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夏納反應極快地握住他的手:“並沒有,帕加諾先生。”
他定定地看著她,好像並不相信。
夏納主動將臉貼了上去,他掌心的傷疤和薄繭蹭的她心裡發毛,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忍不住去想,這隻手究竟沾過多少血。
他一動不動,時間流逝在這一刻彷彿變慢,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時,他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下她的臉。
“許久不見,夏納,我很想你。”
喬瓦尼·帕加諾聲音沒甚麼情緒地說著,夏納聽不出其中有幾分真實。
“我也很想你,帕加諾先生。”
他輕挑下眉,說,“你看起來成長了許多,比我想象的要更聽話,我還以為你有很多話想要問我。”
她承認:“是的,我是有很多困惑,可仔細一想,那些都不重要,帕加諾先生,我只要能看見您,在您身邊,就很好了。”
“是嗎?”他尾音轉冷,“不要對我說謊。”
夏納心慌了下,眼睛有片刻失神,然後她側了側頭,在他的掌心很輕的落下一吻。
“您不相信我嗎?”
青年似乎有些意外,他像是被這一吻點燃,眼裡罕見地浮動波光。
喬瓦尼很淺的笑了下:“我當然信你,看來,這段時間你已經想通了,這很好,我很開心。”
他嘉獎地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堪稱溫柔。
夏納羞澀地低下腦袋。
或許是源於她對他的瞭解,或許是那玄之又玄的第六感,她認為他相信了她的說辭,於是內心暫時放鬆了下。
緊接著她意識到一件事——
太近了。
青年剛沐浴完,身上還殘留著水汽,過高的體溫混合著香氣將她整個人包裹,她驚得一顫,睫毛低垂,視線停在了他腹部那條傷口,很深,縫線沒拆,在他白皙的面板上格外刺眼。
夏納進而問道:“您受傷了嗎?”
喬瓦尼沿著她的視線輕輕一瞥:“啊,只是被幾隻老鼠咬了而已,不打緊。”
他心情因此變好,“你很關心我嗎?”
她不假思索:“是的。”
夏納想到他剛推門時露出的後背,數不清的鞭傷,新舊交疊,最新的看起來像是剛就在上面不久,隱約有血絲滲出,令人觸目驚心。
他的兩隻手腕也有明顯的紅痕,像是長久被手銬銬住,面板有摩擦割傷。
“聽說您受罰了?”
“不算,那個下人多嘴了。”
夏納沒去問瑪麗後來怎麼樣了,她沉默地看著地面,感受到他的手指從額前經過,帶著一綹不老實的碎髮刮過耳際。
喬瓦尼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餓了嗎?我去讓人將晚飯送過來。”
說著,他走到座機那敲下幾個數字,接通電話,對那邊說:“可以準備晚飯了,牛奶要熱的,今天有甚麼水果?好,準備好後送到門口。”
結束通話電話,他從衣櫃裡拿了兩件衣服,又開啟櫥窗,將醫藥箱拎了出來,坐到沙發上,默默處理身上的傷口。
屋子裡異常悶熱,夏納正襟危坐,額頭上浮起一片細密的汗珠,她感到一股刺痛,那鹹澀的液體在瘋狂蟄她的面板。
她心裡很慌、很悶,快要無法呼吸。
目光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直到在沙發那暫時落定,汗液滑進眼角,刺的她眨了眨眼,再睜開時,眼睛有片刻模糊。
她奇異地發現沙發上出現一團黑霧,無數條荊棘從裡面爬了出來,連線荊棘的地方是一隻碩大的眼睛,紫色的瞳仁,骨碌碌轉動。
她這才發現那些不是荊棘而是眼白部位的血絲,鮮紅的幾乎滴血,定格在身上的一瞬,她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夏納。”
喬瓦尼穿好衣服,白色的休閒褲和黑色的針織衫,他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向窗臺。
夏納恍惚了下,半天沒喝水,嗓子很乾:“帕加諾先生,怎麼了?”
“可以叫我喬瓦尼。”
一個更親密的稱呼。
夏納猶豫了下,還是按照他的意思點了下頭:“好的……喬瓦尼。”
青年滿意地嗯了聲。
門口的鈴鐺響了兩聲,他開啟門,接過餐車,將晚餐擺到桌上,然後走過去將她推到洗手池那洗乾淨手。
喬瓦尼抽了兩張紙幫她擦手以及臉和脖子上的汗,擦好又將她推到餐桌前。
夏納不是第一次和他吃飯了,流程都很熟悉。
等他坐在對面,她應該先喝牛奶,再吃東西,食物都是定量的,她能吃完。
可是這次,喬瓦尼卻沒有坐在對面,而是坐到她的身邊。
夏納愣了下,端起牛奶喝了兩口放下。
盤子裡的肉是切好了的,卻沒有餐具,她茫然地看向身邊,青年支著腦袋,正在看她。
意識到甚麼,他故作驚訝道:“啊,沒有餐具是嗎?”
