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演出落幕,臺下安靜了一瞬,緊而響起熱烈的掌聲,在音樂廳迴盪。
夏納從鋼琴前起身,從容地站在舞臺上謝幕鞠躬,抬起頭,目光從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掃過,最終落在一位坐在三排中間的年輕男人身上。
對方朝她點了點頭,夏納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走向後臺,隨後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我在地下停車場等你,晚上一起吃個飯?」
夏納簡單回了個“OK”,換下身上的演出服,穿上一條黑白配色的襯衫裙,簡約又不失優雅。
到負二層停車場,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倚在車邊的男人。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寂冷清的氛圍裡清晰響亮,男人朝她走來,手裡捧著粉菊色的玫瑰花束,送到她手中。
“今天的曲子很好聽。”
夏納將花抱在懷裡,香氣撲鼻而來,她問:“謝謝,秦先生要過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面前的男人叫秦景川,也是她父親為她定下的未婚夫。
“也是忙裡偷閒,今天約的會議取消了,想到你有表演,就過來看看,而且——我們很久沒見過面了。”
他微微一笑,親暱地攬住她的肩膀,朝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賓利走去,柔聲問:“晚上想吃甚麼?”
夏納低下頭,眉心幾不可見的皺了下,再看向他,神色如常,就要回話,忽而看見一個人影在牆角閃過。
她腳步一頓,怔愣地看著那個方向,時間在這一刻彷彿按下了暫停鍵。
突然,旁邊人晃了晃她的胳膊。
“怎麼了嗎?”
夏納回過神來,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嘴角勉強揚起笑容:“沒甚麼,晚上還是去那家常去的餐廳吧。”
“好。”
秦景川體貼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等她上車後,他朝她方才看的方向投去一眼。
是連著電梯和樓梯間的出入口,安全通道的標識在漆黑裡泛著瑩瑩綠光,甚麼都沒有。
他想到甚麼,眸光暗了瞬,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提醒她:“安全帶繫上。”
“嗯。”
秦景川將車從停車位開出去,從倒視鏡那看了她一眼:“最近……你還有在吃藥嗎?”
“在吃。”
他默了瞬,才謹慎地問出,“還有發病嗎?”
夏納深吸一口氣,目光遠遠的落到窗外,車子轉了個彎,視窗正好對準那個出入口。
大概是看錯了。
有人的話那個聲控感應燈會亮的。
她輕輕回道:“沒有,我很好,只是吃習慣了,離不開。”
“這樣對身體不好,有甚麼不開心的事可以隨時跟我說。”
“嗯。”
還是個簡短的“嗯”,相處這一年來,秦景川已經摸清楚她的脾性,也聽得出她每聲“嗯”裡的含義。
她在應付,也在撒謊。
但他到底沒多問,踩下油門,將車開了出去。
兩人離開後,停車場再次變得空蕩,死一般的安靜。
安全通道的綠光被遮擋住,一道瘦高的人影站在那裡,黑色的一身完美融入黑暗,他壓了壓頭頂的鴨舌帽,從出入口走了出來。
……
餐廳是歐式復古情調的,水晶吊燈、鮮花、燭臺、昏暗的光線,流淌的小提琴曲。
夏納踩著現場樂隊演奏的曲樂落座。
秦景川坐在對面,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選單。
“今天還吃那幾樣?”
“好。”
他在選單勾了幾筆,遞給服務員。
服務員看了眼,問:“兩位需要喝點甚麼嗎?”
秦景川回:“我的話就一杯白水,給她準備一杯牛奶,要溫熱的。”
服務員記下,拿著選單離開。
半小時後,晚餐依次端了上來,中間兩人沒有說過話,夏納在回覆手機裡的訊息。
夏時安發來的最多,一會兒問她新買的衣服好不好看,一會說要放假過來找她玩,還問她在做甚麼,她說了句在和秦景川吃飯後,他就不說話了。
而對面,秦景川拿出平板電腦處理一些工作,鍵盤敲擊的聲音沒有停過。
桌子上擺著香煎鱈魚、西冷牛扒、炸魚薯條等菜。
秦景川將電腦關上,用桌上的酒精溼巾擦乾淨手,拿叉子叉了塊牛扒肉,目光微微一抬,見她坐在那不動。
“怎麼不吃?”
話問出來,他才發現飲品沒有端上來。
他知道她有這個習慣,吃飯前必須喝半杯溫牛奶。
秦景川問了服務員,對方說大概是漏掉了,讓人過去催。
兩分鐘後,一個身材挺拔的服務生端著兩杯飲品走了過來——
白金色的頭髮,黑色口罩,耳朵上戴著的似乎是助聽器,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秦景川多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第一次在這個餐廳看見外國人,新來的服務生嗎?
