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界記憶 “那請您■■我吧,我願意為……
教會對群眾的約束體現在許多方面,一個人不希望教會知道的事情其實可大可小。但在這麼大一批魔物的威脅下,還能讓法穆鎮普通民眾堅持隱瞞教會的秘密,顯然就不是甚麼小秘密了。
而如果考慮挖掘這條密道的人並非“法穆鎮普通民眾”,這裡的情況就更值得深思。
“事後你需要向審判廷報備這裡的情況嗎?”克里斯十分自然地聯想到卡帕斯可能做出的反應,忍不住有點擔憂。他並不希望審判廷知道自己與卡帕斯的接觸,他的身份經不起調查。一旦受到過多的關注,被誰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亞”這個名字對上號,他就會失去自由活動的機會。羅德里格公爵和那位教皇先生必然第一時間要求法穆鎮的教會人員將他遣送回坎德利爾。
“你好像很不希望我報備?”卡帕斯第一時間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並察覺了其中對更深層事情的預示,“你在害怕甚麼?坎德利爾審判廷?你不會真是被教會通緝的法術罪犯吧?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昨天根本沒有必要走進審判塔。”
克里斯以沉默拒絕了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兩人就著卡帕斯手中的法術微光漸漸出了狹窄的通道。在跳出窄洞,終於有餘地舒展手腳後,克里斯扶了跳下來的卡帕斯一把。卡帕斯往前走了兩步,意識到這裡的空間已經寬敞起來了,於是十分謹慎地熄滅了手中照明用的光。
因為他們所來到的地方是一片完全密閉的地下空間,日光不能照進來,在卡帕斯手裡的光芒也熄滅後,環境徹底黑暗了下來。克里斯沒有掌握在黑暗中識物的法術,當場就失去了自由行動能力,摸索著牆壁,沒法自行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卡帕斯倒是對探索十分謹慎,小心翼翼地放出一股法術力量試探,直到完全確認前方沒有甚麼太大的危險,他才敢抬手抹向雙眼,用法術加持來獲取黑暗中的視力。
最先顯現在他眼前的是正前方的幾個木箱。魔物不會利用工具,箱子顯然是這片地下區域之前的主人留在這裡的。卡帕斯環視一圈,見周圍居然一隻魔物都沒有後,才走近一步,試圖上前開啟那幾只箱子檢視。但這一步剛邁出去,他就察覺到一股不正常的法術波動。
“領地法術?”卡帕斯試探了一下那股力量的來源,確認其中有自己熟悉的法術殘留後,一時間有點錯愕,“史密斯來過這裡?”
因為剛剛卡帕斯對他施過秘密對話的法術,克里斯可以聽到卡帕斯的心聲。聽到那位法穆鎮審判廷廷長的名字,他皺起眉,忍不住產生了一點不那麼尊重審判廷法師的猜測:“難道史密斯有問題?或者,這裡的地下空間就是史密斯本人挖出來的?”
“史密斯雖然市儈、短視,私生活混亂,但作為審判廷法師,還算守得住底線。除非腦子被魔物啃了,不然,他絕對不會頂著被撤銷廷長職務的風險,參與違背教會意志的事情。”卡帕斯在聽到克里斯心聲的一瞬間就反駁了他。
克里斯一時間沒聽出來卡帕斯究竟是在罵那位廷長,還是在誇他:“那他為甚麼獨自來到這裡後,不將這裡的情況上報給審判廷,卻設下了一個領地法術?”
