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
靠山屯卓家老宅院裡,擺了整整八桌酒席。從北京趕回來的六個閨女、從省城趕來的孫小海、王老六、從石砬子村趕來的王建軍、從縣城趕來的卓全興,還有屯裡德高望重的老人、學校的老師、衛生院的醫生,滿滿當當坐了八十多人。
卓老實坐在正屋炕頭,穿著嶄新的藏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舒展開,笑得像朵菊花。今天是他九十大壽——雖然按照山裡人“虛兩歲”的演算法,實際上八十八,但九十大壽是大事,必須隆重。
“太爺爺,生日快樂!”大丫卓雅慧領著五個妹妹,齊刷刷跪在炕前磕頭。
“好,好,都起來!”卓老實眼睛眯成縫,“大丫,你最大,先過來讓太爺爺看看。”
卓雅慧起身坐到炕沿。她今年二十二歲,清華大學經濟管理系畢業,剛被保送研究生,氣質沉穩大方,已經有職業女性的風範。
“太爺爺,我給您帶了北京同仁堂的安宮牛黃丸,補身子的。”她從包裡拿出個錦盒。
“哎喲,這玩意兒金貴,花那錢幹啥。”卓老實接過,摩挲著錦盒,“大丫出息了,太爺爺高興。”
二丫卓雅涵擠過來:“太爺爺,我給您做了件衣裳,您試試!”她展開一件靛藍色對襟唐裝,領口袖口繡著松鶴延年圖案。
“二丫手巧,這針腳細的!”卓老實眼睛亮了,“快,幫我換上!”
胡玲玲和幾個妯娌幫著換衣裳。唐裝合身得體,老爺子穿上,精神頭更足了。
三丫卓雅欣拿出聽診器:“太爺爺,我給您檢查檢查身體。”她在北京醫科大學讀大三,已經有模有樣了。
“好,好,讓三丫看看。”
聽心跳,量血壓,問飲食。檢查完,三丫說:“太爺爺身體挺好,心跳有力,血壓正常。就是天涼了要注意保暖,彆著涼。”
四丫卓雅琴搬來電子琴:“太爺爺,我給您彈首曲子!”她是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的高材生,手指在琴鍵上飛舞,一曲《步步高》歡快喜慶。
五丫卓雅舞跳起了東北大秧歌,紅綢飛舞,腳步靈活。六丫卓雅詩才十歲,背了首自己寫的詩:“太爺爺九十壽,兒孫滿堂福長久;青山不老松柏翠,綠水長流歲月悠。”
滿院子掌聲雷動。卓全峰站在屋門口,看著這一幕,眼圈紅了。
胡玲玲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爹,你看爹多高興。”
“嗯。”卓全峰點頭,“這些年,值了。”
正熱鬧著,院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孫小海跑進來:“全峰,陳老來了!”
卓全峰趕緊迎出去。陳老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雖然拄著柺杖,但精神矍鑠。他身後跟著秘書,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陳老,您怎麼來了?”卓全峰又驚又喜。
“卓老爺子九十大壽,我能不來嗎?”陳老笑呵呵地,“小卓,你這排場夠大的。”
“都是鄉親們捧場。”
陳老進屋,先給卓老實拜壽:“老爺子,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哎呀,您是省裡的大領導,這怎麼使得!”卓老實要下炕,被陳老按住了。
“老爺子,您坐著。”陳老坐下,“我今天是私人身份來的,是小卓的朋友。您養了個好兒子啊!”
“全峰能有今天,多虧您提攜。”
“不不,是他自己有出息。”陳老擺擺手,“從山裡獵戶,到省裡企業家,再到慈善家,小卓的路,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喧譁聲。卓全興領著幾個人進來了,領頭的竟然是劉晴的兒子劉天龍——他三個月前刑滿釋放,今天是第一次回屯裡。
院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劉天龍,眼神複雜。
劉天龍走到卓全峰面前,“噗通”跪下:“全叔,我回來了。”
卓全峰扶他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全叔,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卓家。”劉天龍眼圈紅了,“我在監獄裡想明白了,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不是人乾的。今天我回來,一是給太爺爺拜壽,二是向您請罪。”
說著又要跪,被卓全峰拉住了。
“天龍,過去的就過去了。”卓全峰拍拍他的肩,“你還年輕,重新開始,來得及。”
“全叔,我想好了,我要去深圳打工,從最底層幹起。”劉天龍很堅定,“我要憑自己的雙手掙錢,養活自己,再也不走歪路了。”
“好,有志氣。”卓全峰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這裡有一千塊錢,你拿著當路費。”
“不,全叔,我不能要您的錢。”
“拿著。”卓全峰塞到他手裡,“出門在外,沒錢不行。記住,掙錢要掙乾淨錢,做人要做正直人。”
“哎!我記住了!”劉天龍眼淚掉下來。
這一幕,讓在場不少人都感慨。老支書趙大山嘆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卓全旺端著酒杯過來:“天龍,來,咱爺倆喝一杯!我以前也不是東西,現在改了,在捕魚隊幹得好好的。你也好好幹,別讓人瞧不起!”