夏納這會兒又收到夏時安幾條訊息,在向她控訴秦景川這個人,說他這個人很虛偽,讓她不要和他走太近。
夏納無奈地嘆了口氣,打下一串字——「不要說這種話了,還有半年他就是你的姐夫了。」
忽而桌面傳來輕輕的磕碰聲,服務生將牛奶放到了桌上,夏納沒等到夏時安回覆,想他可能生氣了,就要放下手機,餘光裡捕捉到一隻修長乾淨的手從身側擦過,掌心有道很淡的疤痕。
她眼睛放大,趕緊轉頭看過去,幾個剛來的客人不合時宜地擋住了他大半身體,只能看見那一頭蓬鬆的白金色短髮,然後消失在拐角。
秦景川問:“你認識他嗎?”
夏納眨了眨眼,注意力重新回到餐桌上,她搖了搖頭:“不認識,只是……看著有些眼熟,像之前見過的一個朋友。”
秦景川想到甚麼,說:“是在國外上學時候的朋友嗎?”
“是的。”
“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夏納指尖輕輕顫了下,緘默後,回道:“不熟,有些忘了。”
話落,她端起牛奶,掌心接觸到杯子的剎那,像是被燙到了手,立刻縮了回去。
恰到好處的溫度,和她慣常喝的一模一樣。
夏納迅速站了起來,丟下一句“去洗手間”就朝方才那個服務生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但是,卻怎麼都沒找到他。
她拉住了旁邊的一個服務生小姐,迫切地問道:“剛剛那個服務生在哪?”
“小、小姐您別激動,慢慢說,是哪個服務生?”
“就是剛送牛奶的那個,白金色的頭髮,個子很高。”
服務生被她這幅模樣嚇到了,愣在原地,眨了下眼睛,不解地:“您是在問艾瑞克?”
夏納重複了遍:“艾瑞克?”
“對,他在那裡,正在給那邊的小姐送酒。”
許是她們的目光太過灼熱,叫做艾瑞克的年輕人回過頭來,看向這邊,碧綠的眼睛寫滿了不解,B國人典型的方臉。
夏納頹然地放下手。
不是他。
對,不可能是那個人。
他分明已經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她揉了揉額心,內心一陣煩悶。
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最近明明都有在好好吃藥,怎麼又產生幻覺了?
夏納進衛生間洗乾淨手,再次回到餐桌前。
秦景川沒問她怎麼去這麼久,只是說牛奶涼了,要不要讓服務生再送一杯過來。
夏納拒絕了。
天不冷,常溫的也一樣能喝。
晚餐結束,秦景川開車將她送回了家。
夏納還是住在之前別墅區的小洋樓裡,父親倒是有提過讓她搬回家,但她拒絕了,還是自己一個人住自在些。
下車的時候,秦景川一同下了車。
“今天謝謝你請我吃晚飯,天不早了,你路上小心,秦先生。”
夏納站在門口,抬頭望向他的眼睛。
聞言,男人意外地挑了下眉,他扶了扶眼睛,上前一步,目光從她左手中指上的鑽戒掠過,再落回她的臉上。
“我還以為你會邀請我進去坐坐,這就要趕人了嗎?”
夏納愣了下,他的臉離自己很近,夜晚的風迎面吹來,帶來一股恬靜的桂花香。
秋天要來了。
秦景川輕笑聲,直起腰,張開雙臂:“那至少擁抱一下吧,我的未婚妻,不然我會以為我們不是在約會,而是談了筆商業合同。”
其實他這個人還算不錯。
夏納靜靜看著他。
為人謙和,儀表堂堂,年輕有為,模樣英俊,還非常會照顧人,父母都很好相處。
他們的婚約是他先提的,說是因為看了一場她的鋼琴表演想和她認識一下,後面父親找她談話,說是覺得不錯可以定下來。
夏納本想拒絕,但夏宏開出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條件。
如果她和秦景川結婚,他就會把公司15%的股份分給她。
當然,夏宏並不是對她有多好,只是因為如今公司在走下坡路,碰到了個大麻煩,如果藉助秦家的背景可以轉危為安。
夏納答應了。
所以,這場婚約從始至終都是利益往來。
商業合同其實也沒有說錯。
但至少表面不要說出來,讓彼此都不好看。
夏納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長達一分鐘,秦景川鬆開她時心情儼然好了不少,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下,笑容溫柔。
“晚安,納納。”
夏納眸光短暫凝滯。
秦景川后知後覺地補充了句:“我可以這麼叫你嗎?”
