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醫院下達了夏宏的病危通知書。
急性心梗,年紀又大了,之前還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沒徹底好全,人在手術室搶救。
夏納從夏時安那收到這條訊息的同時接到了另一通電話。
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她選擇先去見這個朋友。
下午兩點,趕到咖啡廳,推門的時候,門口的風鈴發出悅耳的輕響,夏納抬眸,撞入一雙漂亮的綠色眼睛。
她來的時候特意打扮過,換上了一條漂亮的祖母綠裙子,身上還噴了香水,走進咖啡廳的瞬間,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關注目光。
夏納直接走到最裡面的那桌。
“好久不見,西蒙警官。”
西蒙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女人,一時沒敢去認,直到夏納溫柔地笑了笑,打趣道:“怎麼了?幾年不見難道忘了我長甚麼樣?”
西蒙耳朵一下紅了,歉疚地:“不好意思,我只是……”
他從沒見過這樣子的她。
非常明媚、耀眼,整個人都散發著光芒。
她給他的印象總是陰鬱的,所以沒反應過來。
“沒關係。”
夏納體貼地沒就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繼續,而是大方坐下,在服務員過來時點了杯熱的摩卡後,主動開啟了話題。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西蒙警官。”
西蒙笑了下:“我也是。”
“那這次怎麼會突然過來,你的工作應該很忙吧?”
“是的,我現在就職於一區特遣隊,這次會來這邊也是因為工作,有個交流合作專案。”
“剛來嗎?”
“是的,昨天剛到,不過我待不了多長時間,明天就要離開,所以今天臨時找你出來,有打擾到你嗎?”
“沒有。”
話落,空氣短暫安靜了下來。
許久不見,還是有些尷尬,夏納低下頭,無意識捏了捏手指。
“您的摩卡咖啡,請慢用。”
服務員將咖啡端了上來,夏納說聲“謝謝”,一邊用手攪動咖啡,余光中陡然發覺到玻璃窗外有另一束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看過去的時候,卻只見到廣場上幾隻落在地上的鴿子。
“你這幾年還好嗎?”
夏納回過頭,唇邊綻開一抹笑容:“當然。”
“那很好,當初……”西蒙眼神暗了下來,他聲音停頓了下才繼續,“我沒想到他們會那樣做,害你在那個地方關了半年,你那個時候一定很害怕吧,都是我的錯。”
夏納垂下眉眼,視線落在杯子里正在按順時針打著轉的液體上,一時無言。
爆炸之後,她被B國的警方拘留了半年——因為她的身份以及她和喬瓦尼的關係。
有人曾目睹她和喬瓦尼出席名流宴會,舉止親密並且關係匪淺。
所以,她被關在一間狹小的暗無天日的牢房,空氣充斥著黴菌的異味,夜晚還能聽到老鼠在耳邊吱吱叫,每天送來的食物也都是冷餿的,讓人難以下嚥。
半年後,在西蒙的爭取和說服下,她被洗清嫌疑無罪釋放,他親自送她回到了國內。
剛回國的那段時間,她瘋的很厲害——其實她自己沒甚麼印象了,都是聽其他人說的——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她又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稍微好轉些,夏宏認為這種事傳出去會失了臉面,便將她接出來,關在現在住的那棟房子裡。
想起這些,夏納抽了下鼻子。
“沒關係的,西蒙,都過去了。”
她重新揚起笑容,“我現在過的還不錯,你該看的出來。”
西蒙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心情稍好:“是的,你現在很漂亮。”
“謝謝。”
“不過……”
“不過甚麼?”
夏納支起下巴,好奇地看著他。
西蒙迎上她的視線,他向來是個直性子,脫口道:“我覺得你看起來有點奇怪。”
夏納“噗嗤”一笑:“哪裡奇怪?”
西蒙猶豫了。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太沉靜了。
這讓他想起那時爆炸之後,他在各個地方遊走,籌備手續時聽到接觸過她的人說的話。
那夥人裡有曾在帕加諾城堡裡潛伏的,與喬瓦尼·帕加諾接觸過,他說,夏納精神正常的時候反而最不正常。
因為她的動作神態都太像另一個人了——
喬瓦尼·帕加諾。
那時他只是覺得那是創傷後遺症,喬瓦尼·帕加諾給她造成的影響太深刻了,之後會慢慢變好。
現在,他看著她,心裡不確定。
她真的好了嗎?
夏納看他變了的臉色,就好像在透過她的眼睛在看另一個人,不由好笑道:“你難道不覺得我現在越來越好了嗎?”
