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瓦尼的養貓心得
這件事的發生,在他意料之外。
不,或許早在預料之中,只是他的傲慢與自負而讓他選擇忽視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微妙變化。
最開始發現她不對勁是在初春。
她那天吃飯時興致勃勃地和說起在花園跳繩時看見了一個白裙子獨眼的小女孩,問他是不是那個僕人的孩子。
小女孩?
喬瓦尼印象裡並沒見過這麼一個人。
不過,他那時並沒有在意,城堡裡確實有那麼些上了年紀的僕人身邊帶著孩子,他向來對這些事不甚關注,沒見過也實屬正常。
況且,那段時間的她一直表現的很興奮,這種興奮持續了整個冬季,從他將她關進地下室那六小時再放出來,她就像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包袱和防線,徹底依賴他。
正常的有些不太正常。
他並不知道她還會有如此跳脫的一面,就好像是將自己當成了某種小動物,經常做些奇怪的舉動,對他也常帶有討好的意味。
她會藏在角落裡等他經過嚇他一跳,吃飯時不喜歡吃的食物丟進他碗裡,晚上睡覺以怕黑的藉口鑽進他懷裡,天擦亮就早早醒來去樓下按他要求的那樣做些鍛鍊。
一切看起來都在按他所希望的那樣發展,他們會越來越習慣彼此的存在。
他也希望他們之間只有彼此。
於是,喬瓦尼叮囑她不要和那些僕人多接觸。
她雖然點頭答應了,但他看的出來只是為了應付。
之後連續好幾日她每天都會去同一個地方,就像是在等待甚麼出現,但始終只有她一人,回來時表情總是格外失落,胃口都變得很差。
為甚麼?
難道是感到孤獨,需要一個玩伴了嗎?
是他給予的陪伴不夠?
喬瓦尼認真思索了這個問題,讓人去找那個小女孩,但翻遍整個城堡都沒有這個人。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但再問一遍,還是同樣的答案——
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穿白裙子、不會說話的小女孩。
很奇怪。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日在花園裡碰見文森佐在花園裡喂貓。
喬瓦尼本像往常那樣從旁邊經過,忽視他們,卻不想一隻白貓猝然從花叢裡跳了出來,讓他腳步暫時停留。
文森佐喚了兩聲,將小貓抱進懷裡。
經過那件事,他的樣子非常萎靡,只稍稍抬起眼皮,轉頭離開,沒再向從前那樣嗆他兩句。
喬瓦尼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隻白貓身上。
——它只有一隻眼睛。
他眸光一顫,下意識開口:“它是公貓還是母貓?”
文森佐愣了下,眼神奇怪但還是回答:“母貓,怎麼了嗎?”
白裙子、獨眼、不會說話,尋遍城堡都找不到的小女孩。
原來如此。
他向他討要這隻貓,想再試驗一下,但被拒絕了。
文森佐生氣地怒罵他,還說絕不會把貓交給他這種人,除非他現在就殺了他。
他這種人?
喬瓦尼不由覺得好笑。
他想,他這個哥哥真是年紀大了,記性都變差了,裝出一副非常愛護小動物的善良模樣,但忘了從沒有任何一隻寵物能在他身邊活過一年。
被他撿回或買回來的寵物最後下場都是被吃掉。
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因為他覺得自己養的肉質會更加鮮美。
很低俗。
喬瓦尼心生厭惡,沒再強求,畢竟那隻白貓應當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他沒有在女孩面前戳破這個真相,當作無事發生。
每天早上,夏納出門前都會和他說一聲,他會在那時在她後脖頸戴上心率監測器,大部分時候她的情緒都很穩定。
有一天,喬瓦尼醒來的時候發現她的心率達到了194。
很危險的數值,瀕臨死亡。
她怎麼了?
他打電話問了安排在暗地裡監視她的僕人,得知是盧卡出現並且和她說了幾句話,離開後她在客廳的帷幔裡待了好一會就去了地下室。
喬瓦尼開啟地下解剖室的監控。
檯面上的兔子被切割的支離破碎,而女孩滿臉的血漬,大概是情緒發洩出來,她的心率慢慢降了下去,回歸平靜。
之後他找到盧卡,問他那時都和她說了甚麼。
他誠實地告訴了他。
“只是邀請她去看望一下我的好侄子安迪而已,不過——”少年放下游戲手柄,戲謔地看過來,“喬瓦尼,你難道沒有發現她和你越來越像了嗎?”
“她的眼神、她的行為、她的言語,我不信你沒有察覺,她在模仿你,只是模仿的很拙劣,以至於她的表情出現了錯亂,面部神經無法準確表達出她當下的情緒,這樣放任下去,她會更加糟糕。”
“還是說,你喜歡她這樣?那我就很好奇了,你究竟是喜歡她這個人呢還是純粹當作所有物的佔有慾?”
