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五日,驚蟄,春雷滾滾。
哈爾濱松花江畔那塊曾經荒蕪的土地,如今已是塔吊林立的工地。二期工程“興安·江畔花園”三棟十八層的高樓已經封頂,外牆腳手架正在拆除,露出灰白色的牆體。樓頂豎著巨大的廣告牌:“全城矚目,濱江豪宅,四月開盤,每平米僅售888元!”
工地旁邊的彩鋼板房裡,煙霧瀰漫得像澡堂子。長條會議桌兩邊坐了二十多號人——左邊是興安房地產開發公司的管理層,右邊是施工隊、設計院、監理公司、銷售公司的負責人。卓全峰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工,你再說一遍,延遲多少天?”他盯著施工隊的馬隊長。
馬隊長是個黑臉漢子,這會兒臉更黑了,搓著手:“卓董,實在對不住……開春化凍,地基有點沉降,我們加固又花了半個月。現在看,交房要推遲到七月底了。”
“合同上寫的是六月底交房!”銷售經理老陳急了,“我們廣告都打出去了,預售合同都簽了,一百多戶業主等著呢!推遲一個月,得賠多少違約金?”
“按合同,延期交房,每天賠總房款的萬分之一。”財務總監李明翻著合同,“一百套房子,平均每套六十平米,總價五千三百萬。一天違約金就是五千三!”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一天五千,一個月就是十五萬!這還不算信譽損失——第一次做商品房開發就延期,以後誰還敢買“興安”的房子?
“原因查清楚了嗎?”卓全峰問。
“查了。”設計院的王工推了推眼鏡,“今年冬天特別冷,凍土層比往年深了半米。開春化凍不均勻,導致地基區域性沉降。我們已經加固了,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會不會繼續沉降。”
“繼續沉降會怎麼樣?”
“樓體可能會開裂,嚴重的……可能會傾斜。”
這話像一顆炸彈,把所有人都炸懵了。樓體開裂?傾斜?那可是十八層的高樓啊!真要出事,就不是賠錢的問題了,是要坐牢的!
“王工,你實話實說。”卓全峰盯著他,“最壞的結果是甚麼?”
王工擦了擦汗:“最壞……可能需要部分拆除重建。損失……可能上千萬。”
“上千萬?”孫小海“騰”地站起來,臉都白了,“全峰,這……這可咋整啊!”
卓全峰沒說話,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窗外那三棟高樓。那是他的心血,是他從山裡走向城市的第一步,是他給合作社、給靠山屯鄉親們的一個承諾——讓他們在省城住上好房子。
可現在,這個承諾可能要碎了。
“停工。”他吐出兩個字。
“啥?”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面停工。”卓全峰掐滅煙,“所有樓棟,全面檢測。請省建築科學院的專家來,做結構安全鑑定。該加固的加固,該返工的返工。不計成本,必須保證質量!”
“可是卓董……”老陳急了,“停工一天損失好幾萬啊!還有那些業主……”
“業主那邊,我去解釋。”卓全峰站起來,“房子可以晚交,可以賠錢,但絕對不能出質量問題!咱們‘興安’的牌子,值多少錢?砸了,就不是幾百萬、幾千萬能買回來的!”
當天下午,工地全面停工。三棟高樓靜靜矗立,塔吊停了,攪拌車停了,工人們都撤出來了。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工夫傳遍全城。
業主們炸鍋了。一百多戶交了定金的人,圍在售樓處門口,吵吵嚷嚷。
“怎麼回事?為甚麼停工?”
“是不是樓出問題了?”
“退錢!我們不買了!”
卓全峰親自到售樓處,拿著擴音器,站在臺階上:“各位業主,我是興安集團董事長卓全峰。我向大家保證——第一,房子絕對沒問題,停工是為了做更全面的檢測;第二,如果因為延期交房給您造成損失,我們按合同賠償;第三,如果不願意等了,可以全額退款,並補償同期銀行存款利息。”
這話說得誠懇,但很多人不買賬。
“說得好聽!誰知道樓是不是真有問題?”
“就是!我們要看檢測報告!”
“對!公開檢測結果!”
卓全峰當場承諾:“三天後,省建築科學院的專家來檢測。檢測報告,我們公開!如果真有質量問題,我們負責到底!”
好說歹說,人群才散去。但卓全峰知道,這只是開始。
更大的麻煩在家裡。
三月八日,卓全峰迴靠山屯。車剛進屯,就看見井臺邊圍了一堆人,看到他來,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全峰蓋的樓出問題了!”
“啥問題?要塌?”
“不知道,反正停工了。我孃家侄子交了五萬定金,現在急得直跳腳!”
