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夏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她在光禿禿的玫瑰園裡來回打轉。
空氣被陽光曬的灼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驟然站停,兩隻手狠狠搓了幾下自己的臉。
陽光下,她的掌心上明晃晃的一灘血。
口腔裡瀰漫著一股濃烈鐵鏽味,上顎掉了一顆牙,很疼。
夏納想起來了。
就在不久前,盧卡向她展示他的“貓”的時候,她不想看,卻被拽住了胳膊硬留在那,然後她狠狠咬了他一口,被反手甩了出去,牙齒磕在地上磕掉了。
那隻“貓”似乎被刺激到,趁機從背後將盧卡撲到了地上,撕咬他。
夏納聽到盧卡大聲叫喊,她不敢再留那,慌里慌張跑了出來。
遠處有吵鬧的人聲傳來。
她快走兩步,扒在欄杆上朝聲音來處看。
烏泱泱的一群人穿著統一的黑白制服集合起來,手裡拿著繩子。
夏納當即從欄杆跳下來,焦躁地在原地徘徊。
他們是來抓她的嗎?
該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他們抓住她會做甚麼,像那個紅裙子女人一樣將她用鐵鏈鎖住關在暗無天日的小房子裡?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似乎一眼看見了未來,雙手緊緊抓住衣角,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耳邊只餘自己混亂的心跳和喘息。
冷靜下來,冷靜。
得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緊接著她大步朝地下室走去。
就算是玩具,只要她完成了他的要求,乖一點,聽話一點,那些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吧,對吧。
她開啟籠子,但裡面甚麼都沒有。
看著空無一物但散發著臭氣的房間,夏納剛升起的希望再度消弭,內心更加焦躁。
她忘了,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地下室了。
太懈怠了。
她太得意忘形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她要回到最開始的狀態。
啊,想起來了。
夏納從房間走出,來到另一間房的冰櫃前。
她記得喬瓦尼說過,這裡也會儲存一些動物屍體,可以用來練手。
她拉開最下面的一格,開啟裹屍袋。
嗯,是兔子。
夏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它拖出來。
好沉啊……怎麼會這麼沉……
……
喬瓦尼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外面亂糟糟的,僕人們聚在一起,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用來充當武器的東西。
發生甚麼了嗎?
他正要出門,樓梯口傳來高跟鞋不緊不慢的聲音。
麗塔走了下來,懶洋洋打個哈欠:“這是在做甚麼呢?吵死了。”
她看見喬瓦尼,優哉遊哉地走到面前,抬了抬下巴,“你召集的人?”
青年別過頭,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
麗塔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招手將門口的人喊了過來。
“小姐,是盧卡少爺吩咐下來讓我們在門口等的。”
盧卡?
她就要追問,忽然聽到樓上傳來幾聲怒罵,隨後少年衣衫不整地跑了下來,臉和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分佈著血色的牙印和抓痕,讓他幾乎破了相。
麗塔後退了兩步,驚訝地捂住了嘴:“盧卡?你怎麼會搞成這幅模樣?!你找這麼多人是要做甚麼?”
盧卡氣得臉部扭曲,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個該死的女人!是她!她居然敢把我咬成這幅模樣!找!你們都給我去找!把她找出來!看我不宰了她!”
聲音都因怒氣而變了腔調,在場的僕人面面相覷,然後紛紛看向一處,噤了聲。
盧卡這才注意到他,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火氣頓時消了大半,眼神躲閃。
喬瓦尼目光淡淡地從在場的所有人臉上掃過,最終鎖定:“盧卡,你在害怕甚麼?”
少年緊抿著唇,汗珠和血珠混著從臉上滑落。
漫長的幾秒沉默,一道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帶著嘲諷和輕蔑地意味。
“他當然是在害怕你,喬瓦尼,除了你身邊那個女人,還有甚麼是我們這個好弟弟不敢說的嗎?”
男人憔悴而又削瘦的身影從人群裡漸漸走出,他的頭髮疏於打理,亂糟糟的結在一起,下巴鬍鬚長的遮住半張臉,渾身散發著一股臭烘烘的酒氣。
麗塔嫌惡地後退幾步,離他遠了點。
“上帝啊,你是有多久沒有洗澡了,我都要懷疑你掉進了糞池裡。”
文森佐看了她一眼,沒多理會,大步走到盧卡面前,一雙眼明亮異常,像是終於抓住了甚麼把柄好讓他報仇雪恨。
喬瓦尼眼中閃過冷意,看著他的背影:“甚麼意思?”
文森佐笑笑,反而問起面前的少年:“盧卡,你是要自己說還是我來說?啊,不管哪種方式你的下場都會很精彩。”
“混蛋!”
盧卡一拳揮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臉上。男人被這一擊打到地上,咳嗽兩聲,吐出一口血沫。
盧卡似乎失去了理智,他提起他的衣領口,再度揚起拳頭,還沒揮下去,手腕就被抓住了。
“夠了。”
輕輕的一聲,內裡卻暗含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攥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力度極大,幾乎快要將骨頭捏碎,盧卡當即就鬆開了手,同時那禁錮著他的力量也鬆了。
喬瓦尼冷冷地看著他:“你都做了甚麼?”
