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十點鐘抵達醫院,十一點半出來。
午飯時間,但夏納並不餓,而且剛剛補牙的時候打了麻藥,暫時還不能吃東西。
那現在要去做甚麼呢?
她站在大街上茫然四顧。
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空氣很潮溼,風一吹,涼意沁骨。
突然,“滴滴”兩聲,有甚麼在她身後停了下來,伴隨著一陣玫瑰的馨香。
夏納回頭,發現是一個機器人,後面拉了個小車,車裡有許多打包好的玫瑰花,看起來非常漂亮。
機器人前面的電子屏閃爍兩下,切換成一個可愛的表情,擬出的童聲經過電流聽起來有些僵硬,它說——
“這位美麗的女士想要買花嗎?可以買一支送給你愛的人哦,如果沒有男朋友的話,給媽媽買一支也可以哦,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男朋友?如果商業性質的未婚夫也算的話。
夏納想到秦景川不由皺了下眉頭,但還是買了一支。
不過,她並不是打算送給他,而是另有用處。
買完花,她走到路邊,等計程車。
機器人播放著歡快的歌曲,繼續在步行街上行駛,直到拐進巷子口,聲音戛然而止,再次“滴滴”兩聲。
機器人的頭向上揚起——
“先生,請問是要買花嗎?”
靜默的幾秒,青年很輕地“嗯”了聲。
他俯下身,沒等它再次發出聒噪的聲音,付好錢,從裡面挑了一支最鮮豔的紅玫瑰,壓了壓帽簷,徑直離開。
背後,歌曲再度響起。
……
墓園。
夏納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過來了。
上次來還是清明。
她找到那塊熟悉的墓碑,將手裡的玫瑰花放在地上,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反而稱得上寡淡。
江諾離開的早,她腦海裡關於這位母親的記憶除了那些發自內心的永遠難忘的恐懼外,已經被時間抹除的差不多了。
她恨她嗎?
她愛她嗎?
夏納並不清楚,可能兩者都有,也可能兩者都不存在,事到如今,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她在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站到後面兩腿發酸,她又坐下來,將頭靠在墓碑上。
所幸只是市區區域性下雨,並未殃及此地,地面還是乾燥的。
很奇怪。
回國後每次來到這裡她內心都會前所未有的平靜。
明明曾經她總是恐懼這個地方的。
似乎生怕江諾會隨時從地底下爬出來,告訴她,她這輩子都無法擺脫她。
是因為她越來越像她了嗎?
就像鋼琴。
小的時候總是格外厭惡,江諾死後她就徹底荒廢了,有段時間甚至聽不得任何鋼琴的聲音,但回國後她竟又愛上了它,再次上手並不困難,她現在的老師甚至說她就是為鋼琴而生的。
這可怕的,來自江諾的基因。
時隔多年,她還是活成了她最希望的樣子。
夏納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均勻。
秋天到了,墓園邊上的樹都變得枯黃,飄了一地落葉,沙沙作響。
一陣不緊不慢地腳步聲踩在鋪就的大理石路面上,經過一塊塊形制大小差不多的灰黑色墓碑,拾階而上,最終停下。
青年垂眸看著那靠在墓碑上的女人,呼吸短暫一停,隨後慢慢地蹲了下來,帽簷下的眼裡翻湧著看不清的情愫。
他伸手隔著空氣撫摸她,喉嚨上下滾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好久不見。
夏納。
天色漸漸暗下,女人的指尖動了兩下,中指上的鑽戒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他臉色沉了沉,將手裡的那支玫瑰緊挨另一隻放下,轉身離去。
片刻後,夏納揉了揉眼,轉醒過來,天有點涼,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噴嚏。
她居然睡著了,還做了噩夢。
想到夢的內容,她眸光暗了暗。
夏納扶著地面站起來,餘光注意到墓碑前的兩朵花,她動作一頓,後背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為甚麼會多了一支?
