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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山月同天

2026-05-1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長白山北坡的伐木場舊址上,一場特別的儀式正在舉行。上百人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立著一塊花崗岩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大字:山月同天。落款是:長白山全體獵人立,公元二零零二年秋。

卓全峰站在碑前,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獵裝,腰板挺得筆直。他身後站著兩代人——左邊是以卓雅慧為首的六個女兒和女婿們,右邊是以趙大山為首的傳習所學員們。再外圍,是孫小海、王老六這些老兄弟,屯裡的鄉親,還有縣裡、省裡來的幹部。

“今天立這塊碑,是三件事。”卓全峰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不需要麥克風,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件,紀念這片山林結束伐木歷史,正式劃為生態保護區。從今往後,這裡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都受國家保護。”

掌聲響起,不少老伐木工抹眼淚。他們在這片林子裡砍了三十年樹,如今放下了油鋸,拿起了護林員的紅袖章。

“第二件,宣佈一件事——從今天起,我正式卸任‘長白山獵人文化’省級代表性傳承人。”卓全峰頓了頓,看向身邊的趙大山,“新一任傳承人,由趙大山同志接任。”

趙大山上前一步,向卓全峰深深鞠躬,轉向眾人時眼圈已經紅了:“我趙大山,一個山裡娃,跟著全峰叔學了六年。我不敢說能趕上全峰叔的本事,但我敢保證——獵人文化的根,我守得住;獵人精神的魂,我傳得下去!”

“好!”老獵人們齊聲喝彩。趙大山這些年的人品、本事,大家有目共睹。

“第三件,”卓全峰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這是我卓家最後一件傳家寶——太爺爺留下的《山行筆記》。裡面記了長白山一百二十種野獸的習性,八十種草藥的用法,還有老一輩獵人傳下的規矩、歌謠、禁忌。”

他鄭重地交給趙大山:“這本筆記,我保管了四十年,今天傳給你。不是讓你供起來,是讓你用起來——帶著學員們進山,一條條驗證,一條條傳承。老規矩要守,新知識要學,讓咱們的文化活起來,傳下去。”

趙大山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像接過一座山。

儀式結束,眾人散去。卓全峰獨自走到碑後,那裡有一小片新栽的樹苗——紅松、冷杉、白樺,都是本地樹種。他蹲下身,摸了摸幼嫩的枝葉。

“全峰叔。”趙大山跟過來,“有件事……想請您拿主意。”

“說。”

“省裡來了通知,要搞‘非物質文化遺產進校園’。想讓咱們傳習所派教員,去省城的中小學開選修課。”趙大山有些忐忑,“我拿不準,該不該去。”

“為甚麼不該?”

“怕……怕出了山,變了味。”趙大山實話實說,“城裡孩子不懂山,不懂獵人,咱們那些規矩、歌謠,他們能理解嗎?別到時候學個皮毛,反而把精髓丟了。”

卓全峰笑了:“大山,你知道我太爺爺那本筆記,第一頁寫的啥嗎?”

“啥?”

“山不拒土,故能成其高;海不拒水,故能成其深。”卓全峰緩緩道,“咱們的文化,要是隻能在山裡傳,那跟埋土裡有啥區別?得走出去,讓更多人知道,更多人理解。城裡孩子是不懂山,但正因不懂,才要教。”

他站起身,望向遠山:“但是教有教的方法——不是照本宣科,要因材施教。城裡孩子不能真打獵,可以學認足跡、認草藥;不能真祭山神,可以學敬自然、惜生命。精髓不是形式,是精神。”

趙大山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全峰叔,那咱們就接這個任務!”

“接,但要好好準備。”卓全峰說,“你帶幾個優秀學員,先去省城考察,看看學校情況,瞭解孩子興趣。備課要用心,既要真東西,又要有趣味。”

“哎!”

