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微涼的清晨,天空飄起濛濛霧雨,站在陽臺極目遠眺,肉眼可見的一切都是溼漉漉的。
夏納找到陽臺一盆看起來有些不一樣的綠植,她將它搬進裡面,又將旁邊的紫花地丁移到前面擋住,讓畫面看起來更和諧。
清風裹挾著雨水拋灑進來,淋溼了頭髮,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漬,回到房間。
沒多會兒,天徹底亮起來,陽光破開厚重的雲層,雨水漸停。
八點的時候,喬瓦尼醒了過來,陪她在客廳用了早飯。
早飯結束,夏納換了身新裙子,提出想去花園裡散步。
“可以,”喬瓦尼淡淡看了眼她今天穿的紫色連衣裙,拉起她的手,“不過,出去前先把頭髮梳一下。”
他找來一把梳子,將她的頭髮編成兩股麻花辮,又從首飾裡找到一隻紫色的蝴蝶髮夾別上。
“很好看,去玩吧。”
夏納走出門,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過身問:“你不去嗎?”
喬瓦尼靠在門邊,抱著胳膊歪頭一笑,聲音溫柔:“不去了,早點回來。”
“好。”
夏納沒多問,點點頭,走下樓梯。
看著女孩身影消失在視野,喬瓦尼眸中溫度一點點冷卻,關上門,他立刻撥了個電話,“嘟嘟”兩聲電子音接通。
他沉聲問:“解決了嗎?”
“是的,少爺。”
“十分鐘,我要看到。”
……
天越來越熱,夏納沒走多會兒就出了汗。
剛下過雨,地還是潮溼的,前面荊棘叢被水浸成深褐色,她站在屋簷下仰頭望向熾烈的太陽,眼睛幾乎睜不開。
忽地,一滴露珠掉進眼睛,夏納倏然閉上眼,快速揉了揉眼眶,把水擠了出來,用袖子擦乾。
再睜開,荊棘叢前多了個小女孩。
夏納愣了下。
是她之前見到的那個獨眼女孩,身上穿的還是那條白色裙子。
女孩站在那看著她,一動不動。
夏納打了個招呼,怕將她嚇走,聲音很輕:“你好。”
女孩還是沒有說話。
她注意到她的手腕被甚麼東西包裹著,髒的看不清本來模樣,還往下滴泥水。
夏納指了指她的手腕:“要我幫你取下來嗎?”
漫長的對視中,女孩始終一言不發,驀地,在一陣涼風吹過,卷下幾滴房簷的露水,她像受到驚嚇,嗖的從眼前竄了出去。
“哎?你別跑!”
夏納提著裙邊追了上去。
……
“少爺,按您的吩咐,我們調查了那個叫馬克的男人,他原名西蒙·韋斯特,英國人,做過警察,現就職B國特殊犯罪調查局,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在凡思通家族,並且很受重視。”
黑西裝的男人微低下頭,沉著彙報。
喬瓦尼隨意翻了下電腦螢幕上那些資料,稍稍看了兩眼,目光移向玻璃窗外。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不是已經解決了?”
“是的,我們按計劃將人引到那個地方,引爆了炸彈,最後回到現場,在燒焦的屍體邊找到了這個。”
男人從懷裡取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喬瓦尼接過,開啟看了眼,輕輕“嗯”了聲:“另一件事呢?”
“按您的要求,我找到幾處莊園,廢棄了許久,並且地方足夠隱蔽,若需要入住,至少要提前三個月安排人打理,具體的圖片已經傳送給您,您可以先參考一下。”
喬瓦尼點開那幾張圖片,眼神認真了些。
一共三十六張圖,他依次划過去,忽地,餘光捕捉到一抹亮麗的紫色跑了過來。
他垂眸望向那空蕩蕩的花園,女孩提著裙襬急匆匆地在裡面尋找甚麼,頭髮上那隻蝴蝶髮夾,翅膀隨她腳步扇動,鬆散的快要掉下來。
驟然,好像是發現了甚麼,她驚喜地朝院牆邊的灌木跑去,伸手往裡面扒,蝴蝶在摩擦間徹底脫落。
喬瓦尼幾不可察皺了下眉。
男人在旁邊小心問道:“少爺,這些莊園您有滿意的嗎?”