喬瓦尼那個時候聽了他的話很生氣。
他知道甚麼?
他不過就是見過她幾面而已,遠不如他與她相處的時間多,憑甚麼作出一副很瞭解她的樣子?
他在他胸口劃了一刀,警告他不準再接近夏納。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盧卡說的都是對的。
西蒙·韋斯特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他的幻想,讓他面對現實。
沒錯,夏納病了,病的很嚴重。
看見她像具木偶一樣沒有生氣地坐在地上,他想起盧卡那天問他的話。
是喜歡還是佔有慾?
喬瓦尼好像分不清,但他討厭一切試圖將她從他身邊搶走的存在,所以他想殺掉他。
只是,他沒想到夏納竟然會為了救那個男人而用命來威脅。
他氣瘋了,他在吃醋,他想殺人。
可他還是妥協了。
呵,他只是覺得那把槍很礙眼。
她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的槍下,而不是一個陌生男人的槍。
回去後,女孩睡了一覺很快調整過來。
她極力挽回,向他解釋,比之前更加黏他、討好他。
他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卻不予回應。
她為了救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那他又何必在乎。
是他對她不夠好嗎?
還是他對她太好了太縱容了,讓她覺得自己可以為了另一個男人來試探他的底線?
她以為他對所有人都會像對她那樣寬容嗎?
她是不是覺得仗著他對她的這點喜歡就能為所欲為了?
那些天,他心裡不斷重複這些話。
他可從不是甚麼大方的人。
他陰暗,他瑕眥必報,他目中無人,世上所有貶低的詞彙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他就是這麼一個垃圾,這麼一個惡人。
所以,他不會放過她,也不可能放過她。
讓她走?不,他不允許。
只是,他確實不能再放任她這麼下去了。
經歷了倫諾克斯酒店一事,夏納雖然很快調整過來,看起來和之前別無二致,但她還是有些微妙的不同。
比如,她每天凌晨四點會醒,醒後就待在陽臺,失去了很多興趣,整日大部分時間都是坐在那裡發呆,不知道在想甚麼。
比如,她在房間的時候會習慣盯著他看,有時他剛醒就發現她趴在床頭用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注視著他,她的手腳已經發酸,不知道看了幾個小時。
活動軌跡僵硬而又麻木,每日生活按部就班,重複而又乏味,失去了熱情與愛好,就好像一具行屍走肉。
喬瓦尼不喜歡她這幅樣子。
他想,他該儘快解決這邊的事,帶她離開,給她準備一個適合的生存環境,提供一切她所需要的、喜歡的東西。
於是,他拿出了那張名片——來自於路易斯·凡思通。
這張名片是在從倫諾克斯酒店回來的第二天,女僕清洗衣物時從夏納裙子的內襯口袋裡發現的。
他撥打了上面的電話。
“您好,路易斯先生,我想跟你做一樁交易……”
結束通話電話,那些煩悶煙消雲散。
她還在他身邊,以後也會一直在。
只是,心頭仍舊被甚麼壓著,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讓他無法主動破冰,他心慌意亂,逃避的不敢去細想。
究竟是喜歡還是純粹的佔有慾?
仍舊是這個問題。
在他因為要執行一件秘密任務不得不離開半個月,他站在衛生間看著那面鏡子陡然意識到一件事。
洗手池邊的洗手液在這半個月用的太快了,就像是每天被人反覆使用多次用來掩蓋住甚麼氣味。
而且——仍舊凌晨四點。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狀況,以至於做了一件蠢事,讓瑪格那個女人鑽了空,差點害死她。
他反應過來後快要瘋了。
瘋狂地打電話聯絡一切能聯絡到的人,但命運就像是開了個玩笑,所有裝置都斷了聯絡,最後不知第多少通電話,麗塔接了。
後面麗塔告訴他,夏納還活著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受到慶幸的滋味,慶幸她還活著,他想就這麼不顧一切直接回到她身邊。
他用最快速度解決完一切,心率最快時一度緊逼200,時刻都有可能猝死。
但喬瓦尼清楚,他不能死。
一旦他死了,夏納就完了。
她會被那些人生吞活剝。
終於,在第三天的凌晨四點他趕回了城堡,看見她痛苦的在衛生間嘔吐,他突然很想捅自己兩刀。
他為甚麼到現在才發現?
看到她還好端端的活著,關於那個問題,喬瓦尼心裡有了答案。
是的,他喜歡她。
因為喜歡而有強烈的佔有慾,因為喜歡他想時時刻刻看著她,因為喜歡他要活著做她的後盾,讓她依賴。
但他終究晚了一步。
他也並不懂如何喜歡一個人。
在他自認為的庇護所下,在他為她建設的暖房裡,夏納還是肉眼可見的枯萎了。
她徹底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