她可以大方的不去在乎其他人的看法生活,沒有人敢欺負她,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女人自信的模樣讓他晃了晃神。
西蒙訕然一笑。
他真是想太多了,她開心就夠了。
“沒錯,你現在非常好。”
……
和西蒙告別後,夏納立刻趕來了醫院。
重症監護室外圍了不少人,她站在遠處,隱約能辨認出那些大部分都是薛佳那邊的親戚,還有少部分夏宏公司的員工。
稍走近些,能聽到他們字裡行間提到遺產之事。
夏納心裡冷笑一聲,不由覺得夏宏這個人真是可恨又可悲。
她咳嗽一聲,那些討論的聲音瞬間停下,目光一簇簇地紮在她的身上。
夏時安坐在人堆裡一臉煩悶,瞧見她來,才兩眼放光地迎了上來。
“姐姐,你可算來了。”
他彎腰靠在她耳邊,小聲抱怨了句,“我都要被這些人煩死了。”
夏時安眼圈紅紅的,似乎剛哭過。
很正常,到底裡面躺著的是他父親,而且夏宏對他還算疼愛,他大概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夏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頭,眼睛瞥了眼他身後,眾人面面相覷,沒人上來搭話。
“碰”的聲,監護室的門被推開,護士急匆匆走了出來,問:“誰叫夏納?夏先生讓你進去一趟,有話要說。”
夏納走了出來,頂著那些猜疑的目光,走進監護室,進去前,聽到旁邊人小聲說了句:
“時安不是兒子嗎?怎麼都這會兒了只叫女兒進去?”
監護室裡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夏納在隔間套上防護服,走到病床前,和旁邊站著的薛佳對視了一眼。
她沒有化妝。
夏納忽然發現她眼角多了許多條皺紋,整個人蒼老了不少。
薛佳對病床上的人輕輕說了聲“她來了”,夏宏手指動了動,氧氣罩上撲起一層層白霧,之後薛佳就紅著眼睛出去了,快要出門,她突然停下,在夏納耳邊說了一句:
“你爸挺著最後一口氣就是要見你一面,讓他好好走,別再氣他了。”
夏納心頭一跳,沒有說話。
監護室安靜的能聽到呼吸聲,她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夏宏其實是個孤兒,長大後碰到了她母親江諾。
江諾是富家千金,他創業的啟動資金都來自於她,只是後面鬧到了相看兩厭的地步。
他其實很需要家人,所以會選擇和薛佳結婚。薛佳會順著他,並且給他提供所有他需要的情緒價值,所以他才會這些年一直養著薛佳那邊一大家子的吸血鬼。
於是,薛佳的家人成了他的家人。
現在,他命懸一線,那些所謂的家人卻在外面商量著如何劃分遺產,而他的一雙兒女卻只是遠遠看著。
夏納摸了摸自己左邊胸口下方的肋骨。
小的時候被他打斷過,當時的痛到現在她都記得。
“納、納納……是你嗎……走近點……讓我看看你……”
夏納依言走近,站到床邊。
男人這才緩緩的睜開眼睛,眼睛渾濁的沒有焦點。
他定定地看著她的臉,好一會兒,彷彿回憶起甚麼,出神地說:“你長得很像她……”
夏納知道他指的是江諾。
“納納,我以前對你很差……因為我實在太害怕你媽媽了……每次看見你這張臉我總能想到她……想到她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想到她無休止的謾罵,想到爭吵時她拿著刀罵我是個沒人教養的孤兒不如去死……”
“幾十年過去,年紀大了後,我又時常懷念她……懷念我們初見那會兒……我時常想,如果當時我沒選擇創業,而是專心地陪著她,會不會她就不會變成那樣?”
夏宏從回憶中回來,再次看向她。
“納納,我並不奢求你的原諒……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確實因為各種事情利用過你,你恨我很正常……如今我就快要死了,將你叫進來,也只是想單獨說些事情……”
“其實……當初你媽媽本來是能活下來的……但我實在太害怕她了,於是在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拔了她的氧氣罩……我非常對不起你……對不起她……”
夏納攥緊了拳頭,聲音很冷:“我知道。”
那是她之前一次偷偷回去,無意聽到了夏宏和薛佳間的吵架,中間薛佳提到了這件事。
所以,她才會做出後來的舉動。
一報還一報。
夏宏眼睛睜大,半晌後釋然地閉上,眼皮沉重地再也睜不開。
“外面的那些人是不是都在說遺產的事?”
“嗯。”
“呵呵,那些個吸血鬼,別想再從我這拿到一分錢……咳咳……關於遺產,我其實早讓律師擬定好了,等我死後,我名下所有資產的80%全都是你的,納納……”
夏納猛然睜大眼睛:“你……為甚麼?”