他回過神來,指尖在螢幕滑動,停在一套採光極好,視野開闊,有大片花園草坪的莊園:“就這個。”
男人接過電腦,看了一眼:“是,我會安排人打理乾淨。”
喬瓦尼沒說話,視線再度遊移到女孩身上。
男人順著向下望了眼,思索後小聲詢問:
“少爺……那好像是文森佐少爺的寵物,小姐如果喜歡的話,我可以找只籠子將它抓住送到這邊。”
喬瓦尼恍若未聞,他曲起手指在門窗上敲了幾下,這聲音吸引了女孩注意。
她揚起下巴看過來,瞧見是他,笑著招了招手。
他微微勾起嘴角。
男人看著這一幕,心裡生出幾分訝異,一時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在帕加諾城堡待了將近20年,甚麼時候見到過他露出這種堪稱寵溺的笑?
他一直以為——也和這裡絕大多數認為的一樣——那個女人只是個寵物而已,如今看來她的分量可沒那麼簡單。
只是老爺那邊……
思及此,他眼裡不禁露出幾分憂色。
“找個機會將它處理掉,扔遠一點。”
“甚麼?”
男人愣了下,迅速反應過來他指的是甚麼。
為甚麼?明明那位小姐看起來很喜歡。
他沒多問,只是低下頭恭謹地回道:“……是。”
……
尋常的午後,陽光穿透林間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一片濃綠的靜謐中,“砰”的一聲槍響,驚動了那些歇在枝頭的鳥雀,發出此起彼伏的鳴叫。
“啊,打偏了。”
夏納失落地放下獵槍,鼻尖縈繞著火藥的味道,嗓子有些幹。
“先喝點水。”
喬瓦尼遞過來保溫杯,又順手從她手裡接過槍桿。
夏納開啟蓋子,就著吸管喝了半杯。
因為在房間裡待的太過無聊,喬瓦尼主動提出帶她來打獵。
喝完蓋上蓋子,正想直接用手抹掉嘴角水漬,一隻手帕先一步伸了過來,輕輕地把她嘴角擦乾。
夏納抬眸迎上他紫色的眼睛,溫柔的不可思議,波光的中心倒印著她的臉,裡面彷彿只有她,也只存在她。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掃過眼瞼,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喬瓦尼,你來吧,我打不中,又讓兔子跑了。”
“沒關係,我會教你。”
青年單手按開保溫杯蓋子,就著她碰過的地方喝了兩口,將杯子放回車上,再回來帶她朝林子裡面走去。
兩人腳步很輕,不會驚擾到獵物,尋覓了會兒,在遠處一棵樹下發現了一隻灰兔。
喬瓦尼將獵槍重新遞了過來,等她接過架好槍,他繞到身後,從背後把持住她的手,溫熱的吐息撩撥著她的耳廓。
“看見那隻兔子了嗎?像這樣,手穩住,對準它,再往下移一點。”
夏納感覺耳後脖頸那一片癢癢的,無暇分神,按他說的將槍口往下挪了點位置,直至對準時她的手被他強勢固定住。
“很好,就是這個位置,開槍。”
“砰——”
中了。
手上力度一鬆,夏納指著那隻死掉的兔子,聲音難以掩飾的興奮:
“喬瓦尼!真的打中了!”
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撿自己的獵物,拎著兔耳朵跑回來,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了兩下。
“喬瓦尼,我們晚上回去吃兔子肉吧!這隻看起來好肥,一定很好吃!”
喬瓦尼靜靜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最近她的狀態……似乎越來越好了。
“好。”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髮,問,“喜歡打獵嗎?”
她不假思索:“喜歡!”
“以後有時間我會經常帶你出來。”
聽見這話,夏納嘴角笑容僵硬了瞬,她快速低下頭,將兔子扔到地上,掩住眸底的慌亂。
她不由想起昨晚睡前喬瓦尼和她說的話。
他說,等他父親生日宴結束後,他會帶她一起從這裡離開,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好好生活。
看著她不大自然的動作,青年雙眸微微一沉:“怎麼了?”
“沒甚麼,”夏納拉住他的手,睫毛撲閃兩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們再去多打點吧,我還想繼續玩。”
喬瓦尼盯了她兩秒,由她將自己拉著向前。
槍聲一次次響起,起初兩次都是他幫著找角度,後面她熟練了就自己玩。
在第十隻野雞被打中後,夏納累的滿頭大汗,放下槍,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累了?”
