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車在地下停車場停下。
夏納走下車，注視著喬瓦尼從另一邊車門出來。
停車場樓上是一家歌劇院。
他帶她來這裡幹甚麼？
夏納這麼問了，但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向她伸出手。
夏納快速看了他一眼——整張臉包裹的嚴嚴實實，就露一雙眼睛，甚至眼睛也被帽簷所形成的陰影擋住，看不真切。
她猶豫兩秒，將自己的手放了進去。
喬瓦尼握緊她，向前走去。
夏納望向他的側臉，鼻樑高挺，頜面堪稱完美，就算面部被遮成這樣，也看的出是個帥哥。
就是有點不像幹正經事的。
走拐角進去，來到電梯口，電梯顯示在三樓。
喬瓦尼按下上行鍵，等待間隙，夏納又看了他一眼，腦海中響起在車上時他說的那些話，眉頭一皺，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憂慮。
他看都沒看：“說。”
夏納扯了扯他的袖子，靠近了些，環望四周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問：“還有口罩嗎？給我一個。”
他低頭，眼神困惑：“做甚麼？”
“怕留案底。”
“甚麼意思？”
“我其實有個夢想，就是考公。”
夏納神情真摯，就差高唱一首《愛我中華》，迎上青年愈發迷茫的目光，她“嘖嘖”兩下，搖了搖頭，將人推開了點，“算了，和你這種老外說不明白。”
青年眯了眯眸，又將人拉近。
周圍空氣登時冷了三分，夏納仰頭注視著他帽簷下那雙晦暗不明的眸，嚥了咽口水，小心詢問：
“你不是來殺人的嗎？”
時間在話落下的瞬間彷彿被拉長，世界靜的可怕。
夏納看著他的眼睛意識到自己可能誤會了甚麼，掌心冒出黏膩的冷汗。
直到“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紅髮女人驚呼了一聲，好像是被他們兩人嚇到，拍拍胸脯挽住了身邊男人的胳膊。
男人點頭致意一下，帶著女伴從電梯走了出來。
喬瓦尼走了進去，夏納愣了一秒，跟上去，和他隔著一步的間距，用餘光觀察他的臉色。
看起來不太妙。
到二樓，他走了出去，夏納小步跟在後面，見他走到一個小房間窗戶口，用她聽不懂的意語和裡面人交流幾句，對方給了兩張票。
喬瓦尼接過後又走回來，從她身邊經過，連個眼神都沒給。
一陣微風撩起她的額髮又落下，撓的臉頰生起幾分癢意。
夏納怔愣地眨了眨眼，見他的背影越走越遠，她張大眼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突然，有個穿著西裝的服務員走到面前，笑容親切，嘴裡嘰裡呱啦地說了甚麼。
聽不懂。
服務員皺起眉，歪頭打量她幾秒，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她離開。
“我……”
夏納想解釋自己不是誤闖進來的，嘴剛張開。
“站在那裡做甚麼呢，還不過來？”
喬瓦尼抱著胳膊靠在門邊，頭斜斜歪了過來，望向兩人所在。
男服務員看向他，眼睛一下明亮起來再看向她，笑容也多了分諂媚，請的動作換個方向——讓她過去。
夏納估摸喬瓦尼是這裡的常客。
他太熟練了，而且這個服務員態度真是180°大轉變。
她在心裡“哼”了聲，眉毛一挑，揚起高傲的頭顱，趾高氣昂地從男服務員面前走過，進入那間靠中的包廂。
整個劇院的裝修非常華麗，四面的牆壁上有各種精緻浮雕，穹頂是天藍色的，彩繪的希臘神像繞了一圈。
夏納走到喬瓦尼身邊的沙發坐下。
“我們看甚麼啊？”
他這次回覆了：“天鵝湖。”
“哦。”
她沒看過，也不懂。
但沒關係，看就完了。
帷幕拉開，穿著芭蕾舞裙的女演員踮著腳尖，姿態優美的走了出來，音樂奏響，表演開始。
夏納很快就沉浸其中，眼裡流露出幾分懷念。
她很小的時候也學過芭蕾，但也就練了一年，之後就專攻鋼琴了，她媽媽認為不該把時間浪費在跳舞上面。
第一幕結束，中場休息。
夏納看著演員們陸續退場，久久沒有回神，忽然感受到旁邊有束目光盯著自己，她轉頭迎上。
喬瓦尼收回目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隨意地問：“好看嗎？”
她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還行，你經常來看嗎？”
“不常來。”
夏納愣了下，問：“……那你甚麼時候會來？”
“心情不好的時候。”
他隨口答道，眼睛落在她髮飾那朵藍色的蝴蝶上，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飛走。
夏納感應到他的視線，抬手摸了一下蝴蝶：“不好看嗎？那我摘了。”
“不，”喬瓦尼唇畔含著笑，抓住她的手腕放下，“很好看，不要去動它。”
“……好。”
她低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霧氤氳過眉眼。
夏納喝下半杯水，想到他前面的話：“所以……你現在心情很差？”
她懷疑地看著他嘴角那抹殘留的笑意。
“不，正好相反。”
“那你為甚麼要帶我來這裡？”
他還是沒回答這個問題。