難得當初安瑞克給他講述“領地法術”相關知識時他沒有走神,這並不是一種禁錮封鎖類的法術,而是一種保護法術。在施法人劃定領地範圍後,領地邊緣會出現無任何死角的法術“圍牆”,封鎖內部區域,沒有獲得施法人允許的外界人士將不再能自由出入。
卡帕斯和史密斯的關係其實並不好,他們的性格和愛好都差異巨大,平時總會在同一件事情上做出相反的決定,並且無法互相說服。他反駁克里斯本來也不是出於對史密斯的信任,只是一種源於對史密斯的瞭解,而延伸出的對自己判斷能力的自信。不過眼下的情況確實讓他的判斷有所動搖:“這一點確實奇怪,有待進一步的調查。也許你需要感恩史密斯了,鑑於眼下的情況,我暫時打消了把這裡的事情上報到審判廷的念頭。”
“那可真是感謝史密斯先生,”克里斯在心裡“呵”了一聲,但又很快轉回正題,“你能破除這裡的領地法術嗎?”
“可以是可以,但強行破除會被史密斯發現,”卡帕斯考量了一下,沒有魯莽動手,“而史密斯對我的法術氣息很熟悉,這就和我對他的法術氣息熟悉一個道理——他會提前預知我發現了這個地方的事。如果他真的有甚麼問題,也就能借此給我們後續的調查製造不少麻煩。”
“那怎麼辦,我來破除他的領地法術?”克里斯摸索著牆壁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卡帕斯似乎不在那個方向後,又退了回去。
“說的好!”卡帕斯讚了一聲,但又很快原形畢露,“但是你有這個能力嗎?”
克里斯無端產生了一種被大塊黑麵包噎住的幻覺:“沒有。”
這對卡帕斯來講是不出所料,他連嘲笑克里斯的想法都沒有:“現在有一個既能不驚動史密斯,又能讓魔物毫無察覺的辦法,但是那需要你一個人去探索,我沒辦法沿途保護你。而t且如果你在探索中受了傷,可能會導致你產生一些精神問題,嚴重的話,甚至會讓你變成變成傻子。你要聽聽看嗎?”
“甚麼辦法?”克里斯幾乎毫不猶豫。卡帕斯口中的後果在他看來不值一提,只要儘量規避受傷的可能性,就等於沒有任何風險。
“我可以用法術讀取這方角落的‘語言’,記憶也包含在內。如果用法術具象出這裡被史密斯封鎖之前的空間,你就可以不受阻礙地進去探索。但因為我的法術領域不包含‘時間’力量,你無法改變幻術空間裡任何物品的狀態。在那裡你只能觀察,不能觸控。並且由於這種法術作用的範圍不包括生物的實體,你只能以幽靈的狀態進入那片空間。一旦在裡面受到任何傷害——任何傷害的意思是,就算你不小心在某塊尖銳的石頭上擦破點皮也包含在內——你的靈魂體就會受到創傷,進而影響到你的精神和智力狀況。”
卡帕斯在這種時候倒是足夠坦誠,不隱瞞任何細節。
“由於是‘世界記憶講述’的空間,空間裡的一切都會保持在這片區域被史密斯封鎖之前的狀態。這樣的狀態可能會讓我們丟失一部分,尤其是關於史密斯後來對這裡做了些甚麼的資訊。也有可能你付出了努力,結果卻發現,這裡的異況和安瑞克法師的失蹤並沒有任何聯絡。”
“另外,非常重要的一點。這裡應該盤踞著不少魔物,但我並沒有在附近看到它們。也就是說,魔物也許習慣於躲藏在更深的黑暗中,畢竟在現實空間裡,它們似乎可以自由出入史密斯劃定的領地。在你進入那片空間後,失去了我的保護,我並不認為你有能力正面對抗那些魔物。但要從記憶空間回到現實空間,擺脫危險,你必須從遇到危險的地方回到探索的起點。顯而易見,沒有法術加持時,你的速度比不上魔物。所以如果不慎驚動了記憶空間裡的那些魔物,你十有八九會變成個只會嘿嘿笑著抓泥巴往嘴裡塞的傻子。”
卡帕斯並沒有因為即將去以身犯險的人不是自己而輕視這一方案的危險程度,把所有的利弊都給克里斯分析了一遍後,他才最終徵求對方的意見:“怎麼樣,要試試嗎?”