第二天,趙大山帶著王秀梅和另外兩個學員去了省城。卓全峰則開始了他“卸任”後的第一件事——整理太爺爺的《山行筆記》。

筆記是線裝的,紙頁泛黃,字是毛筆小楷,有些地方還有蟲蛀。卓全峰戴上老花鏡,在窗下一頁頁翻看。

胡玲玲端來茶:“他爹,歇會兒吧,眼睛受不了。”

“不得事。”卓全峰指著筆記,“你看這兒,光緒二十三年,太爺爺記的——‘五月,黑瞎子溝遇虎,體長丈餘,額有王字。避之,未傷。’那時候長白山還有老虎呢。”

“現在不是說又發現蹤跡了嗎?”

“嗯,好事。”卓全峰繼續翻,“這兒,民國八年——‘七月大旱,獐鹿多病。採金銀花、連翹熬湯,飲之可愈。’這都是經驗啊。”

正看著,院門外傳來汽車聲。不一會兒,大丫卓雅慧進來,臉色不太好。

“爹,出事了。”

“咋了?”

“度假區那邊……有人鬧事。”大丫坐下,“一群自稱‘動物保護主義者’的人,在門口拉橫幅,說咱們的狩獵體驗專案是‘變相殺戮’,要求立即關閉。”

卓全峰皺眉:“咱們那個是鐳射模擬,不傷動物啊。”

“他們不聽,說模擬也是教唆殺戮,會誘導人們對動物產生暴力傾向。”大丫苦笑,“還說要曝光到網上,讓全國人民譴責。”

“網上?”

“就是網際網路,新東西。”大丫解釋,“現在訊息傳得快,要是真鬧大了,會影響度假區生意。”

卓全峰沉默片刻:“領頭的甚麼樣?”

“二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像是大學生。對了,他說他姓林,叫林曉。”

卓全峰心裡一動:“林曉……是不是三年前那個林雪的弟弟?”

大丫一愣:“您這麼一說……長相是有點像。”

三年前,環保組織的林雪來抗議度假區開發,後來看了環保方案,理解了,還成了朋友。她弟弟這是來替姐姐“報仇”?

“人在哪兒?”

“還在度假區門口。”

“走,去看看。”

度假區門口,果然圍了十幾個人,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拒絕血腥娛樂,保護野生動物”。領頭的年輕人正在對遊客宣講:“朋友們,狩獵是野蠻行為,是人類對自然的掠奪!這種所謂的‘文化’,早該進歷史垃圾堆了!”

遊客們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卓全峰走過去:“小夥子,你說完了嗎?”

林曉轉過頭,看見卓全峰,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卓全峰,這個度假區的創始人,也是你姐姐林雪的朋友。”

林曉臉紅了紅,但很快鎮定下來:“卓老先生,我尊重您的年齡,但我不贊同您的理念。狩獵就是殺戮,不管用甚麼形式包裝,都是對生命的漠視。”

“你打過獵嗎?”卓全峰問。

“……沒有。”

“那你見過真正的獵人嗎?”

“電視上看過。”

“電視上看過,就敢下結論?”卓全峰笑了,“小夥子,我請你進山一趟,看看真正的獵人是怎麼做的。看完了,你再下結論,行不行?”

林曉猶豫了。旁邊有人說:“曉哥,別去,他們肯定設套。”

“我去。”林曉卻抬起頭,“但我有條件——我要全程錄影,公開報道。”

“行。”卓全峰爽快答應,“明天一早,山門口見。”

第二天清晨,卓全峰帶著趙大山、王秀梅,還有林曉和他的兩個同伴,進了老林子。林曉果然扛著攝像機,一路拍。

走了兩個小時,來到一片松林。卓全峰停下:“大山,考考你——這片林子,有甚麼問題?”

趙大山仔細觀察:“太靜了。鳥叫少,蟲鳴稀,地上有新鮮的松針斷口……有人來過,而且動靜不小。”

“甚麼人?”