“本來就該是你的……都是你媽媽留給你的資產……只是這些年一直在我手上,如今也該還給你了……納納……你要……好好地活著……別像……”
聲音斷在此處,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夏納心裡酸漲的緊,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有電流聲穿過,護士們闖入,一片混亂中宣告瞭夏宏的死亡。
她摸了摸眼睛,燈光下,指尖泛著瑩瑩的水光。
……
夏宏的葬禮是在一個陰雨天。
夏納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塊屬於夏宏的墓碑。
江諾的墓園在西邊,而夏宏的墓園在東邊,兩地間隔很遠。
而關於遺產分配,夏宏早已委託了律師來處理,聽到薛佳和他的兒子夏時安只能拿到夏宏私產的百分之二十時,他們來鬧過一次。
夏納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她早請了二十個保鏢,那些人知道她不好惹便都回去了。
“姐姐,該回去了。”
夏時安撐著一把黑傘走到她身側,夏納看了他一眼,這幾天他瘦了些,眼下有明顯的烏青。
她沒說話,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從墓園離開,夏納沒讓他送,還是和平常一樣打車,快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最近小區有人失蹤,外來車輛不允許入內,夏納便提前下來,慢悠悠走了回去,走了一會兒,身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她加快腳步,那跟著她的腳步聲同時變快,在快要到門口時,突然,其中一個人追趕上來,朝她揚起了手裡的棍子。
“砰”的一聲悶響,男人痛撥出聲,肚子上被狠狠踹了一腳。
夏納驚訝地看著面前高大的背影。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隨後一齊拿著棍子衝了上來,青年迅速同他們周旋起來,情急之下,他大聲喊了一句:
“納納!你先走!”
夏納表情一怔,幾秒後她大喊了一聲:“都停下!”
那些揮舞著棍子的男人瞬間停了手。
以利亞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迷茫地看了過來。
夏納沒有看他,只是對著那些人說:“這裡的事情結束了,回去吧,我會把錢打到你的賬戶上,放心,後續不會有麻煩找上你們,我聯絡了這裡的物業,說要辦一場演習。”
話落,那些人齜牙咧嘴地散開,走前還狠狠地瞪了剛剛與他們纏鬥的男人一眼。
“你是故意的?”
青年幾乎是被氣笑了。
夏納面色不改,直視著他的眼睛。
“沒錯,如果不這樣,你還打算躲我到甚麼時候,喬瓦尼?”
她上前一步,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著他的輪廓,伸出手,將手指貼在他的臉頰上:“你以為換了一張臉我就認不出你了嗎?喬瓦尼,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從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認出來了。”
喬瓦尼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凝住她的眼睛,眼底似乎翻湧著甚麼。
半晌,他鬆開了她的手。
“納納,你變聰明瞭。”
“是你的手段變得拙劣,偽裝也過於粗淺,喬瓦尼,如果你真的想騙過我,讓我永遠也不發現這個事實,那你就不會搬進我隔壁的房子,不會因為妒忌去對秦景川下手,不會明目張膽在我的手機裡做手腳,你的控制慾太強了,你不甘心就這麼看著我對嗎?儘管你已經非常剋制自己……”
說到這,夏納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甚麼心理準備。
“喬瓦尼,你在怕甚麼呢,難道該怕的不是我嗎,這裡的事情我已經全部解決了,我的婚約會取消,夏宏也死了,我也拿到了自己應得的東西,我對這裡沒甚麼可留戀的了,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你,我之前以為是我還在怕你,怕你回來殺我,但我想我錯了,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愛上了你,我不敢承認,可是我也無法否認——”
“帶我走吧,喬瓦尼,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最後一句話,她的嗓子已經啞的快說不出來。
她無力地看著他,他就像她記憶中的那樣,總是維持著表情的平靜,淡漠,就好像她方才用盡全力說出的那些話對他而言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玩笑。
夏納垂下眼睫,她後退一步,不想讓自己太過於狼狽。
“沒關係,我不想逼你太緊,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不是嗎?等你想好了——”
話音戛然而止,她的手腕再次被攥住,用力的向後一拉,掉入那熟悉的冰冷的懷抱裡,緊接著,他低頭吻住了她,熱烈、滾燙,彷彿將他靈魂裡殘存的所有溫度都傾注進這個吻裡。
良久後,喬瓦尼靠在她的耳邊,回答了她的話。
“好,我們一起。”
……
兩個月後,B國,郊區。
“天亮了。”
昏昏欲睡時,喬瓦尼突然很輕地說了一句話,夏納睜開眼,迷茫地看向他,他的眼底似乎躍動著明亮的波光。
他再次重複了一遍:“納納,天亮了。”
夏納抬頭,望向前方。
冷杉的盡頭,一縷陽光破開城市經久不散的霧靄。
車子平穩地駛在凌晨空蕩的公路上,藍芽音箱裡錯過的天氣預報播到了尾聲。
“……結束了多日的陰雨,今日會是個晴朗的一天……”
夏納眉眼一彎。
是的,天亮了。
那晚的風很冷,今天的風很溫柔。
這一次,很高興遇見你,親愛的喬瓦尼·帕加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