和她的這朵花幾乎一模一樣。
有人來過了。
不對,是有人在跟蹤她。
從市區飄來的烏雲密佈在天空上,黑壓壓的,夏納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
她嚥了咽口水,小心地站了起來,環顧周圍。
非常冷清,只有她一個人。
那個人想做甚麼?他跟蹤她,卻沒趁她睡著時對她下手,手機、項鍊、錢包、戒指全都在,甚至還留了一朵花。
甚麼意思?
還是她多想了,這朵花是個路過的好心人留下的,或者……她的記憶又出錯了,其實買的是兩支,記成了一支。
夏納思緒紊亂,她走向門崗亭,問了工作人員,下午除了她是否還有其他訪客進入?
工作人員卻說只看到她一個人。
夏納迫切要求調監控,對方又說這是個老墓園了,前些天線路壞了,幾個監控都報廢掉,還沒人來修,並且語氣很不耐煩。
她只好放棄,在門口站了會兒,想叫輛車卻因為地方偏還在山區,半個小時都無人接單。
天黑了,再留在這個地方會很危險。
夏納在通訊錄裡翻到了秦景川那一欄。
如果不是必要,她不會主動聯絡他。
就要按下撥通鍵,聽到剛才的工作人員在身後問了一句:“沒開車過來?”
夏納看著他,點了下頭。
男人看著有五十歲左右了,身體很硬朗,他從門廳後面推了輛電瓶車出來,騎到面前:“行了,我給你送到山下面那個公交車站。”
夏納感激地說了聲:“謝謝,麻煩您了。”
山下的公交車有一趟是直達家附近的,路程長達一個多小時,下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中午沒吃飯,夏納有些餓了,步行到小區門口,她才想到李阿姨請了一天半的假,明天晚上才能回來。
家裡不知道還有沒有食材,得自己動手做飯。
往家的方向走了段距離,夏納後知後覺地冒出了冷汗——除了她,還有一道腳步聲緊跟在身後。
寒冷的風將暗處的聲音放大,她停下,另一道聲音也停下了。
夏納遲疑地望向身後,只見在不遠處,有個人站在樹下,撐著一把大傘將身體完全擋住,但莫名地——
她能感覺到“他”在看著她。
夏納加快腳步朝家門口跑去,另一道腳步聲也陡然加快,風聲裡隱約聽見有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音。
她跑的更快了些,踩到路面的積水,濺起的水花洇溼了裙面和鞋,終於到門口,她快速地在門鎖上輸入密碼。
“密碼錯誤。”
錯了。
夏納抖著手又輸一遍,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密碼錯誤。”
第二遍了。
她慌的頭上出了一層的汗,滴到手指上,再次輸入。
“密碼錯誤。”
不可能,怎麼會不對?
這個密碼她用了幾年,從未出錯過,是誰改了她的密碼,是誰?
夏納迅速轉頭看了眼。
路燈下,離她十米遠的地方,有個人站在那裡,手裡的刀折射出銀色的寒芒。
與此同時,“吱呀”一聲,鐵門從內開啟了,夏納心猛地一跳,身體失重地朝前跌了過去,又被另一雙冰冷的手扶住。
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是誰在她的家裡?!
她驚慌地抬起下巴想看清他的長相,對方卻在這時將她往身後一拉,向外走了兩步,冷冷地看著路燈那的人影。
那個跟蹤者似乎“嘖”了聲,轉身離開。
夏納剛松下半口氣,緊而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還有一個人。
看著他的背影,她心臟怦怦直跳,快到不正常,睜大眼睛不敢相信也不敢去確認。
很熟悉。
五年來,這個背影曾在她的夢裡出現了無數次。
會是他嗎?
她幾度張了張嘴,哽咽地懷疑地發問:“是你嗎……喬瓦尼……”
男人背影一僵,幾秒後,他轉過身,面向她,眼裡滿是不解:“你在……叫我?”
不,不是他。
夏納眼裡的光再度黯了下去。
喬瓦尼是黑色頭髮紫色眼睛,而眼前這個男人卻是白金色的頭髮,藍色眼睛,五官也完全不同,雖然都同樣俊美,卻無一處不昭示著,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沒錯,是她認錯人了。
不可能會是他,幾年前,喬瓦尼就已經死了。
但……萬一呢?