聽見腳步聲靠近,她雙手叉腰重重撥出一口氣,上下嘴皮一碰,乾的起皮。
“好累啊,我想回去喝點水。”
“今天先到這兒,該回去了。”青年順手將女孩一縷貼的額頭的碎髮撥開,眼角彎了彎,“在這等我。”
喬瓦尼朝遠處那隻剛中槍的野雞走去。
林間清涼的風簌簌吹過,夏納看著他的背影越行越遠。
迎面的風裡夾著血的腥氣,絲絲縷縷撩撥著她的神經,讓她有片刻失神。
一隻烏鴉飛過頭頂,嘔啞的怪叫將她喚回神時,那把槍不知不覺間被重新架了起來,瞄準點落在那個彎腰蹲下的男人。
他似乎被甚麼所纏住,手在與灌木旁的野雞做鬥爭,沒有立刻起身。
毫不設防。
很好的機會。
只要按下扳機,不死也會重傷。
從林子出去到城鎮的路線她都記得,可以趁機開車一走了之。
黑色的烏鴉停在樹上,發出連續刺耳的叫聲,彷彿是在嘲笑她的猶豫,以及內心陡然生起的一股密密麻麻的情緒,酸漲、刺痛的厲害。
夏納閉了閉眼,一滴汗從額頭掉落,被風輕輕一帶,砸在手背上。
青年看起來絲毫沒有察覺,他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穿紮在羽毛和荊棘間,將那些礙事的樹叉都給掰開。
留有足夠的時間,就像在……刻意等待甚麼。
終於,他拎起野雞的爪子從地上站了起來。
回身之際,夏納睜開眼,迅速按下扳機。
“砰——”
似乎比之前的每一發都要響亮,連帶著腳下都為之震顫。
樹葉簌簌落下,停在枝頭的烏鴉撲扇著翅膀逃命似的朝遠處飛走,叫聲淒厲,黑羽輕飄飄落了下來。
其中一片被風吹著帶到她的腳邊。
夏納低下頭,看著那片羽毛,獵槍隨之落到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驟停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一聲比一聲重,走動間的氣流捲起那根羽毛,飄起又落下,然後被一雙黑靴踩到腳底。
空氣霎時靜默,她低下頭,額間浮現出一片細密的冷汗。
“我……”
“槍法很差。”
喬瓦尼隨意點評,聲音輕鬆地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現。
夏納愣了下,遲滯地對上他的眼睛,乾笑著回應:“……是嗎?”
笑容觸及他眼底冷意的剎那僵硬在嘴角。
青年面容冷寂,只是這麼看著就讓她那些陰暗的想法無所遁形。
很可怕,她的一切心事在他面前彷彿都是攤開的,輕而易舉戳破所有偽裝。
“回去了。”
丟下這句話,他向她身後走去。
擦肩而過的剎那,夏納兩腿發軟,她喘了口氣,撿起地上的槍跟上,一路無話。
回到營地,喬瓦尼去後備箱翻找出幾個袋子用來裝獵物。
夏納脫水嚴重,嘴巴乾的起皮,急需補充水分,她拉開車門,找到駕駛座上被隨意丟在外套上的水杯。
喝的有些急了,水順著嘴角滾到脖子。
她留意到駕駛座上的外套口袋露出一角手帕,順手抽出來擦嘴,只聽一聲脆響,裡面包裹的東西抖了出來,骨碌碌滾到地上。
看清那件東西,夏納目光猛地一顫,不由後退一步。
一個圓形的陳舊的懷錶——和西蒙·韋斯特的那枚一摸一樣。
為甚麼?
為甚麼西蒙的懷錶會出現在喬瓦尼的外套裡?
絲巾沾染上褐色的血汙,引她想到那個最壞的答案。
這邊的動靜吸引到喬瓦尼的注意,他將裝有獵物的袋子扔進後備箱,走了過來。
看見草地上的懷錶,他目光一頓,緊而不知想到甚麼,抱起胳膊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輕慢:
“啊,忘記丟掉了,死人的東西帶在身邊總歸是不吉利的。”
他彎腰將那塊表撿起來朝林子裡扔去。
風聲穿林打葉而過,有甚麼東西靜靜地碎掉了。
喬瓦尼重新看過來的時候,女孩無力地坐到地上,眼睛黑不見底,彷彿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
夏納緩慢抬起頭,看見一隻巨大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