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C國青城。
40歲的李莞在失業半年後得到了一份工作——照顧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夏老闆的女兒。
去應聘工作前,她以為自己要照顧的會是那種嬰幼兒——她上一份工作就是住家保姆,有照顧小孩的經驗。
但到地方,管家告訴她,她的工作物件是個20多歲的年輕女孩。
女孩有嚴重的精神障礙,日常生活難以自理,需要一位貼身的保姆負責關照她的飲食起居。
“不過,我要事先提醒你,小姐她發病的時候會做出些危險舉動,在你之前,上一個保姆的眼睛被刺傷了。”
管家好心地提醒她。
李莞聽到這,不由陷入糾結,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我可以照顧好她。”
她需要這份工作。
她現在已經四十歲了,在現在這個時代,大部分體力勞動都被人工智慧所取代,人口老齡化嚴重,不少六七十歲的老人也不得不出來找工謀生。
她沒甚麼能力,只有一身力氣,也不認識甚麼字,對於那些新科技更是一竅不通,所以在被上一份工作的老闆以年紀大為由解僱後,就徹底失業了,找了整整半年一直碰壁。
但李莞有兩個孩子還在上學,她的丈夫前些年得癌症後怕拖累他們選擇跳河自殺,之後她就自己承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
李莞當然也怕自己一不小心死了,只是夏老闆給出的薪水以及合同裡得到的賠償損失很優厚,她決定試一試。
就算死了,這筆賠償足夠她的孩子讀完大學。
足夠了。
工作第一天,李莞提心吊膽,她穿好工作服站在門前的小花園裡聽管家交代工作事宜,餘光忽然捕捉到閣樓的窗戶被推開了。
女孩一身乾淨的杏色睡裙,冷清地站在那裡,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像個聖潔的天使,純白無暇。
李莞眼裡閃過一抹錯愕,懷疑管家是否誇大其詞。
直到那雙眼睛落到身上,她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
女孩的眼睛毫無生機,像深海那樣冥冥如墨,被她盯上會讓人產生一種即將成為獵物,成為她手裡一塊任由宰割的肥肉的錯覺。
她衝著樓下微微一笑,主動打了招呼:“早上好。”
李莞又是一愣。
管家在旁說:“放心,這份工作沒你想象的那麼難做,除開潛在的隱患,小姐大多時候都很好說話,也非常聽話。”
這一點李莞其實看的出來。
她驚訝的是現在並非早晨,而是下午。
之後的幾天就像管家說的那樣,小姐的確是個好說話的人,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最大的娛樂活動就是坐在陽臺曬太陽看書或者到花園裡賞花。
有時看著她的背影,李莞會覺得她太孤單了。
她的家人並不住在這裡,這個地方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陪她說話聊天,她也不能出這個門。
或許可以養個小寵物?
李莞記得聽人說起過,有個精神病患者在養了寵物後就逐漸自愈了,解開心扉,可以正常工作,與人交往。
在她將這個建議說給管家時,卻被當口拒絕。
管家反應很強烈,她再三強調讓她打消這個念頭,但原因是甚麼卻沒說明。
李莞很納悶,只是個寵物而已,為甚麼不讓養?這樣長時間讓小姐一個人待著,病怎麼會好?
但她到底是不敢,生怕失去這份工作。
工作了半個月,似乎輕鬆過了頭。
她每天除了打掃衛生和洗衣服做飯就沒其他事情可做,於是開始變著花樣做菜,讓小姐每頓飯都吃的開心。
那天,李莞回了趟家,親戚送來幾條鯉魚,但兩個孩子都不愛吃,她就都拎回了小洋樓,找來一個水缸放進去養著,哪天小姐想吃就撈出來一條。
後來,她每每想起這件事都非常後悔。
那天晚上,李莞在凌晨兩點被鬧鐘叫醒去小姐房間裡巡查,她本以為會像之前那樣看見她好好躺在床上。
到地方,床上卻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樓下傳來一陣古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刀切著甚麼。
她的睏意一下驚醒,按照管家交代的那樣從抽屜裡拿了繩子,然後謹慎地走到了樓下。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從廚房飄過來的。
李莞小心靠近。
房間很黑,沒有開燈,快到門口時,她的腳不期然踩到地上的塑膠袋,聲音不大但在這片黑暗裡卻格外清晰,廚房切割的聲音驟停。
小姐慢慢地轉了過來。
李莞驚恐地瞪大眼睛。
小姐半個身子都是血,她舉著菜刀,腳邊是條被掏空了內臟的魚,眼珠被狠狠挖了出來。
“啊,你來啦。”
小姐輕鬆地笑了下,但眼睛裡卻是一潭死水,表情呆滯地說,“它們一直在看我,我好害怕……”
“這裡有好多眼睛,好多眼睛,我讓它們不要再看著我了,但它們不聽,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實在太害怕了,沒控制住自己。”
李莞壓住恐懼,勉強扯開一絲笑容。
她安慰自己只是殺魚而已,菜市場見的多了,不要害怕。
就要開口安撫小姐,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驚惶地指著她:
“啊!那還有眼睛!不要!不要看著我!”