她重重吐出一口氣,問:“您好,先生,您為甚麼會在我家?”
聞言,男人抱起胳膊,隨性地靠在門邊,好笑地睨了睨眸,反問:“你家?”
夏納被問的一愣。
她快速看了眼周圍,院子裡很荒蕪,恍然大悟,想起早上李阿姨說的話,反應過來他是誰。
怪不得她輸入這麼多次密碼都是錯誤,原來情急之下走錯了門。
夏納尷尬地想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對不起,先生,我走錯了門,謝謝您今天的幫忙,我現在就走。”
她捂住臉就要往外衝,對方卻在這時伸出胳膊。
夏納眨眨眼,有些不知所措,眼裡多了絲提防,“您這是……?”
青年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夏納被看的心裡發慌,緊張地剛鬆懈下的神經再度緊繃起來。
突然,他牽起唇角笑了下,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以利亞,剛搬來這邊。”
夏納小心地握了下他的手:“你好。”
以利亞又繼續:“鑑於剛才發生的情況,我建議夏納小姐還是留在這比較好,看起來你的女僕今天不在,你一個人可能會很危險,剛才那個人可能隨時會返回,我幫你報個警,你在我這裡等警察過來吧。”
說著,他從口袋摸出手機,快速打了報警電話,將這裡的事以及地址都報給警察,兩分鐘後,電話結束通話,他重新將手機放回口袋,聳了聳肩。
“解決了,不過,在警察來之前我建議你可以在這裡稍作休息,那個跟蹤狂隨時可能回來。”
夏納驚訝於他的熱心和果斷。
進而認識到他確實和喬瓦尼有很大不同,他似乎要更活潑點,話很多,也更加親和。
“謝謝您,以利亞先生。”
“應該的,夏納小姐。”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不假思索:“你的女僕——那位姓李的女士告訴我的,之前有幸幫她搬東西,進過你家的院子,她和我說了一些話,提到了你的名字。”
這倒是和李阿姨說的話一樣。
夏納心稍稍放下。
“可是……”
她還是覺得就這麼進陌生人的家不合適,況且還是個男人,而她剛訂了婚。
“好了,別再那麼多可是了,”以利亞推著她的肩膀轉了個方向,朝屋子裡面走去,熱切地,“都是鄰居,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到門口,他將手放在門把手那,突然俯下身,離她近了些,眼睛似有似無地掃過她手上的戒指,繼續說,“還是說……你覺得這樣做會有偷情的嫌疑,怕你未婚夫誤會?”
被精準戳中了心事,夏納臉騰的燒了起來,她氣惱地將他往後一推,沒有推動。
“才沒有!”
“咔嗒”,門把鎖落下,以利亞笑了下,將她往裡面輕推。
“哈哈,那就請這位準夫人先進裡面稍坐休息。”
莫名地,夏納聽他說出“準夫人”三個字時,感覺是從牙齒縫裡咬出來的,可看他的表情卻始終輕鬆自若,她問:“你不進去嗎?”
以利亞指著院子裡一個鐵皮房:“我訂的牛肉在那邊冷藏室,晚上吃牛排如何?我想你現在應該還沒吃晚飯,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
夏納朝他指的方向看了眼,想起早上出門前在他門口見到的那個散發著腥氣的紙箱,後面快遞員似乎就是把東西放進了那個地方。
她道句“謝謝”,走了進去。
以利亞注視著她的背影,嘴角笑容逐漸沉下。
……
廚房傳來抽油煙機轟隆隆的聲音,夏納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定地看著亮著的手機螢幕,點進秦景川的聊天框。
要和他說一聲嗎?
