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兩天過去,玫瑰園裡那股腥臭味還瀰漫在空氣中,久散不去。
儘管僕人們已經將這棟房子從裡到外打掃的很乾淨了,園子裡的玫瑰沾了血也全都拔光,變成了光禿禿的一塊荒地。
夏納抱著腿坐在地毯上,隔著一段距離望向陽臺,天已經黑了。
玻璃門關的很緊,緊到生怕外面一絲空氣從罅隙中鑽進來。
“篤篤。”
房門禮貌性的敲了兩下,“咔嗒”一聲,開啟後兩人走了進來。
麗塔將高跟鞋踩的響亮,她自如地就像是進了自己房間,見夏納在地上坐著也不奇怪,熟練地往椅子上一坐,兩腿交疊,吩咐身後跟著的女孩:
“勞拉,把‘貓糧’端上來吧。”
“好的,小姐。”
勞拉把餐車上的食物一一放到桌上,並準備好餐具。
麗塔再次看向那始終沒有朝自己看一眼的女孩,她蜷抱雙腿坐在地毯上,頭上蓋了一條很厚的毯子,全然忽略了她們的到來。
她不滿地蹙了下額。
那天晚上之後,她再次聯絡上喬瓦尼,和他說明了這裡的情況,他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能感覺到很生氣,最後簡單交代兩句,在他沒回來前,讓她每頓飯親自送到這個房間。
她當然是拒絕的了,誰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或者還能不能回來,她可是聽說南加州那邊的情況不容樂觀。
讓她當保姆?想都別想。
但喬瓦尼開出了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條件,經過一番拉扯,最終她只用每天晚飯時過來。
麗塔“咳”了聲,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打:
“那邊的小貓,趕緊過來吃飯,我後面還有事呢,別讓我找人‘喂’你吃哦。”
她笑眯眯的說著,但言語下卻是威脅之意。
夏納這才拉掉毛毯,走到桌前,機械地吃完了飯。
麗塔託著下巴觀察她,看她一口口將準備的食物吃完,擦乾淨嘴。
她不由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卻被她靈敏地躲了過去。
“還真是聽話,和你比起來,盧卡後面養的那個簡直吵死了,剛來的幾天,我總是能聽見她大喊大叫的聲音,非常刺耳。”
夏納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表情空洞,不知道聽沒聽她的話。
“好吧,雖然你並不願意見到我,但明天晚上很可能還是我哦,”
她促狹地眯了眯眸,“又或許……以後都會是我,如果我那個討人厭的弟弟死在那裡的話,你就會是我的了,到時候我可不想看見你再露出這種表情哦,親愛的。”
夏納起身又回到先前的地毯上。
麗塔一時有些索然,她扯了扯嘴角:“行,既然不歡迎我,那我們走吧,勞拉,把桌子收拾乾淨。”
“好的,小姐。”
等人都離開,夏納才緩緩轉過頭,盯著門的方向出神。
喬瓦尼。
她眼裡閃過一抹擔憂之色,胡亂揉了揉自己的臉,手心殘留著胡椒的味道,她起身走向洗手池,路過餐桌時,腳步一頓。
往常用完飯女僕會將餐具全都收走,今天卻落下了一隻餐盤,底部好像壓著甚麼。
夏納神色微動,想到那個叫做“勞拉”的女孩。
會是她留下的嗎?
把餐盤移開,夏納拿起了下面的紙條,白紙黑墨的幾個英文單詞——“去陽臺”。
她心跳陡然加快,躊躇了下,移動到陽臺,開啟鎖了兩日的玻璃窗,空氣裡那股腥氣讓她忍不住皺了眉,強忍不適四下尋覓。
看起來和平日沒甚麼區別。
夏納心裡奇怪,腦海中不由響起那時西蒙的話。
下個月,帕加諾家主即將在城堡舉辦六十歲生日宴,到時會來很多人,他會在那日帶她離開。
並且,西蒙在話中有提到讓她留心身邊的僕人,會有人負責接應。
勞拉會是西蒙那邊的人嗎?
思及此,她又仔細找了一圈,直到發現角落的一盆萬年青葉子有些發黃,底下的土看起來被人翻過。
她小心上前,將整株植物從土裡拔了出來,在盆栽底下發現了一隻黑色的小型手槍。
夏納驚訝了瞬,快速將東西放回去,把土填平埋好,植物重新種上,又倒了半杯水澆上去,掩蓋痕跡。
做完這些,她再回到客廳,把桌子上那張紙條塞進嘴裡,吃了下去。
……
凌晨四點,夏納被胃裡刀割一樣的疼痛所驚醒,她衝進衛生間,將晚飯全部吐了出來。
吐到最後,只能嘔出酸水,她從旁邊抽了張紙,擦掉嘴邊的粘液,按下衝水,踉蹌地走到外面洗手池。
洗手、洗臉、刷牙,熟練地做完這些,她擦乾臉,看著鏡子,有片刻失神。
洗手間很黑,她的臉湮沒在黑暗中,顯得愈發乾枯憔悴,腦仁突突的疼,夏納閉緊眼,晃了晃頭,再睜開,視線有些模糊。
她盯著鏡子,乍然看見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身後。
夏納心頭一驚,猛地轉過身,帶起周身氣流,髮梢飄起又落下。
後面並沒有人。
是她看錯了。
她忽然失去所有力氣,滑坐到地上,後背緊貼著冷的刺骨的瓷磚。
夏納揚起脖子,掌心不停地拍打自己的額頭,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不再去想那晚的事。
“啪嗒”,清脆的一聲,打斷了她的動作,頭頂的白熾燈兀地亮了起來,刺的眼睛生疼。
她害怕地縮了下,用手擋住光,朝門口望去。
模糊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邊,頭頂幾乎捱到門框。
她瞳孔驟縮,那個名字在口中呼之欲出。
喬……喬瓦尼?