克里斯這次稍微放慢了回答的速度,似乎不再像之前那麼果斷,但答案卻並沒有改變:“試試吧。”
卡帕斯不自覺點了點頭,後退半步後,輕輕抬起手,因為五指併不併攏,倒是呈現出一種近似於“抓握”的手勢。克里斯看不見他被黑暗掩蓋住的身形,只能感覺到有法術波動的光芒與隨之而起的勁風自卡帕斯周身流竄。
“諸世舊言,我以為名,萬門之門——”這次克里斯聽到的不再是卡帕斯的心聲,黑暗中,這位年輕法師的聲音沾染上了一種古老書籍第一次被翻開般的深沉感,只可惜,他使用的法術咒語克里斯只能聽個半懂不懂,“探尋史密斯封鎖這裡之前的過去,求之其一。”
克里斯緊了緊貼在牆上的手指,在卡帕斯的聲音消失以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與靜默滾滾而來,讓他無端有一種站在河道中央,看著洪流衝向自己的錯覺。但很快,那種莫名的壓迫感就消失了,打破這種氣氛的是一聲輕微的,大門開合的聲音。
和卡帕斯的法術同根同源的銀白光芒忽而吞沒了他,克里斯只來得及就著這一瞬間的光亮看清對自己伸出手來的卡帕斯。那傢伙碧綠的眼睛被法術光芒映得晶瑩剔透,彷彿一隻沒有感情的兇殘野獸,與之前撲向他的魔物一般無二。
但很快,克里斯就因為裹挾住自己的白光過於刺目而閉上了眼。他感覺到那些無形的光芒似乎變成了一隻只觸手、藤蔓,正在用力拉扯,拖拽他,把他帶入門的那一頭。他並沒有看到卡帕斯口中的“門”,卻能意識到自己剛剛穿過了一扇法術意義上的不具象門扉。
無數不知來源的聲音湧入他的思維。克里斯似乎聽到了幾萬幾億年前這片大陸還是海洋時海面上細微的濤聲。有海鷗飛越地平線拍打浪花,有寄居蟹翻動新鮮的螺殼,有微小的生物鑽入沙礫下,發出輕輕的“沙沙”。但同時,他也聽到了另一時間的電閃雷鳴,可怖的天災使河水倒灌,火焰燒燬幾萬幾億年後陸地上生意盎然的森林,有人類、鳥雀,兔子或野狼,甚至巨龍和精靈,瘋狂逃竄,奔向不知在何處的安全鄉,凌亂急切的腳步聲、踩碎樹木枝葉的聲音,與巨翼拍動的聲音,不絕於耳。又有安穩富足的法穆鎮人民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他們或許是現在的法穆鎮居民,或許是現在居民們的先祖,有的唱著豐收的歌,有的抱怨農場主的吝嗇,有的向神明祈禱來年順利,有的哭告命運的不公。
因為被卡帕斯的法術力量保護著,他並沒有因為這些聲音而腦子爆炸,但是很快,那些虛幻的“觸手”放開了他,他周身一涼,感覺到自己正在極速下墜。
萬千世界記憶的聲音瘋狂湧向他,失去卡帕斯力量的保護,他開始頭痛,只覺得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刺向了自己的腦袋,無論怎麼遮擋,疼痛都無法減輕。直到落地的一瞬間,那些聲音才猛然安靜下來。
耳邊的嘈雜消失前一秒,克里斯隱約聽到兩道和其他生靈都不相同的聲音,飄渺、悠遠,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你已經瘋了嗎?”克里斯沒能完整聽清的那個詞,似乎是一個名字。
“那請您■■我吧,我願意為■■而■。”
但很快,克里斯就沒有心情去關注那兩句沒有上下文,詞句也不算完整的古怪對話了。他的腦袋猛然一痛,像是顱骨被某種利器貫穿了一樣,這讓他反射性貼著牆“蹲”到了地上,喘了好一會氣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