她想起剛才那個女人,長頭髮,很高,差不多要170往上,身材很好,雖然捂得非常嚴實,看不見五官,但是……
她大概猜得到是誰。
猶豫間,屋外傳來警笛的聲音。
夏納朝廚房那看了一眼,以利亞擦著手走了出來,玻璃門推開的瞬間,烤肉的香味從裡面飄了出來。
青年抬眸看她一眼,藍色的眼睛有一瞬的冷淡,轉而笑意再次爬上,彷彿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夏納愣了下,擦肩而過時,她目光停駐在他耳朵上戴著的助聽器上。
“叩叩。”
房門被敲響,以利亞笑著走到門前,拉開門。
門口來的是兩位男警員,出示了證件。
“您好,警察,剛才是你們報的警嗎?”
夏納走到門前,回道:“是的。”
在客廳坐下,做筆錄,她將剛才的事一無鉅細都說了出來,說完,負責詢問的那個警察收起筆,視線在兩人之前逡巡,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請問兩位是甚麼關係?”
夏納朝旁邊的以利亞看去,對方沒有開口的意思,似乎是在期待她的答案,她眉心不由收縮了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抓了抓裙邊:
“只是普通鄰居,多虧了以利亞先生剛才的幫助,否則我可能……”
下場不言而喻。
“好的,我們會去調取監控儘快找到那人,核實身份會電話通知你,對了,”警員深深看她一眼,“為了安全起見,在我們抓到人之前你最好不要一個人獨處,有男朋友或者家人在嗎?可以去他們那暫住。”
“好的,謝謝您。”
目送警車離開,夏納撥出一口氣,繃緊的神經得以放鬆。
白天剛下過雨,空氣還很潮溼,風吹動院裡的枇杷樹,抖落下點點水珠,冰冷地砸在腦門上。
夏納就要伸手去擦,面前突然遞來一張紙。
手白皙修長,一條疤痕都沒有。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青年似笑非笑,眼裡透出幾分促狹。
夏納眼睛微微放大,沒有伸手去接,眼神複雜。
她忽然覺得這副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以利亞問了句:“不需要嗎?”
“謝謝。”
夏納用紙擦掉耳額頭快要被風吹開的露水,再次抬頭望向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在想甚麼?”
她在想該怎麼開口讓他答應讓自己在這過一晚,或者——讓他去對面。
夏納沒有朋友。
現在也不想去求助於秦景川或者那所謂的父親,貿然打擾休假的李莞也不合適。
雖然她認為那個瘋女人會折返的可能性並不大——如果她猜對了的話,但是她不敢去賭,畢竟像藏在房間準備偷襲她的事不是沒發生過。
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留在這。
警察已經來過,見過他們,還是以利亞報的警,而且……他的磁場很特殊,只是站在旁邊就能給她極大安全感。
夏納盯著他好看的臉,說:“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在你這裡暫住一晚嗎?”
以利亞挑了挑眉,像玩笑似的:“如果我說不呢?”
“我可以付錢。”
“……”
“不過我並不想勉強,畢竟只是鄰居而已,不好麻煩你太多,如果實在不方便,我可以讓我未婚夫過來接。”
夏納說著就要撥電話過去,還沒按下撥通鍵,另一隻手先一步蓋住了螢幕。
“進來吧。”
聲音微冷。
夏納得逞地勾起一抹笑,看著他的背影,半睨起眸。
只是鄰居為甚麼會不高興?
因為她提了未婚夫?
晚餐是牛肉沙拉以及在烤箱加熱過的披薩。
夏納洗乾淨手在餐桌前坐下,聽到以利亞體貼地問了句。
“夏納小姐想喝些甚麼?紅酒、氣泡水、還是牛奶?”
“牛奶吧,謝謝。”
接著,以利亞走向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瓶鮮奶倒入杯子裡,就要端過來,又問:“可以喝涼的嗎?”
“方便加熱一下嗎?”