夏納不敢確定,以為又是自己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
他應該還在外面才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而且,麗塔說他可能碰到了大麻煩,回不來了。
青年逐漸朝她靠近,腳步無聲。
夏納迷茫地盯著他,直到自己騰空而起,全身重量壓在他的臂彎間,才終於確定這並不是幻覺。
她震驚到無法言語,手死死扣著他的肩膀,有些長了的指甲完全陷進去。
喬瓦尼將她放到沙發上,在她身前單膝跪了下來,視線和她保持在同一水平。
夏納這才看清他其實並不像往常那麼冷靜,燈光在他紫色的瞳孔閃閃爍爍,翻湧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是在生氣?在擔憂?在害怕?
還是……想她?
沉默對視良久,夏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是不是都看見了。
看見她在衛生間嘔吐,裡面過剩食物的臭味還未完全散開。
她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起來,好像被人發現了自己藏了許久的見不得人的秘密,勾起她記憶裡最深的恐懼。
不,她不要再回到那個房間。
一個小時、不,一秒鐘都她都無法忍受。
“我、我沒有,我只是控制不住……”
她呼吸不穩,聲線啞得快要碎掉,眼眶裡漫上水霧,在哽咽中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喬瓦尼,我好像真的有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我只是好痛,肚子好痛,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你不要把我關進那個屋子,不要……我會、會改的,我都會努力改的……求求你……”
她捂住臉,像是不敢面對,後背徹底被壓垮。
喬瓦尼眼底劃過一抹痛惜,輕輕開口:“對不起。”
夏納一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她遲疑地直起腰,將手放下,看見青年嘴巴張合,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
喬瓦尼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珠,聲音放低放柔。
“是我的錯,是我忽略了你,對不起,納納,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把你照顧的很好,但事實看來,並非如此。”
第三遍“對不起”落進耳朵,夏納睜大眼睛,再次懷疑這一切的真實。
喬瓦尼另一條腿也落在地上,身體向前傾,抱住了她的腰,手臂收的很輕,耳邊女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變得越來越快,他像是找到失而復得的寶物,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在得知瑪格趁機混進來並想殺死夏納的時候,他快要急瘋了,恨不得立刻飛回來,殺了那個女人。
還好她沒事。
他用一天半的時間快速解決了那邊的事情,趕了回來,整整三日幾乎沒有閤眼,可精神依舊亢奮,沒有親眼見到她,他始終放不下心。
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需要她。
只是看見她,聽見她的心跳,感受她的呼吸就足夠心安。
在冷戰的這半個多月,他想清楚了自己為甚麼生氣,情緒為何會失控,又為何輕而易舉地將那個要將她搶走的男人放走。
吃醋。
是的,他在吃醋。
很奇妙的情感,他從未體會過,按照外面那些人口中常說的,這是喜歡的象徵。
所以,他喜歡她。
想通這件事後,他內心竟沒那麼煩躁了,以旁觀者的視角觀察她的行為,觀察自己在她心裡又會是甚麼地位。
可他看不透。
自以為對她瞭如指掌,但在這時卻怎麼也看不透她,他們中間像隔了一層散不盡的濃霧。
喬瓦尼鬆開手,坐上沙發,攬著她的腰帶到身上。
女孩表情怔愣,眼睛一眨不眨,好像還沒回神。
他將她的臉轉向自己,另一隻手一下下輕撫她的頭髮,回應她前面的話:
“你沒有病,納納。”
“一些身體上的毛病,我們都能改,我會幫你,陪你一起。”
“不要去聽那些人的胡言亂語,你只要聽我的就夠了,我很喜歡你,我也會將你照顧的很好,所以,以後不要再對我有所隱瞞,好嗎?”
夏納睫毛輕顫了下,迎上去,他的眼神溫柔的不可思議,微涼的手指從髮絲間穿過,擦過頭皮,酥酥麻麻的。
她腦袋很暈,被勾著,蠱惑著點了點頭。
深深的一吻落在了額頭,帶著極盡的珍惜,感情強烈地讓她不敢回應,往前邁一步都會掉進無底深淵。
她像個布娃娃任由他將自己抱進懷裡。
“那現在,可以告訴我,你還有甚麼瞞著我的嗎?”
夏納呼吸一窒,腦海中閃過那把手槍,迴響起西蒙那晚的話。
“怎麼不說話?”他寬容一笑,撫摸她的後背,
“沒關係,甚麼都可以說出來,我不會懲罰你,也不會怪你,我相信,沒有甚麼是不可以解決的,我們總會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式,對嗎?”
他誘導的話幾乎讓她動容。
“沒有。”
夏納回答的肯定。
“是嗎?”
喬瓦尼手上動作一頓,眸色黯了黯,他捏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辨認其中是否有所隱瞞。
但她始終平靜,眼神毫無波瀾。
他彎了彎唇:“那很好,我想,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生活,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夏納垂下眼簾,慢了一秒,再仰頭在他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是的,我們會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