她很輕的點了下頭:“隨意,晚安,秦先生。”
轉過身時,夏納嘴角落下,像卸下重負,眼裡閃過一抹厭煩,她在鐵門的鎖上輸入密碼,最後一位密碼按下,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恍然間,後背生起一股寒意,一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危險的恐怖的,讓她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就連呼吸都好像被攫取住。
夏納猛然回頭——
風捲下落葉,秦景川還站在原地,周圍並沒有其他人。
夜色很暗,她的臉被院子裡面那棵石榴樹的影子擋住,秦景川並沒有看清,見她回頭便又招了招手:“再見。”
夏納點頭,那種未知的危險從身上卸除了。
“再見。”
這次,她沒再停留,走進去,關上門。
秦景川目送她回到房子裡,才開車離開。
行出去一段距離,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看見螢幕上那串號碼,他快速按下接通鍵,放在耳邊。
是秘書小林。
“老闆,鄭小姐今天又來公司了,吵著說要見您,我說您今天有事出去了,她不信,闖進您辦公室發現確實不在,氣急敗壞地將裡面東西砸了一通,說你不來她就不走。”
秦景川煩悶地吸了口氣:“現在她人呢?”
“還在辦公室,睡著了。”
“……我馬上回去。”
掛上電話,秦景川揉了揉額心。
餘光裡一輛車從轉彎處開了過來,他當即掉轉方向盤,踩下剎車,車子直接衝進了花壇,與此同時,那輛車也停了下來,車身擦出火花。
他握住方向盤大口喘氣,回過神後,氣急敗壞解開安全帶,走到那輛車前,剛張開嘴,話卻斷在了口中——
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
夏納早上是被疼醒的。
她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牙齒——左邊後牙上有個黑色的小洞。
還好她前幾天就預約了今天看牙。
疼的有些厲害,夏納洗漱完後吃了粒布洛芬,開啟窗戶透了透氣。
今天下了小雨,院外瀝青路旁的高杆燈好像壞了,一閃一閃,灰藍色的雨霧裡響起車輪聲,一輛快遞車駛了過來,停在對面的別墅樓下。
快遞員穿著黃色的雨衣將一個很大的箱子搬到了門口,打了個電話,很快結束通話,然後開著快遞車離開,箱子留在雨裡。
“叩叩。”
夏納看向門口:“進來吧。”
李莞抱著烘洗乾淨的衣服走了進來,問了個早,熟練地將衣服都掛進衣櫃裡。
都掛完,她回頭見夏納還站在窗邊,上前問道:“小姐,早飯想吃甚麼?”
夏納本來是疼的不想吃早飯了,但或許是那粒布洛芬起了作用,牙齒忽然又不疼了,便說:“南瓜粥吧。”
“好。”
李莞就要去準備,突然又聽她問起。
“李阿姨,我們對面甚麼時候搬來的人?”
李莞探頭看了一眼,注意到那個在雨裡的大箱子,拍了下腦門:“哦,是上個星期,看你整日忙著準備鋼琴表演,就沒和你說,搬過來的是個年輕人,人不錯,我當時買的東西有點多,走路上摔了一跤,還是他幫我搬進來的。”
“哦。”
夏納眨了眨眼,沒再多問。
在家吃完早飯,九點的時候,夏納換好衣服,叫了輛車前往牙科診所。
她站在門口撐著傘等車來,隔著不算寬的瀝青路,望著那隻紙箱。
看起來很沉的樣子,被水打溼後,底部隱隱滲出了點紅色,聞著有些腥。
天灰濛濛的,驟然變大的雨水噼裡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她身上穿的白色燈籠袖束腰長裙也被洇溼。
紙箱子底下被泡爛了,更多的血從裡面滲出混進雨水形成的小溪順著地勢流到她的腳邊。
空氣裡的腥臭味更加刺鼻。
夏納握了握拳,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兩步,就在她想彎腰看看那裡面是甚麼時——
“小姐,可以麻煩讓一下路嗎?”
她被嚇了一跳,心跳都慢了半拍,回過頭就見之前那個快遞員不知道甚麼時候折返。
夏納忙後退兩步,快遞員說了聲“謝謝”,在鐵門那輸入密碼,很輕鬆地就開了門,從裡面推了小推車出來,小心地將箱子放上去。
“這裡面是甚麼?”
夏納不放心地問了一嘴。
快遞小哥看她一眼,看出她是誤會甚麼,安慰地笑了下:“別怕,只是生牛肉而已,大概裡面的袋子破了,血才會滲出來,嚇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這還好房子的主人讓我回來把東西送進去,否則警察該過來了,哈哈。”
原來是生牛肉。
夏納提起的心放了下來。
剛才她幾乎以為撞見了甚麼命案現場。
路那邊,一輛計程車駛了過來,停在了面前,夏納不再糾結,收傘坐上了車。
在車上,她又不由想到另一個問題。
李阿姨分明說對面就住了一個年輕人。
一個人為甚麼要買這麼多生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