李莞腳步一頓,看向周圍並沒有任何東西,她眨了下眼,猛然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自己。
小姐從地上爬起,握著菜刀朝她走來。
“我說了……不要看著我……”
那天晚上,李莞活了下來。
小姐實在太瘦了,沒多少力氣,她維持著鎮定很輕鬆就將她制服,用繩子綁起來送回臥室。
李莞終於明白為甚麼管家嚴令禁止養寵物了,也明白為甚麼整棟樓房裡一面鏡子都沒有,甚至連門窗都全換成了木頭的。
因為小姐怕的不是動物,而是眼睛。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小姐都很萎靡,她吃的很少,也睡不著覺,臉上就連那種虛假的笑容都沒有了。
有時李莞凌晨去她房間巡查,會看見她孤零零地站在窗戶那,被提醒後才再次回到床上。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個人的出現——夏時安。
夏時安是老闆的兒子,也是小姐同父異母的弟弟,15歲的年紀,個子很高,將近180,模樣長得很俊俏,像他母親。
小少爺性格很好,活潑開朗,而且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姐姐。
他來的那天下雨,從圍牆翻進來的,渾身都被淋溼了。
李莞本以為是賊,拿了鐵鍬追著他滿院子跑,最後還是小姐被驚擾到,出面解開了誤會。
小少爺說老闆娘不讓他往這邊跑,他是偷偷溜出來的,說著將懷裡的揹包解了下來。
他自己渾身溼透了,但將包保護的很好,幾乎沒沾上甚麼雨水,從裡面拿出了個球形的機器人,像個珍寶似的捧到小姐面前。
“姐姐,看我給你帶了甚麼,噹噹噹!最新款陪伴型機器人,可以給你唱歌、講故事、陪聊天,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做不到,喜歡嗎?”
少年滿眼期待地看著她,熱切卻又小心翼翼。
但小姐似乎並不喜歡,她只淡淡瞄了眼,轉身上樓,一句話都沒多說。
少年站在原地,像霜打的茄子,眼裡的期待落空,額髮上還在往下滴水,落到臉上像哭了一樣。
李莞覺得他有些可憐,也為自己之前的誤會感到抱歉,上前安慰說:“小少爺,或許小姐只是不喜歡這種機器人。”
李時安嘴角牽起一抹苦笑:“她是不喜歡我。”
他不是傻子,不會看不出來。
那天,小少爺離開時還是將機器人留了下來,說讓她找個機會轉交給小姐。
李莞答應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這個機器人是小少爺攢了一整個學期的零花錢才偷偷買下來的,價格非常高昂。
李莞以為小少爺會就此受挫不再過來,但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會出現,在這裡待一兩個小時,總是纏著小姐說各種話逗她開心,或者帶些外面的好吃的過來分享。
小姐的態度一直很冷淡,卻也沒說過要趕他走。
李莞很好奇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在她看來,小少爺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嘴甜又會照顧人,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他?
在小少爺又一次被小姐冷落丟下後,她感到不平,勸說他不要再來受氣了。
那是她第一次見小少爺生氣。
“你懂甚麼?”
丟下這句話後,他就走了,第二天像沒事人一樣照來不誤,還帶了兩塊小蛋糕。
“姐姐,求你了,吃一口吧,真的很好吃的。”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你就別生氣了,原諒我吧,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提了,就吃兩口吧,求求你,姐姐……”
在小少爺的軟磨硬泡下,小姐終於吃了一口。
“好耶!我就知道姐姐心疼我,好吃嗎?我明天還給你帶,好不好?”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就被門口氣勢洶洶闖進來的女人打斷了。
是老闆娘,小少爺的媽媽,薛佳。
老闆娘非常生氣,打了小少爺一巴掌,要將他強行帶走。
“時安,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往這邊跑嗎?你為甚麼不聽話?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她是個神經病、瘋子,發起瘋來殺了你怎麼辦??”
