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這兩天，喬瓦尼發現夏納有些不對勁。
她在看他，又彷彿不在看他，眼神時常透出一股莫大的荒誕的恐懼，對於他的話也總是反應遲鈍，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渾噩的狀態。
她變得更糟糕了。
或許他該儘早帶她換一個更加舒適適合生活的環境。
“叩叩。”
聽到屋內一聲沉悶的回應，喬瓦尼推門而入，徑直朝那坐在窗前的男人走去，兩步距離時站停。
“父親。”
男人放下報紙，將輪椅轉了個方向，陽光透過落地的玻璃窗鑽進他臉上每一條溝壑，他的頭髮幾近全白，曾經的矍鑠已經不在，渾身充斥著一股暮氣。
澤維爾看著眼前這位自己挑選的繼承人。
他已經有六十歲了，一個月前的意外突襲讓他失去雙腿，喪失行動能力，很多事情無法再親力親為，是時候找個機會讓他的繼承人來接手。
半個月後的生日宴會是個不錯的機會。
“喬，我的孩子，你知道今天我將你叫來是為了甚麼嗎？”
青年站在陰影裡，黑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看不出情緒。
澤維爾輕笑一聲，說了下去：“對於德·貝魯阿家的小姐，你有甚麼看法？”
喬瓦尼雙眉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下，冷冷地投去一眼：“一個蠢貨。”
“哈哈，當然，他們家的人總是這麼愚蠢，幸而有些做生意的腦子，賺了不少錢，足夠用來打點各層關係。”
澤維爾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喬，我認為你身邊應該多些女伴，至少不該僅限於你房間裡那位……並不健康的女性。”
“當然，我並不是那種古板，喜歡插手子女私生活的父親，只是向你提個建議，畢竟你將繼承這個家族，我也相信你能勝任，只是，你到底年輕，如果可以多借助一些勢力會讓你的路更加平坦。”
“半個月後的宴會上我會邀請許多賓客，屆時會向所有人公佈你的繼承人身份，我也會逐步將這裡的一切交給你。”
“你知道這個宴會意味著甚麼，對嗎？”
最後一個問號落下，喬瓦尼並未立刻給出回覆，他只是認真打量著這個父親，眉目一如既往地涼淡。
幾秒的沉默，他壓下眼底情緒，頷首說：“當然，作為帕加諾家族的一員，我自然明白自己的責任。”
澤維爾·帕加諾眼底閃過一抹意外之色。
他以為他就算不會出言拒絕，至少也會像大多時候那樣保持沉默，用沉默來抗拒外界的壓力，最後藉機找回主場。
一個好的獵人總是習慣隱匿於暗處。
他不由發出質疑：“哦？那你房間裡的那個女孩，或是說你的‘玩具小姐’準備如何處置？”
澤維爾不急著他回答，邊說邊悠閒地拿起桌上的煙槍，點燃放到嘴邊，肩背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悠悠然吐出一口白煙，他視線從中穿過，快速瞟了眼書架。
喬瓦尼盯著他手裡的煙槍，唇齒間溢位一聲短促的笑：“那父親覺得呢？”
“我？我是不是該說你要把她扔掉或者殺死，畢竟讓人知道帕加諾家的繼承人喜歡那麼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會失了體面。”
澤維爾抬起下巴，手指在煙槍上點了兩下。
“不過，體面這種東西於我而言還沒手上這杆煙重要，但你知道，我是個利益至上的人，如果她觸碰到這條底線，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出手來提醒自己的孩子不要玩物喪志。”
喬瓦尼眸光黯了一瞬，在男人審視的目光中，他從容地勾起唇角：“當然，就像您說的那樣，玩具只是玩具。”
澤維爾放下煙槍，滿意地撫掌大笑。
笑聲穿透書架落進耳朵，夏納呆呆地被人推著從後面的門悄然離開。
重新回到院子裡，僕人將抵住她脖子的刀放了下來：“你可以走了。”
她迷濛地眨了眨眼：“走？”