他沒說話,開啟微波爐將杯子放進去,中高火30秒後取出,放到她面前。
夏納握了下杯身,恰到好處的溫度。
她有些激動地看向他,眼裡閃爍著波光。
一個人可以改變外貌、聲音、性格,但像是吃飯這種長年累月的習慣想改變卻並不容易,就算刻意偽裝,也會在不經意間暴露某種細節。
比如拿刀叉的姿勢、咀嚼的速度和頻率、還有口味。
喬瓦尼不吃螃蟹和番茄,不吃辣,吃飯前習慣喝點紅酒開胃。
“你為甚麼……”
他像知道她想問的是甚麼,慢條斯理地坐下,紮了盤子裡一塊番茄放進嘴裡,才問:“怎麼了,燙嗎?我從小就是這麼加熱的,不習慣可以放涼點再喝。”
夏納閉上嘴,再次冷靜。
她到底在想些甚麼?
這種加熱手法網上很多,不足為奇,只憑這個去判斷太武斷了些。
她微微一笑:“沒甚麼,謝謝您的款待。”
因為以利亞是剛搬來這邊,只收拾出來一間臥房,他讓她去睡了,自己在客廳沙發休息,夏納推脫不過只好照辦。
天已經很晚了,到了十點鐘,在生物鐘的作用下她撐不住睡了過去。
牆上的指標一分一秒轉動。
一切的喧囂彷彿都融入黑暗,只剩死一般的寂靜。
窗戶沒關緊,停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雨傾盆而下,噼裡啪啦砸在窗戶上,又從那條縫裡滲進來。
“喀”的一聲輕響,窗戶被關緊,雨聲小了下來。
男人收回手,在黑暗裡一步步走向那熟睡中的女人,他停在床前,靜靜地看著她的臉,在某一刻,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脖子。
“轟隆”一聲響雷。
夏納猛地驚醒,她張開嘴巴大口呼吸,額頭上佈滿冷汗,良久後,呼吸平復下來,她摸了摸脖子,彷彿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氣息。
是她太害怕了嗎?
竟然會夢到有人掐她的脖子。
夏納扶著床坐起來,走向衛生間,開啟燈,她洗了個手,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後牙隱隱作痛。
怎麼回事?不是剛補好牙嗎?
她張開嘴巴,看著鏡子裡那顆牙齒。
鏡子對面——
昏暗無光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腥甜的氣息。
洗手池裡一片觸目驚心的紅,青年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放下剪刀,用手指去描摹女人的唇形、牙齒,就好像他曾做過很多次的那樣。
一道道血紅的指紋在鏡面上蜿蜒爬行。
他看見她又湊近了些,用手指按了按那顆後牙,疼的皺起眉。
他又將手放在她頭頂的位置,虛空輕撫了兩下。
緊而傾身靠近,溫熱的唇貼在她額頭位置,心跳剋制不住的頻率加快,一股難以遏制的情感在此刻漫延高漲。
憑甚麼。
憑甚麼你可以毫無愧疚地活著?
憑甚麼所有人都可以站在你身邊只有我不可以?
憑甚麼我只能在這種暗地裡才能撫摸你親吻你擁抱你?
夏納。
我恨你。
是你先背叛我的。
騙子。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女人衝乾淨手,從衛生間離開,燈光熄滅。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鏡子上寫下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夏納。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整面鏡子上寫滿了這三個字,彷彿是在宣洩著不滿,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正中的那個名字上。
夏納,我恨你。
血液似乎流乾,引起神經生理性的抽搐,他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搭在洗手池邊。
向上的掌心隨手指放鬆而攤開。
鮮血滲出的那數道縫隙和溝壑組成了一個名字——夏納。
鏡子上是夏納,手心裡是夏納,這具新的外殼因她而生,他的一切都由夏納組成,就連心臟也被夏納填滿。
胸口的槍傷還在隱隱作痛。
這五年他想她想的快要瘋掉。
所以,憑甚麼……
喬瓦尼眸光低垂,視線落在洗手池邊上那對早已被血染紅的藍色美瞳和模擬乳膠手套上。
一滴凝結的血珠從剪刀刃口滴落,砸進水池暈出血花。
他閉了閉眸,再睜開時,那雙紫色的眼睛變得清明。
喬瓦尼在鏡子上,靠近名字的那最後一小塊空白寫下——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