“不是獵人。獵人走路輕,不會驚鳥。是……採藥的?也不對,採藥的知道規矩。可能是偷挖藥材的。”

卓全峰點頭:“找找看。”

果然,在林子深處發現了一片狼藉——幾十棵不老草被連根挖走,坑都沒填;幾叢五味子被扯得七零八落;最可氣的是,一棵三十年的野山參,剛露頭就被挖走,參須斷了一地。

“作孽啊!”王秀梅心疼地捧起斷須,“這參至少長了三十年,這麼挖,活不了了。”

林曉拍著這一幕,臉色變了:“這……這是誰幹的?”

“你說呢?”卓全峰反問,“是獵人乾的嗎?”

“獵人……不挖參吧?”

“老輩獵人,懂規矩的,知道‘挖大留小,挖老留幼’。這種絕戶挖法,不是獵人乾的,是那些不懂山、不愛山,只圖錢的人乾的。”卓全峰說,“去年我們巡山,抓到一個偷挖的,他交代說——‘反正不是我的山,不挖白不挖’。”

林曉沉默了。

繼續走,中午在一處溪邊休息。趙大山生火做飯,煮了一鍋蘑菇湯。正吃著,遠處傳來幼獸的哀鳴。

循聲找去,在一處石縫裡,發現三隻小狐狸,眼睛還沒睜開,餓得直叫。母狐不見蹤影,地上有血跡。

“是黃鼠狼乾的。”趙大山檢查後說,“母狐可能被咬死了。”

林曉問:“那……這些小狐狸怎麼辦?”

“帶回去養。”卓全峰說,“傳習所有專門的救護站,養大了放歸山林。”

他小心地抱起小狐狸,用衣襟裹好:“獵人規矩第六條——‘遇孤幼不棄,遇傷獸不殺’。山裡的生命,能救一個是一個。”

下午,他們遇到了真正的考驗——一群野豬,七八頭,其中一頭公豬獠牙外露,正拱著地裡的土豆。這是屯邊上的承包地,種的是晚熟土豆。

“怎麼辦?”林曉緊張了,“它們破壞莊稼!”

趙大山看向卓全峰。卓全峰說:“按規矩辦。”

趙大山點點頭,取下背上的獵槍——裝的是空包彈和驅趕彈。他朝天開了兩槍,又扔了幾個炮仗。

野豬受驚,但沒跑遠,那頭公豬反而朝他們衝過來。

“小心!”林曉驚呼。

卓全峰卻很鎮定,從揹簍裡掏出一包東西——是曬乾的辣椒粉。他迅速撒成一個半圓,又點燃幾支土製煙霧彈。

辛辣的煙霧瀰漫開來,野豬終於受不了,帶著豬群跑了。

“為甚麼不打死?”林曉問,“它們破壞莊稼啊。”

“莊稼損失了,可以補種。野豬打死了,就少了一窩生命。”卓全峰說,“而且這窩野豬我認識——母豬去年受傷,是我們救的。它今年帶了崽,不容易。趕走就行了,它們會記住這裡危險,下次不來了。”

回程路上,林曉一直沉默。快到屯裡時,他終於開口:“卓老,我……我想跟您道歉。”

“道甚麼歉?”

“我之前對獵人有偏見。”林曉很誠懇,“我以為獵人就只是殺生,沒想到……你們救護動物,保護山林,還懂這麼多規矩。”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林曉說,“但我還有個問題——既然這樣,為甚麼還要保留狩獵體驗?讓孩子們學這些規矩不就行了嗎?”

卓全峰想了想:“你知道‘紙上得來終覺淺’這句話嗎?”