“三舅,我敬您!”劉天龍一飲而盡。
恩怨化解,氣氛更融洽了。酒席開始,八桌同時開席。菜是興安野味飯店的大廚來做的——紅燒熊掌、清蒸飛龍、烤全羊、燉野雞、炒山珍、燴海鮮,十八道硬菜,道道講究。
酒是本地三十年陳釀小燒,一罈二十斤,開了八壇。
卓全峰挨桌敬酒。到孫小海那桌時,孫小海已經喝得臉通紅。
“全峰,我敬你!”他站起來,“咱們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從你十六歲跟我進山打獵,到現在……我孫小海這輩子,跟著你,值了!”
“小海哥,咱們是兄弟,不說這些。”卓全峰跟他碰杯,“還記得第一次打熊瞎子嗎?”
“咋不記得!”孫小海來勁了,“那年你十八,我二十四,在老黑山碰上頭四百斤的熊瞎子。你開第一槍,打在肩膀上,那熊瘋了似的撲過來。我開第二槍,打在胸口,才撂倒。熊膽賣了八百,咱倆一人四百!”
“是啊,那時候八百塊錢,能蓋三間房。”
“現在呢?現在你一天就掙八萬!”孫小海感慨,“全峰,我是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的。不容易,真不容易。”
“都不容易。”卓全峰說,“小海哥,你現在是狩獵公司總經理,年薪十萬,也不差。”
“那是託你的福。”
正說著,王老六端著酒杯過來:“全峰,我也敬你!我閨女秀英在學校當老師,一個月三百,比我在山裡打獵強多了。我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年帶你進山!”
“六叔,您是我的引路人。”卓全峰很誠懇,“沒有您,沒有小海哥,就沒有我的今天。”
三杯酒下肚,話匣子開啟了。老人們講起了當年的狩獵故事。
“我十六歲那年,跟爹進山打圍,碰上一群野豬,十二頭!”王老六比劃著,“我爹一槍撂倒領頭的,剩下的全衝過來了。我倆上樹,在樹上打,打死了六頭。那場面,現在想想還後怕。”
“你這不算啥。”趙大山說,“我年輕時在深山裡採參,碰上一窩狼,七匹。我手裡就一把砍刀,硬是砍死兩匹,剩下的嚇跑了。狼皮一張賣八十,兩張一百六,娶媳婦的錢有了。”
“要說驚險,還得是打老虎。”孫小海說,“六五年,長白山還有老虎。我跟老獵手進山,佈置陷阱,用了三天才逮著一隻。那虎皮,完整的一張,賣了三千!那時候三千塊錢,能在縣城買棟房!”
年輕人們聽得入神。這些故事,是他們父輩的傳奇,也是山裡的歷史。
酒過三巡,卓全峰站起來:“各位長輩,各位鄉親,今天借我爹九十大壽的機會,我宣佈幾件事。”
院裡安靜下來。
“第一,咱們屯裡的小學,從下學期開始,免學費,免書本費,所有費用由‘興安助學基金’承擔。”
掌聲雷動。
“第二,衛生院下個月投入使用,屯裡人看病,只收藥費,診療費全免。六十歲以上老人,藥費打五折。”
又是掌聲。
“第三,我準備在屯裡建個養老院,免費供養孤寡老人。預計投資五十萬,明年開工。”
掌聲經久不息。
老支書趙大山站起來,顫巍巍地說:“全峰,我代表屯裡三百多口人,謝謝你!你是咱們屯的驕傲,是咱們的恩人!”
“趙叔,您言重了。”卓全峰扶他坐下,“我是靠山屯養大的,回報家鄉是應該的。”
這時,陳老也站起來:“我也說幾句。小卓的事蹟,省裡很重視。省裡決定,把靠山屯作為‘新農村建設示範點’,撥專款一百萬,用於道路硬化、自來水改造、環境整治。”
“太好了!”眾人歡呼。
“還有,”陳老繼續說,“小卓被推薦為全國政協委員候選人,年底去北京參會。”
這下連卓全峰都愣了:“陳老,這……我這級別夠嗎?”