“是的，家主說了放你回去，但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僕人掃了她一眼，“如果你沒瘋的太厲害的話，應該知道。”
“嗯，”夏納乖巧地點頭，“我明白，不會說出去的，所以，我現在可以繼續逛花園了嗎？”
僕人眉頭一皺，她到底在看甚麼？
從按照吩咐將她帶到書房再聽到鼓掌聲後出來，全程她都是低著頭說話，看起來像在懼怕甚麼。
但她態度又偏偏這麼平淡。
那些話連他都不由替她感到悲哀，可她居然還像沒事人一樣，和來之前沒甚麼兩樣，甚至過程中配合聽話的不可思議。
他“嗯”了聲，心裡油然而生的惡寒。
目送人離開，夏納繼續去逛花園。
天很藍，陽光很好，草木花樹都到了盛放的時節，一片生機盎然。
忽然，一隻藍色的蝴蝶從眼前飛過，停在了幾步外的迷疊香上。
她小心靠近，屏住呼吸，但在蹲下的瞬間，氣流掀起那幾片綠葉，蝴蝶還是扇動翅膀飛走了。
夏納沒再去追，只是蹲在那裡，捂住了胸口。
奇怪，心口像是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沉悶的、壓抑的、痠麻的快要讓她呼吸不過來。
她習慣性去壓抑這種情緒，放平呼吸。
沒關係的，一會兒疼勁就過去了，想些開心的事情吧。
夏納這麼安慰自己。
她也很快就笑出來了，並不是因為想到甚麼滑稽好笑的事，而是自己居然連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都想不出來，被自己慘笑了。
笑的她肚子疼，胸口疼，手疼，腳疼，哪哪都疼，以至於沒注意到有腳步聲悄然靠近。
“嘿，倒黴熊小姐，你在笑……”
盧卡拍了拍女孩的背，臉上的笑容在她轉過臉的那一刻僵住了，他頓了下，不解地蹙起額頭，“你在哭？”
欸？
夏納怔住，她摸了把臉，手心一片冰涼。
哦，原來她哭了。
她為甚麼哭？好奇怪，一個人居然會連自己為甚麼哭都不知道。
這太好笑了。
夏納又笑了兩聲。
少年不禁後退半步，謹慎地打量她。
陡然間，他敏銳地注意到一件事。
他捏起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自己，再次確認。
女孩的眼神是飄忽的，沒有聚光，像是在躲避甚麼。
盧卡鬆開她的下巴，手在她臉前揮了揮，問：“還記得我是誰嗎？”
夏納耷拉著腦袋，搖頭。
盧卡眯了眯眸，緘默地盯著她，恍然想通甚麼，眼神倏地明亮起來。
他單膝蹲下，語氣輕佻：“其實我是你的主人，要跟我回家嗎，小貓咪？”
“哦，主人。”
“……？？！”
盧卡冷汗霎時流下來了，頭頂著烈日，後背卻陣陣發寒，好似有雙眼睛藏在暗處盯著這邊。
警覺地回頭勘察，確定沒有人以及別的眼線才放下心。
他只是想逗逗她而已，怎麼還真叫了？
盧卡摸向胸口下方兩寸，衣服底下那道被短刀劃開的一道傷疤隱隱作痛。
雖然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有點興趣，但也知道喬瓦尼那種控制狂可不允許有人動他的所有物。
盧卡更不認為自己這個弟弟會有例外，畢竟他連同父同母的親哥哥亞歷克斯都殺，自己算個屁。
“主人，你……”
“停！！”
盧卡騰地站了起來，他非常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可看著她那副沒甚麼生氣的樣子，又覺得她應當不是在捉弄他。
他暗暗威脅道：“你不準再叫這個，更不準將我剛才的話說出去，知道沒有？”
“好的，主人。”
“夏納！”
盧卡奔潰地大喊出她的名字，後悔自己今天為甚麼要來招惹她，他怒道，“你聽不明白嗎？蠢女人！不準再叫這個稱呼，我不是你主人，我有自己的小貓，你回去找自己的主人！”
不知觸發了哪個關鍵詞，女孩愣了下，從地上站起來，眼睛清明瞭些。
“甚麼小貓？盧卡，你在說甚麼？”
聽她終於放過自己，沒再繼續叫，少年鬆了口氣，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緊接著一愣，他後退半步，奇怪地看著她。
“你知道我是誰？”
夏納大方一笑：“當然，你以為我傻嗎？蠢東西。”
“你……”
盧卡眉心一擰，髒話到嘴邊忽然止住。