“知道。”

“規矩是死的,山是活的。”卓全峰說,“不親自進山,不親眼看見,不親身經歷,那些規矩就是空話。狩獵體驗不是教殺人,是教敬畏——讓你知道,獲取生命有多難,尊重生命有多重要。”

他指著遠山:“我們設計那套鐳射模擬系統,每一個場景都有講究——打中了,顯示這是成年公獸,不影響種群;打錯了(比如打到母獸或幼獸),系統會警告,扣分。我們要教的,不是扣扳機的快感,是扣扳機前的判斷,是扣扳機後的反思。”

林曉徹底服了:“卓老,我錯了。回去我就撤了橫幅,還要寫文章,把今天的經歷發到網上,讓更多人瞭解真正的獵人文化。”

“好,歡迎常來。”

這件事圓滿解決。林曉的文章在網上引起熱議,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獵人文化不是野蠻的殺戮,是深厚的生態智慧。

九月初,趙大山從省城回來,帶回好訊息——“非遺進校園”試點很成功。他們在三所學校開了選修課,孩子們興趣濃厚,還成立了“小小護林員”社團。

“全峰叔,您說得對。”趙大山興奮地說,“城裡孩子雖然沒進過山,但他們對自然有好奇心,對生命有敬畏心。我們教他們認草藥標本,學獵人歌謠,講山裡的故事,他們可喜歡了!”

“那就好。”卓全峰欣慰地點頭,“文化要活,就得紮根,還得發芽。山裡是根,山外是芽。”

中秋前一天,屯裡來了個不速之客——劉天龍。他出獄了,但模樣大變——瘦得脫形,頭髮花白,背也駝了。

他是走著來的,從縣城走到靠山屯,二十里路,走了一上午。

看見卓全峰,他“噗通”跪下了。

“全叔,我……我沒臉回來。”他聲音沙啞,“但我沒處去了。在監獄裡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糟蹋山,不該糟蹋您傳下的文化。”

卓全峰扶他起來:“知道錯就好。起來說話。”

“全叔,我想……我想在屯裡當個護林員,不要工資,管口飯就行。”劉天龍眼淚流下來,“我想贖罪,想守著這片山,到我死那天。”

卓全峰看著他,許久,說:“護林員可以當,但工資得拿。按規矩,一個月八百,管吃住。但有一條——三年試用期,幹不好,還得走。”

“我幹!我一定好好幹!”劉天龍連連鞠躬。

卓全旺聽說後,專門來找卓全峰:“全峰,你真讓他回來?他可是……”

“三哥,人都有走錯路的時候。”卓全峰說,“能回頭,就是好人。給他個機會,也是給咱們自己積德。”

中秋夜,全家團圓。院裡擺了三桌——卓家人一桌,老兄弟們一桌,傳習所的學員們一桌。

月亮又大又圓,像塊玉盤掛在老松樹梢。

卓全峰舉杯:“今天團圓,我說幾句。第一,慶祝大山他們‘非遺進校園’成功;第二,歡迎天龍回家;第三……”他頓了頓,“我宣佈,從今天起,我正式退休。山裡的事,交給大山;家裡的事,交給雅慧;我嘛,就陪你們奶奶,看看山,曬曬太陽。”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掌聲響起。

大丫說:“爹,您辛苦了一輩子,該享福了。”

趙大山說:“全峰叔,您放心,山我守得住。”

卓全旺紅著眼圈:“全峰,哥……哥謝謝你。”

宴席熱鬧到深夜。散場時,月亮已升到中天。

卓全峰和胡玲玲沒進屋,坐在棗樹下看月亮。

“玲玲,跟我這一輩子,後悔不?”

“後悔啥?”胡玲玲靠在他肩上,“從山裡的窮獵戶,到現在的日子,我知足。”

“就是讓你吃苦了。”

“苦啥?甜著呢。”胡玲玲說,“六個閨女出息了,重孫也有了,屯裡變樣了,文化傳下去了……這福氣,多少人求不來。”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溫暖依舊。

月光如水,灑滿院落。遠處的長白山,在夜色裡靜默如黛。

山還是那座山,月還是那輪月。

但人間已換新顏。

獵槍入庫,獵刀傳世。

規矩成文,精神入心。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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