“要我說,就不該往省城跑!老老實實在山裡多好!”
卓全峰沒理會,徑直回家。上房裡,老爺子、大哥、三哥都在,臉色都很不好看。
“全峰,省城那樓……真出事了?”老爺子問,聲音發顫。
“爹,別聽外面瞎傳。”卓全峰儘量平靜,“就是地基有點沉降,加固一下就行。停工是為了保證質量。”
“保證質量?那為啥要停工?”大哥卓全興黑著臉,“我聽說,一天損失好幾萬!咱們合作社的錢,就這麼糟蹋?”
“大哥,不是糟蹋,是必須花的錢。”卓全峰耐心解釋,“樓要是真出了問題,損失更大。”
“能出啥問題?”三哥卓全旺也急了,“咱們山裡蓋房子,地基下沉了,墊點土就行。哪有那麼嬌貴?”
“三哥,那是十八層樓,跟咱們山裡平房不一樣。”卓全峰說,“我得為那一百多戶業主負責,為‘興安’的牌子負責。”
“負責?你負得起嗎?”卓全興提高聲音,“真要樓塌了,你得坐牢!咱們老卓家,丟不起這個人!”
話越說越難聽。老爺子敲敲菸袋:“都少說兩句!全峰,你跟爹說實話,到底嚴不嚴重?”
卓全峰看著老爺子蒼老的臉,不忍心騙他:“爹,有點嚴重,但能解決。就是要花點錢,花點時間。”
“花多少錢?”
“可能……幾百萬。”
“幾百萬?”屋裡人都驚呆了。
“全峰,你……”老爺子手都在抖,“咱們合作社,辛辛苦苦幹這麼多年,掙了多少錢?這一下子……”
“爹,您別擔心,我有辦法。”
辦法就是——賣資產。
三月十日,卓全峰召開集團緊急董事會。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同志們,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他開門見山,“江畔花園專案,需要追加投資五百萬,用於地基加固、結構加強。集團賬上現在只有一百萬流動資金。缺口四百萬,怎麼辦?”
“貸款?”孫小海說。
“貸不到了。”李明搖頭,“銀行聽說我們工地停工,已經暫停了後續貸款。”
“那……賣地?”王老六說,“咱們在道里區不是還有塊地嗎?”
“那塊地是留著開發三期的,不能賣。”卓全峰說,“我打算——賣我在生態園的股份。”
“甚麼?”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生態園是集團的優質資產,每年利潤上百萬。卓全峰個人佔股百分之三十,值三百萬。
“全峰,不能賣啊!”孫小海急了,“那是下金蛋的母雞!”
“母雞再好,也得先保住小雞。”卓全峰很冷靜,“江畔花園要是砸了,‘興安’的牌子就砸了。牌子砸了,生態園也好不了。孰輕孰重,大家掂量。”
沒人說話了。道理都懂,但真要賣,心疼。
“我同意。”李明第一個表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也同意。”栓柱說,“卓叔,生態園賣了,以後咱們再建。”
最終,董事會透過決議——卓全峰轉讓生態園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作價三百萬。買家是省城一家國營農場,早就看中生態園了。
三月十五日,簽約。三百萬現金到賬。加上集團賬上的一百萬,還差一百萬。
“這一百萬,我想辦法。”卓全峰說。
他想的是——找業主集資。但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反對。
“全峰,你瘋了?”孫小海瞪著眼,“業主本來就在鬧,你還找他們要錢?這不火上澆油嗎?”
“不是要,是借。”卓全峰解釋,“年息百分之十,比銀行高。願意借的,交房時抵房款;不願意借的,也不強求。但我要把實情告訴他們——公司遇到困難,需要大家支援。支援了,房子保證質量;不支援,可能真會出問題。”
這個方案很冒險。但卓全峰堅持。
三月十八日,業主大會在工地旁邊的空地上召開。一百多戶業主來了,黑壓壓一片。
卓全峰站在臨時搭的臺子上,拿著話筒,沒有演講稿,只有一顆誠心。
“各位鄰居,各位朋友。我是卓全峰,興安的老闆。今天把大家請來,是要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底下安靜了。
“咱們這個小區,原來計劃六月底交房。但現在,遇到困難了。地基沉降,需要加固。加固要花錢,要時間。我們公司現在資金緊張,如果硬撐著趕工期,質量可能出問題。我不想那樣。”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卓全峰,是從山裡走出來的。我們山裡人蓋房子,講究的是‘地基牢,房子穩’。我爺爺常說,‘房子是給人住的,不是給人看的’。所以,我決定——全面加固,保證質量,但交房要推遲到十月底。”
底下響起一片議論聲。
“推遲四個月,按合同,我們要賠錢。這個錢,我們認賠。但加固需要追加投資,我們錢不夠了。所以,我想請大家幫個忙——”
他深吸一口氣:“願意幫忙的,可以借給我們錢,年息百分之十,交房時抵房款。不願意的,我們理解,按合同賠違約金。但我保證——無論借不借錢,房子質量一定保證!如果到時候還有問題,我把這棟樓拆了重建!”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底下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卓老闆,我信你。我借五萬。”
接著,又一個老太太站起來:“我也借,三萬。我兒子說,你們‘興安’的罐頭好吃,我相信做罐頭實在的人,蓋房子也實在。”
一個接一個,有人舉手。最後統計,八十多戶願意借錢,總額一百二十萬!