“我……”
少年嘴唇泛白,他只猶豫一瞬就將事情都交代了出來。
“……她咬了我一口後就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裡,我當時被那個瘋女人撲在地上撕咬,後來她也不知道怎麼掙脫開鏈子逃了出去。”
話音落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青年神情陰鬱,眨眼間手裡便出現一把槍,槍口抵住了他的額頭,語調仍舊是平的,但眼底醞釀著一股危險的風暴:
“盧卡,我警告過你。”
盧卡立刻就站不住了,他知道他並不是在恐嚇,而是真的想要殺他。
“哥、哥,我錯了……我、我以後絕對離的遠遠的,不,我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我消失,我從這裡離開……求求你,放過我……”
千鈞一髮之際,冷硬的槍口被打偏了。
“喬瓦尼,現在這個家還並不是你說了算,事情別做的太絕,盧卡到底是我們的弟弟,況且他並不是一無是處。”
麗塔擋在了少年面前,一臉不滿。
盧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她的衣服:“姐……姐姐救我。”
喬瓦尼稍感意外地抬了抬眼皮,唇齒間溢位一聲冷笑:“哦?若是我偏要殺他呢?”
槍身再度抬起。
麗塔低眸看了眼槍口,再抬眼,眼底絲毫懼意,她閒散地抱起胳膊,上前一步,勾起唇角:“那你就先殺了我。”
她狀似無意地抬頭看了眼天花板,“家裡不準開槍,你忘了嗎?爸爸最忌諱這個。”
“爸爸”兩個字被她咬的很重,彷彿在刻意提醒甚麼。
客廳裡氛圍緊張的了極點,子彈未出,空氣裡彷彿已經染上一股火藥的味道。
半分鐘的對峙,那把槍在眾目之下被放下了,緘默中不知是誰鬆了口氣。
喬瓦尼瞥了眼麗塔背後的人,再迎上她的目光,眼裡說不出的煩悶:“當然,這個家還不是我說了算,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麗塔肩膀松泛下來,她只是表面看著鎮定,實則手心出了一層的汗。
轉過身,偷偷吐出一口氣,就要抬腳將那拽著她裙邊的狗東西踹開,突然聽到門外一陣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移向屋外。
只見,一個女僕撲倒在地上,滿臉驚恐,兩隻手上滿是鮮血。
她瞪大眼睛,指向西邊:“地、地下室……”
喬瓦尼目光一凜,匆忙地從客廳跑了出去。
其餘幾人停頓片刻,紛紛跟上。
……
幽暗淒冷的地下室響起嘈雜的腳步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腥臭的血腥味,就像是上百隻腐爛的爬滿蛆的老鼠堆疊在一起,每一粒塵埃彷彿都被血染成了紅色,每走一步都鞋底都與地面黏連出血絲。
狹窄的中間過道口隨著眾人的到來霎時變得擁擠。
最前方的青年止了步,跟上來的麗塔和文森佐分別站在他身側,盧卡站在稍遠的地方,但從縫隙間也能窺見那血淋淋的情景。
在眾人目光匯聚之處——畫面的中央,三具已經被切割的看不出模樣的屍體橫躺在地上,肚子被剖開,腸子和肉沫混在血裡在地面交雜在一起,心臟、肝、肺、眼珠……整齊地排列在地板上。
旁邊,開啟的散發著冷氣的屍體冷藏室裡傳來沉悶的拖拽聲,摻雜著一縷虛弱的喘息。
喬瓦尼眉頭皺著,神色複雜地低低喚了一聲:“納納。”
這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讓人產生了種不真實感。
拖拽聲驟然停下,緊接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從房門探了出來。
夏納手扒在門框上,歪了歪頭,像是在辨認來人,目光無神地從一張張臉孔上掃過,直到對上一雙沉靜的看不出情緒的紫色眼睛,她睜大眼睛,乖巧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撲通”一聲,隨她走出,一條僵硬發青的男人手臂掉在地上,濺起一地血水。
她從頭到腳像在血水裡浸泡過,衣服被浸紅的部分沾上令人作嘔的黃白脂肪和肉粒,手術刀被緊握著,無措到不知如何安放。
漫長無聲的幾秒,不知是誰先開口打破了這片死一般的寂靜。
“她徹底爛掉了……”
聲音落進耳朵,喬瓦尼渾身一震,他呆住了,臉上的肌肉漸漸收縮,低垂著眉眼,沒有猶豫地朝女孩走了過去。
站在面前,他像無事發生,一如往常那般將她額頭黏著的髮絲別到耳後,聲音沉潤溫和:“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感受到觸碰,夏納像從石化中解封,她扔掉手術刀,握住了他沒收回的手,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潮紅,小心而又期待地指著那堆被排列整齊的器官,笑容單純:
“喬瓦尼,你看,我把所有兔子都殺了,我棒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