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強盜?”
男人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屑一顧,他放慢腳步走來,邁下臺階,在喬瓦尼身側停下,掃了西蒙一眼。
“是說他嗎?倒是沒有見過,你是怎麼進來的?今晚的客人嗎?”
在數道槍口的逼迫下,西蒙知道自己今天是帶不走她了,可要真這麼將人交出——
他不甘心。
“哦,天吶,這是發生了甚麼?馬克,你為甚麼會站在那裡,你身後的又是誰?!”
路易斯從人堆裡冒出了個頭,他吃驚地張大嘴巴,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只是聽到風聲來湊熱鬧,卻沒想到正撞上槍口。
看見被西蒙保護在身後的那個女孩,他登時想抽自己兩個巴掌,為甚麼非要來這找不痛快?
雖說他們凡思通並不需要去怕帕加諾家族,但是他想要利用他們的勢力,多交個朋友以幫自己坐上家主之位。
現在看來,一切都完了。
“哦?那看來這個‘強盜’是凡思通先生的人了?”
德·貝魯阿男爵這麼問道,語意不明,看向他的目光陰惻惻的。
“誤會,這絕對是誤會!”
路易斯匆忙跑下來,臉漲的通紅,“我相信馬克是不會做出劫持帕加諾的女伴這種事的,這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
“是嗎?可是他開槍襲擊了喬瓦尼,這聲音還嚇到了我的客人,你知道,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宴,為此精心籌備了一個月,現在一切都毀了,這筆損失,我會另外去向你們討要。”
德·貝魯阿男爵又轉頭去問喬瓦尼:“既然知道這個強盜的身份了,那現在該怎麼處置他呢?”
喬瓦尼眼睛始終沒有從女孩的那隻手上挪開過,他聞聲也只是淡淡點頭,語氣隨意的就像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哦,我要他死。”
“可以,我現在就能讓人射殺他。”
“但不準傷到他後面的人。”
喬瓦尼目光鬆動,他轉頭,定定地看著他,像在強調,“明白了嗎?”
德·貝魯阿男爵身體僵硬了瞬,後背冷嗖嗖的。
他勉強扯開嘴角:“當然。”
“不可以!你們不能殺了他!”
被無視的路易斯突然大喊一聲,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他聲音立刻弱了下來,但仍舊堅持,
“馬克不能死,你們不能殺他。”
放在平常,德·貝魯阿會賣凡思通這個面子,但他想到不久前那番談判,為了達到目的,他並不想因此得罪喬瓦尼·帕加諾。
“為甚麼?他看起來只是個僕人,做出這種事你還有甚麼好維護他的呢?凡思通先生。”
路易斯咬了咬下唇,不知該如何辯駁。
馬克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僕人,他雖然不知道他真實身份是甚麼,但他哥哥特意交代過,要讓他跟著他熟悉事務,是個非常重要的人。
如果他現在看著他死在這裡,那他就在他哥哥那失去了信任,會讓他陷入不利地位。
德·貝魯阿皺了眉,正要開口再說甚麼,突然口袋一輕,利落的上膛聲響起,下一瞬,那槍口越過他,直指向路易斯的頭。
喬瓦尼盯著他,面無表情:“好啊,那你和他一起去死。”
他瘋了。
他絕對是瘋了!
路易斯瞳孔緊縮,呼吸都隨之停止,滿腦子都是這句話。
僵持間,西蒙的喉嚨乾燥得幾乎無法發出聲音,努力嚥了口唾沫,忽然,腳踝被抓住了。
他低下頭,看見夏納伸手在空氣抓了幾下,最後找到著落點,扶著牆站起來,腳步虛晃地走到了他面前。
這聲音再度將眾人的注意吸引回來,像是在觀看一臺戲劇。
夏納握住了他那隻拿槍的手,輕輕開口:“給我。”
西蒙感到詫異,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緊緊握著槍沒有鬆手。
女孩於是開始掰他的手指,再度重複了遍:“給我。”
沒有人知道她要幹甚麼,畢竟她現在看起來很像精神失常,不知道會做出甚麼危險的事。
西蒙制止道:“好了,夏納,你不要插手,躲到我身後去。”
“給我。”
她還是重複著這兩個字,指甲開始摳挖他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道血痕。
擠滿了人的狹小空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喬瓦尼睨了睨眸,腦袋向一側微微傾斜,他竟然也看不懂她究竟要做甚麼,就好像已經失去了控制,在做些無意識的瘋狂行為。
他只想了一秒,將手裡的槍扔到她的腳邊。
金屬的硬物在地面上砸出一聲尖銳的響聲,夏納停下動作,緩慢地看向那停在腳邊的東西,像在辨認那是甚麼。
這個過程長達半分鐘,她彎腰拾起了那把槍,像拿到了心愛的玩具,嘴角揚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
德·貝魯阿不贊同地看了喬瓦尼一眼。
他看的出這個女人似乎有點不正常,就那麼把槍交給她,萬一她發起瘋,在他這裡開槍殺人呢?