“那就是我該死!”
小少爺甩開了她的手,擲地有聲地說道。
空氣安靜了一瞬,薛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甚麼?你有本事再說一遍?你該死,明明該死的是她!都這樣了還活著做甚麼?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怎麼不死在外面?!”
“媽!!”
夏時安大吼了一聲,一拳砸到桌子上。
薛佳被震懾住了,一時噤了聲。
“姐姐不是瘋子,如果你非要說她瘋,那也是你們逼她的!”
少年眼裡噙著淚,聲音哽咽卻分外響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甚麼?非要我一件件挑明嗎?你當初為甚麼急匆匆送她出國難道忘了嗎?如果她沒有出國就不會變成這樣,所以,都是你,都是你們逼她的!”
“不,不是,時安,是她這個瘋子先捅傷了你舅舅,你……”
“是薛茂那狗東西活該!媽,你真以為能瞞得住所有人?那天是他要對姐姐下手的,姐姐只是反擊了而已,媽……”
夏時安哽咽住,“你……你一直都知道薛茂在騷擾姐姐,對不對?但你默許了這種行為,你表面做出一副好繼母好妻子的樣子,背地裡卻縱容自己親弟做出這種事,事後還為他遮掩隱瞞,甚至不惜把姐姐送出國,好讓爸爸和我一直矇在鼓裡!”
“你,你怎麼會知道……”
“哼,果然如此。”
夏時安冷笑聲,向旁邊側了步,將女孩擋在身後,他繼續說,“而且,在姐姐回來後,你還一直阻撓爸爸給她找心理醫生看病,裝成一副好妻子的樣子,這兩年找來的幾個醫生都是獸醫,隨便開藥,然後說姐姐這種情況沒救了,只能這樣在樓裡靜養,媽,你是準備把她關死在這裡嗎?”
震耳欲聾的沉默,整個房間落針可聞。
薛佳像只被戳中痛點的老鼠,狼狽地失魂落魄地離開,走到門口,聽到少年哀求的聲音。
“媽……算我求你……給姐姐看病吧……”
女人的肩膀震了一下,她停在那彷彿是一尊飽經風霜的雕像,表面一道道裂口,直到離開她都沒再說一句話。
夏時安再撐不住,眼淚如雨滴大顆大顆掉落下來,他蹲在地上像小時候那樣哭,哭到沒有力氣,耳邊聽到一陣咀嚼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桌面上那兩個蛋糕都被吃完了。
小姐擦了擦嘴角的奶油,靜靜地看向他:“這個蛋糕……很甜。”
少年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得寸進尺地趴到她腿上,聲音悶悶的:“姐姐喜歡,我明天還給你帶。”
李莞旁觀了這一切,終於明白過來小少爺為甚麼那天的那句“你懂甚麼”。
在那之後,小少爺開始光明正大的進出這裡,小姐也不再那麼排斥他,並且,在一個月後,李莞接待了一位新客人——
一個很有名氣的心理醫生。
在他的幫助下,小姐的情況逐漸好轉。
只是,由於小姐的心理問題非常嚴重,根深蒂固,不宜操之過急,這個治療過程長達三年之久。
三年後,醫生說小姐現在的狀態已經很好了,將近一年沒有再發病,可以出門正常社交。
李莞很高興,小少爺也很高興。
老闆知道後說要舉辦個宴會,好好慶祝一下。
宴會那天,小姐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露臉。
她穿著一條綠色的禮服裙,漂亮的不可方物,並且舉止優雅,談吐大方,一舉一動都散發著獨特的魅力,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李莞站在暗處,衷心替這樣的小姐感到高興。
突然,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她今天很美。”
李莞看的入迷,只是附和點了點頭,沒去看那個人。
“在你眼裡,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李莞垂下眸,回想起這三年的種種,笑容溫柔:“小姐啊……她是我見過這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話說完,她才反應過來去看那個貿然同自己搭話的人,但回頭對方已經轉身。
擦肩而過的剎那,她看見他帽簷下那雙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