夠了!
卓全峰眼圈紅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大家!”
有了錢,工程繼續。這次,卓全峰親自盯工地。每天早晨六點就到,晚上十點才走。跟工人們一起吃盒飯,一起研究方案。
加固工程很複雜。要在樓體周圍打樁,注入混凝土,形成新的支撐體系。技術難度大,施工危險。
四月五日,出事了。一根灌注樁施工時,機器故障,混凝土噴湧而出,把兩個工人埋了半截。
“救人!”卓全峰第一個衝上去,用手扒混凝土。手磨破了,指甲翻了,血混著泥漿,但他不管。
工人們都衝上來,手刨肩扛,把兩個工人救出來。送醫院,還好,只是輕傷。
這事傳開,工人們都服了——這個老闆,是真把工人當兄弟。
加固工程進行了一個月。四月末,省建築科學院的檢測報告出來了——結構安全,符合標準,可以繼續施工。
訊息公佈,業主們鬆了口氣。那些借了錢的人,更是覺得值——不僅房子質量有保證,還能賺利息。
工程重新啟動,這次速度很快。卓全峰要求更高——外牆保溫層加厚,窗戶換成三玻,樓頂做防水,地下室做防潮。每項都增加成本,但他堅持。
“要做,就做最好的。讓業主住得舒服,住得長久。”
七月,內外裝修開始。卓全峰又出了新招——讓業主參與監督。每棟樓選三個業主代表,每週來工地檢查,發現問題,當場整改。
這個做法,贏得了業主的信任。很多業主自己就是搞建築的,提的建議很專業。
到九月底,工程基本完工。比原計劃晚了三個月,但質量遠超預期。
十月一日,國慶節,交房。卓全峰搞了個隆重的交房儀式——鑼鼓喧天,彩旗飄飄,每個業主都拿到了鑰匙,還有一份禮物——一箱“興安”山野菜罐頭。
業主們驗房,個個滿意。
“這窗戶,真厚實!三層玻璃!”
“牆面真平,一點裂縫沒有!”
“衛生間防水做得好,滴水不漏!”
更讓人驚喜的是,卓全峰宣佈——因為延期交房,按合同賠違約金,平均每戶賠了五千多。但借錢給公司的業主,利息就有六千多。算下來,還賺了一千!
“卓老闆,講究!”業主們豎起大拇指。
這件事,成了省城房地產界的傳奇。很多人說,“興安”的房子,貴是貴點,但值!
二期成功,三期自然順利。一九九五年,三期“興安·江景豪庭”開盤,每平米賣到一千二,比周邊貴百分之二十,但三天售罄!
到一九九六年底,興安房地產開發公司已經成為省城知名房企,年銷售額突破五千萬,利潤一千萬!
家裡的那些反對聲,早就消失了。劉晴見到卓全峰,笑得像朵花:“全峰啊,三期還有房嗎?給我孃家侄子留一套唄……”
卓全峰笑笑:“三嫂,按規矩來,排隊。”
老爺子更是感慨:“全峰,你爺要是活著,看到你蓋這麼高的樓,不知道啥表情。”
“爹,這不算啥。”卓全峰說,“以後,咱們還要蓋更高的樓,蓋更好的房子,讓更多山裡人進城住。”
這話,他做到了。
後來,“興安”的房子成了品質的代名詞。很多人買房,就認“興安”的牌子。
而卓全峰,也從一個山裡獵戶,成長為一個房地產大亨。
但他沒忘本。每年春節,他都回靠山屯,跟鄉親們一起過年。合作社的分紅,一年比一年多;屯裡的房子,一年比一年新;孩子們的上學路,一年比一年寬。
就像爺爺常說的:“好獵手,打到獵物要分給大家。一個人吃獨食,走不遠。”
現在,他不僅自己吃到了肉,還讓大家都喝上了湯。
而這,才是他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