眸子,顯現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
日光的一明一暗晃得克里斯閉了下眼。視線脫離米勒夫人後,他猛地清醒過來。
米勒夫人身上有古怪!
因為答應了伊t利亞要離開法穆鎮,克里斯不想在這種時候生事,但也不敢再看米勒夫人的眼睛。他閉著眼睛飛快站起身來,當即做出了“不管是不是誤會,先逃回去找伊利亞再說”的決定。但還沒等他把那句“夫人,我先走了”撂下,一聲輕微的利刃破肉聲就傳到了他耳朵裡。
“殺、殺人了——”
路人尖銳的驚叫聲撕裂了法穆鎮秋日上午蕭條的冷寂,克里斯猛然戰慄起來,一股近乎灼燙的鮮血濺上他冰涼的側臉,很快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到了地面上。
他的掛在腰間的匕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握在了他手裡,而現在,這把匕首的刃尖正插在米勒夫人胸口,心臟的位置。
大腦空白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的克里斯緩緩睜開眼,鄰近的街道似乎已經有抓捕殺人犯的哨聲響起。他十分沉重地喘了口氣,目光滯澀地、提線木偶一般,落在對面的米勒夫人身上。
那位美到可以媲美鳶尾花的少婦還沒有斷氣。匕首和血肉並不貼合的縫隙中,米勒夫人胸口的那個窟窿裡,豔麗的紅源源不斷地朝外湧來,在米勒夫人那件橘黃色的外衣上開出朵極其淒厲的花來。即將死去的夫人卻露出一個僅為克里斯和她自己所知的隱秘笑容,片刻後,又輕輕啟唇,無聲說了句甚麼。
克里斯於警察到來之前的最後一刻回過神來,狠狠咬牙拔出那把匕首。他來不及擦乾淨身上的血汙,只能在本能反應的驅使下飛速逃離這條街區。
雖然他甚至還沒弄明白剛剛到底發生了甚麼,米勒夫人又為甚麼要讓自己殺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