她打量把玩著手裡的槍,檢查彈匣,確認裡面有幾顆子彈,過程中表情始終如常,沒有做出過激行為。
就在德·貝魯阿以為她就只是在玩,準備打破沉默,將鬧劇推進到解決這一步時,女人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
她上前一步,用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xue。
“放他走。”
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誰倒抽了口冷氣。
喬瓦尼瞬間瞪大了眼,在看清她在做甚麼時,幾乎被氣笑了。
“納納,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嗎?這一點都不好玩。”
“現在,把槍放下,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他的聲線不受控制的抖動,像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但女孩卻只是輕輕抬眸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幾乎和他慣有的冷淡如出一轍,相似的可怕。
“放他走。”
她再次陷入重複。
西蒙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不滿地擰緊眉,伸手要去奪槍,卻被她有所察覺地躲了過去。
“夏納,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甚麼?!”
夏納還是沒有回應半個字,只是機械地重複出第三遍,並且手指在扳機上活動了下,蓄勢待發。
“放他走。”
在場的所有人都提著一口氣,眼神有意無意地看向那個身負重傷卻仍舊站的筆直的男人,猜他究竟會做出甚麼反應。
德·貝魯阿眼裡生出幾分興致。
在他的女兒告訴他說今天喬瓦尼帶了個女伴老參加宴會,並且他看上去真是很喜歡她時,他是不屑一顧的,認為她又在吃些不必要的醋。
可如今看來——
她或許說的是真的。
良久的沉默,喬瓦尼垂下眸,嗓音低沉陰冷,聽上去就像是從牙齒縫裡發出來的。
“路易斯,把你的人帶走,不要再讓我看見他。”
他妥協了。
他居然妥協了?!
聽到這句話,路易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並不認可這個瘋女人的行為,這太沖動了,難道不知道喬瓦尼·帕加諾是個連親哥哥都能眼不眨殺死的變態嗎?
他以為馬克和這個女人都必死無疑,就連回去怎麼向他哥解釋的藉口都想好了。
直到喬瓦尼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落到身上,他才恍然驚醒,如蒙大赦般奔到樓下,拽住西蒙的手腕:
“快走!馬克!”
沒有拽動,他固執地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女人。
隔著一段距離,路易斯似乎聽到喬瓦尼手指骨骼活動的聲音,他咬了咬牙,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西蒙這才有所鬆動,由著他將自己拖走。
兩人離開,德·貝魯阿也識相地揮了揮手,讓後面的人把槍都收起來。
他看了眼手錶,禮貌詢問,眼神促狹地在兩人間掃過:“啊,現在天已經很晚了,喬瓦尼,如果不介意的話,你不妨帶著這位小姐就在這裡住下,畢竟你還受了槍傷。”
“不用。”
他沒強求,只是說:“好,那我安排個人替你開車。”
這次青年沒有反駁。
德·貝魯阿輕拍了下他的肩膀,悄聲提醒:“希望這個意外並不會影響你的心情,以至於忘了我們那樁交易。”
話落,他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女人一眼,帶人離開。
五分鐘前,擁擠的彷彿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的樓梯間一時間只剩下兩人。
濃烈的血腥味蓋過硝煙,喬瓦尼注視著她,她的手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手槍指著腦袋,眼神卻是空洞的,像是一個假人。
他一步步走近,輕而易舉地將槍奪了過來。
陰影覆蓋過來的那刻,夏納眸光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下,她緩慢抬起頭,與他對視。
槍在青年手裡打了個轉,他眼皮輕掀,那把槍轉瞬抵住了她的胸口,眼裡分明的慍色,但語氣卻仍舊無甚波瀾:
“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夏納沒有回話,只是感覺胸口被壓的有些痛,但她想應該沒有他疼。
目光也隨之落在青年左肩那已經被血染紅的西裝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指尖被染成紅色。
她吸了口氣,迎上他的眼睛:
“疼嗎?”
語氣認真,彷彿只是單純地在關心他。
喬瓦尼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諷笑,他上前一步,槍口從她胸口向上,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昂起頭看著自己。
“我對你很失望,納納,你一點都不聽話。”
一股難以言說的壓迫降下,夏納內心卻靜的出奇,她大腦像再次陷入宕機,對青年的話毫無反應,剩餘的精力只足夠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好累,喬瓦尼。”
兩條腿痠泛的止不住打顫,她幾乎要站不住,向前倒下去的時候,槍口及時錯開。
夏納環住他的腰,臉趴在他另一邊胸口,衣服和臉上都沾上他的血,她卻深吸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表情流露出安心。
“喬瓦尼,好冷啊……”
“我不想在外面玩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以帶我回去了嗎?”
“媽咪。”
“啪噠”,是手槍落到地上的聲音,一聲無奈的嘆息也隨之落地。
“……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