不，她不對勁。
她是在直視自己，但這幅從容自信，大方張揚的模樣實在太突兀了，就好像有甚麼東西控制了她的身體。
他試探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夏納挑起眉，下巴高高抬起：“我——夏·鈕鈷祿·納，你這種賤男竟然敢辱罵我，不想活命了嗎？！”
嘰裡呱啦說的甚麼東西，他聽不懂啊。
但她果然還是瘋子。
盧卡扶額苦笑，他居然跟個瘋子在這裡浪費這麼長時間。
“咳…咳。”
他咳嗽兩聲，對她的那絲好奇與好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屑。
在教育寵物方面還是得動用點非常手段，才能調教的人聽話，不敢頂嘴，就像他養的那隻……
思及此，盧卡不由想到個好玩的。
他興致勃勃地抱起胳膊，壓低聲音，學她方才話裡的稱呼：“那夏·尼古拉·納小姐，可以……”
“錯！”她猝然打斷，嚴厲糾正，“是夏·鈕鈷祿·納。”
“……好的，夏·牛虎鹿·納。”
“還是錯！夏·鈕鈷祿·納！”
“夏·牛股拉·納。”
“錯！”
“停！”
盧卡抓狂地按住她的肩膀，他感覺自己要被逼瘋了，喬瓦尼平日是怎麼受得了她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脾氣：“好了，夏納，安靜下來，聽我說，你剛才不是問‘小貓’嗎？我現在帶你去見她，好嗎？”
女孩一下就安靜了，她眨眨眼，迷濛地看著他：“……小貓？”
“對，小貓。”
“我要見它。”
“好，那你保持安靜，乖乖地，好嗎？”
“嗯。”
夏納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臉部因未知的期待而漲紅一片。
她跟在少年身後，從花園進入主城堡，沿旋轉樓梯上到五樓，經過一段陰暗的走廊。
突然，他在一扇半開的門前停下了。
夏納也跟著停下，她扭頭看向那扇門，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從中鑽了出來，刺激著她的口鼻。
盧卡若有所思地盯著門，然後猛地伸手將它推開了。
房門大敞，裡面的景色一覽無遺。
夏納看到了一顆很大的滷蛋。
啊不，那是顆頭。
頭的主人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轉了過來，是張青澀的充滿稚氣的男孩的臉，下巴亮瑩瑩的一片口水，手指插進鼻孔裡。
在和她對上視線的剎那，男孩遽然瞪大眼睛，抱起頭，手指上的唾液全都塗抹到光溜溜的腦袋上，口中發生一聲尖利的慘叫：“啊啊啊啊——！！！”
與之一同響起的還是盧卡開朗的笑聲。
“哈哈哈……我就知道安迪這傻小子害怕你，哈哈……看看他那滑稽的樣子，簡直比舞臺上的小丑還要可笑，這真是我最近看過最好笑的畫面了，哈哈哈哈……”
太吵了。
夏納捂住耳朵，生氣地瞪著盧卡。
“貓呢？”
少年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她重新將門帶上，平復呼吸：“好了，馬上就帶你過去，彆著急，這只是路上的小插曲而已。”
他擺擺手，繼續向前走，一直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嗒”，開啟了。
盧卡並不急著開門，他回頭看著夏納，眼神似在猶豫。
“在這裡面？”
“嗯。”
得到答案，夏納不由分說直接越過他，上手推開了門。
房間陰暗狹小，陳年發黴的氣味令人窒息，像是個儲物間，沒有窗戶，角落傳來鐵鏈摩擦的聲響——有東西在那。
盧卡無奈地攤了攤手。
“看在你那麼主動的份上，就讓你見見吧。”
他走向角落，從牆上將鐵鏈解開握在手心，用力一拉，有甚麼沉悶的東西掉了下來，在他惡劣的輕笑聲裡，被一步步拖拽到門前。
夏納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在鐵鏈的另一端，紅裙子女人表情呆滯地朝她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