休息結束，第二幕開始，燈光暗下，音樂響起，演員們換了套服裝再度登場。
兩個小時後，這場歌劇迎來謝幕，趕在其他觀眾退場前，喬瓦尼帶著她先一步出去了，卻並沒回停車場，而是在一樓下來，從劇院門口走了出去。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夏納不大適應地拉住了喬瓦尼的胳膊，他腳步慢了半拍，將她的手拉下，握在手心。
夏納頓時安心了許多，大起膽子觀摩四周。
街道兩邊有很多家藝術畫廊和茶餐廳，蜜色的斑駁牆面還殘留著羅馬時代的氣息。
街道上不少行人，有情侶手挽手散步，有父母抱著孩子，還有不少黑髮黑眼睛——看起來與她來自同一地方的遊客，像是學生，擦肩而過時，那熟悉的話語幾乎令她落淚。
夏納很好地剋制住了。
她將手握的更緊，往他身邊貼近了些。
喬瓦尼站定，低眸看她一眼，就要回頭看向後面剛路過幾人時，手被輕輕晃了晃。
他注意落回她身上，只見女孩指著前面小孩手裡的冰淇淋：“喬瓦尼，我也想吃。”
喬瓦尼掃了眼那個孩子手裡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剛流下去眨眼被舔乾淨，整個手黏糊糊的。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太髒了，回去讓人給你做。”
“不行，我現在就想吃。”
夏納站到他面前，任性地說道。
“納……”
“你今天不是為了和我約會才出來的嗎？”
拒絕的話沒有開口，再次被打斷。
喉嚨忽然發癢，夏納吞了口唾沫，直視他的眼睛，見他瞳孔小幅震顫了下，目光愈發篤定，接道：“所以……你應該滿足我的要求。”
長達一分鐘的對視，青年敗下陣來。
他漫不經心地移開視線，藏在髮絲下的耳廓有些微發紅，嗓音乾澀：“……可以。”
說完，喬瓦尼鬆開她的手，丟下一句“待在原地別動”，走向了前面的甜品店。
夏納拍了拍胸脯，回頭看向那幾個學生，他們正擠在一起欣賞拍立得裡的照片，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
從前她對於扎堆的人群總是避之不及，如今竟然生起一絲想加入的衝動。
不知是否她看的太出神，打擾到他們，其中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回頭看了過來，然後又回頭和旁邊人說了甚麼。
夏納趕忙轉回頭，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但下一刻，那五個學生就一齊圍了過來，馬尾辮女孩上下掃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抹驚訝，問：“你也是留學生嗎？”
夏納微微訝異，沒想到她們會直接上來搭訕。
她張了張口，似乎突然失語說不出話來，只好搖了搖頭。
“哦，那難道是住在本地的？姐姐，我覺得你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質，像藝術家，不，確切的說……是藝術品。”
她不解地歪了歪頭。
另一個男生笑了聲：“阿珂文青病又犯了，姐姐你不用管，她是誇你好看呢。”
馬尾辮女生張了張口，像是想辯駁，話到嘴邊止住，她撓了撓頭：“對，很好看，哦，對了，我可以給你拍張照嗎？”
話音未落，一道冷硬的聲音橫插進來：“不行。”
幾人紛紛被嚇了一跳，他們下意識讓開路，讓青年從中間走了過去。
夏納盯著他手裡的冰淇淋杯，天熱化了也不會流的滿手都是，上面灑的草莓果醬，看起來非常誘人。
她將喬瓦尼往身邊拉了拉，看向那幾個怔住的學生，尷尬笑笑，清咳一聲，嗓音滯澀：“額，抱歉，這是我……”
她頓了下，快速瞄了青年一眼，才繼續，“我的男朋友，沒嚇到你們吧？”
話落，夏納感覺到喬瓦尼的身體僵硬了瞬。
幾個學生回過神來，視線好奇又畏懼地在兩人間徘徊。
最終那個馬尾辮女生站出來，說話時眼睛不住往喬瓦尼臉上看：“那個……也不是非要拍，要是不方便，我們就……”
“可以。”
莫名地，夏納想多和他們待一會兒，哪怕只有幾分鐘。
喬瓦尼低頭看了她一眼，甚麼話都沒說。
“啊？”馬尾辮女生愣了下，“……好，那你們兩位擺個姿勢，我來拍。”
夏納挽住了喬瓦尼的胳膊，不大熟練地勾起唇角，笑容有些僵硬。
“就這樣吧。”
“咔嚓”一聲，快門按下，照片拍好，馬尾辮女生把照片傳給喬瓦尼後，迅速和兩人告了別，便和其他人離開。
夏納揮了揮手，回過身看著喬瓦尼手機上那張合照，表情一時黯淡下來。
“刪了吧，我看起來好奇怪。”
喬瓦尼按下關機，將手裡的冰淇淋杯遞給她，輕柔地將她嘴角那抹僵硬抽搐的笑容拂下。
“不奇怪，很好看。”
好看？
夏納歪了歪腦袋，像是不解，她突然好奇自己在他眼裡究竟是甚麼模樣。
“喬瓦尼，我對你來說……究竟算是甚麼？”
……
街道拐角那，五個學生低頭看著相機裡的照片，面色凝重。
棕發男生眉頭緊鎖，額頭密密匝匝出了一層汗：“阿珂，我好像知道你為甚麼說那個女生像藝術品了。”
轎車從旁駛過，帶起一陣涼風，四人的視線一同落在他身上。
男生頓了下，聲音沉悶：“她看起來……不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