“怎麼不夠?”陳老笑,“你是省政協委員,省工商聯副主席,著名企業家,慈善家。完全夠格。”
卓全峰心裡很激動。全國政協委員,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榮譽。
酒席繼續進行。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塊玉盤掛在天空。
六個閨女搬出大蛋糕——是從省城定做的,三層,上面寫著“壽比南山”。卓老實親手切了第一刀,分給在場的孩子們。
“太爺爺,許個願吧!”六丫喊。
卓老實閉上眼睛,沉默片刻,睜開眼說:“我願咱們卓家,和和睦睦,子子孫孫都有出息。願咱們靠山屯,日子越過越好。”
“好!”眾人齊聲。
吃完蛋糕,開始表演節目。屯裡的孩子們上臺,唱起了東北民歌《月牙五更》:
“一更啊裡呀月牙出正東啊,梁山伯哪呀懶讀詩經啊,思念祝九紅啊……”
歌聲嘹亮,帶著山裡人的質樸。
接著是學校的老師們表演詩朗誦《大山之子》,講的是卓全峰的故事。朗誦完,掌聲如雷。
最後是全家大合唱《我和我的祖國》。卓全峰領唱,胡玲玲和聲,六個閨女伴奏,全家老小一起唱。歌聲飄出院子,飄向大山深處。
夜深了,客人陸續散去。卓全峰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回到院裡。
月光如水,灑滿院子。卓老實坐在棗樹下,搖著蒲扇,看著滿院狼藉,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爹,累了吧?我扶您進屋歇著。”卓全峰走過去。
“不累,高興。”卓老實拍拍身邊的凳子,“全峰,坐,陪爹說說話。”
父子倆坐下。夜風吹過,帶來山裡的涼意。
“全峰,爹今天高興,真高興。”卓老實說,“看見你出息了,看見孫女們成才了,看見屯裡變樣了。爹這輩子,值了。”
“爹,您還得長命百歲呢。”
“百歲不百歲的,不重要。”卓老實望著月亮,“重要的是,你們都好好的。你大哥,你三哥,雖然走了彎路,但現在都改好了。你三嫂……唉,她也不容易。”
“爹,三嫂在監獄裡給我寫信了,說她後悔了。”
“人哪,都有糊塗的時候。”卓老實嘆氣,“能悔改,就是好人。全峰,你做得對,以德報怨,是大丈夫。”
“爹,我是跟您學的。您常說,做人要厚道。”
“對,厚道。”卓老實點頭,“山裡人實誠,不玩虛的。你對別人好,別人就對你好。你看今天,多少人來給你捧場?那是你平時積的德。”
爺倆正說著,胡玲玲端來兩碗醒酒湯:“爹,全峰,喝點湯,解解酒。”
“玲玲,你也坐。”卓老實招呼,“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高興。”胡玲玲坐下,“爹,您看今天這排場,比縣長家辦事還熱鬧。”
“那是全峰人緣好。”
正說著,大丫卓雅慧走過來:“爺爺,爹,娘,我有個想法。”
“啥想法?說。”
“我想畢業後回咱們縣工作。”大丫說,“清華大學經濟管理系畢業,去省裡、部委都容易。但我想回來,幫爹把企業做得更大,幫鄉親們致富。”
“大丫,你想好了?”卓全峰很意外,“北京機會多,發展空間大。”
“我想好了。”大丫很堅定,“爹,您的產業需要接班人。我是老大,應該擔起這個責任。而且,我想為家鄉做點事,像您一樣。”
卓老實拍拍孫女的肩:“好孩子,有志氣。但你要想清楚,回來可能沒在北京風光。”
“爺爺,風光不重要,重要的是做有意義的事。”大丫說,“我看到屯裡的變化,看到孩子們能上學,老人們能看病,我覺得特別有意義。我想繼續做下去,做得更好。”
“好!好!”卓老實連說兩個好,“咱們卓家,後繼有人了!”
其他幾個閨女也圍過來。
二丫說:“爹,我畢業後也回來,開個服裝設計公司,把咱們東北的民族服飾推向全國。”
三丫說:“我回來當醫生,在咱們衛生院工作,為鄉親們看病。”
四丫說:“我當音樂老師,教孩子們唱歌彈琴。”
五丫說:“我教舞蹈,讓咱們屯也有文藝隊。”
六丫最小,但話說得最響:“我要當數學家,回來教數學,讓咱們屯出幾個數學家!”
卓全峰看著六個閨女,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胡玲玲也哭了,是高興的眼淚。
“好,好,都回來,咱們一家團圓。”卓全峰把閨女們摟在懷裡,“爹支援你們,爹給你們鋪路。”
月亮升到中天,皎潔明亮。院子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著,笑著,規劃著未來。
從山裡到省城,從獵戶到企業家,從一家之主到家族領袖。
這一步,卓全峰走了十四年。
現在,閨女們要接棒了。
就像爺爺常說的:“老樹發新芽,一代更比一代強。獵人老了,但獵人的精神,要傳下去。”
他現在明白了。
打獵是這樣,治家是這樣。
傳承,更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