夏納點頭。
喬瓦尼苦惱地掃了眼桌面:“那些蠢貨只准備了一份餐具,實在不像話,但這麼晚了,再打電話讓他們送來飯都要涼了。”
她安靜地聽著,餘光裡餐車上那把銀色的叉子在燈光下折射寒芒。
“既然這樣,那就我來餵你好了,你覺得呢?”
夏納眉心不自覺收縮了下,她嚥下不知道第幾口唾沫,點了點頭。
他坐直,椅子向後挪出足夠的空隙,進一步提出新的要求:“好,那就坐到我腿上來吧,這樣會更方便些。”
青年的眼神足夠清白,看起來只是為了喂她吃飯而已。
夏納沉默了瞬,按捺住內心強烈的不適撐住椅子扶手單腿站了起來。
喬瓦尼接過她的胳膊,幫她坐下,小心著沒碰到她的左腿。
他一手環住她的腰,兩腿併合了些,幫她在身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好後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牛肉送到嘴邊。
夏納身體緊繃,姿勢仍舊很僵硬,像在極力忍耐甚麼,張嘴咬下、咀嚼、吞嚥,每一個動作都是機械的,就好像靈魂已經離體,在他懷裡的只是一具軀殼。
喬瓦尼睨了睨眸,耐心地等她吃完再喂下一塊,直到盤子見底。
他心情很好,誇讚道:“不錯,都吃完了,要好好吃飯才行呢,這樣你的傷才會好的快些。”
女孩沒甚麼感情地點頭。
擦乾淨嘴邊的油漬,他又將她放回輪椅上,坐下來,享用桌上剩下的已經涼了的食物。
夏納注視著他,目光彷彿開了定位,跟隨他每一步動作。
拋開所有,他吃飯堪稱賞心悅目,人好看,手好看,除了清泠的磕碰聲沒有任何雜音。
可她的胃部竟古怪地抽搐了幾下,移開視線,仍舊沒有緩解,她摳住大腿,強行將噁心感壓了下去。
用完飯,喬瓦尼接了個電話出去了。
邦妮進來幫她準備洗澡的東西,洗完後吹乾頭髮,她坐在床上翻了會兒書,九點一到,關燈躺下。
屋子裡一片漆黑,夏納翻了個身,手探進床的夾縫,指尖觸碰到某個冰冷的金屬硬物。
一把槍。
那是她第七天晚上到處找能藏衣服的地方時在床底下發現的,落滿了灰,彈匣裡還有兩發子彈。
她就著在床底的姿勢將它塞進了夾縫。
夏納內心突然安靜下來,她收回手,躺平睡姿。
空氣裡浮動著一股獨特的香氣,來自於一盞香薰,大概是有助眠的功效,每晚八點半,負責照顧她的女僕會進來將其點燃。
睏意像海浪般席捲而來,她最後看了眼正對床的那個閃爍紅色光點的攝像頭,閉上了眼。
……
凌晨四點,夏納被一股熱意所驚醒,肚子裡彷彿有團火球在燃燒,猛烈地收縮連帶著後背都劇烈疼痛。
嗓子乾燥的厲害,她摸了摸床的另一半,並沒有人在。
掙扎著爬了起來,跳到桌子那,倒了杯水,一杯下肚卻絲毫沒有緩解,胃裡翻江倒海,難受地想吐。
夏納倉促地摸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大口吐了出來,胃部的抽搐一陣又一陣,吐到最後甚麼東西都不剩了,剛喝下去的水也混著酸水倒了出來。
她脫力地按下衝水,摔坐在瓷磚上,眼眶生理性地擠出淚水,像下了一場大雨。
半晌,眼淚流乾,胃部的抽搐緩解,夏納扶著水池邊站起來。
鏡子裡,女人的臉蒼白的可怕,兩頰凹陷下去,像鬼一樣。
她洗了兩把臉,脫掉身上髒了的睡裙扔進髒衣簍,□□地站在鏡子那,眼神飄忽,像是想在裡面尋找甚麼。
很快,她回過神來,抽兩張紙將臉擦乾,又扶著牆跳了回去。
上床、閉眼,像無事發生那樣繼續睡覺。
黑暗裡紅光閃爍了兩下。
次日,夏納比平常晚起半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床邊放了套疊放乾淨整齊的衣服,她穿上後,搖了搖鈴鐺,邦妮走了進來,像之前那樣照顧她洗漱,吃早餐。
早餐後,她繼續曬太陽看書。
午餐仍舊一個人吃的,飯後邦妮收走餐具後再次回來,給了她一部手機,說是讓她打發時間。
這是部翻蓋手機,只能玩掃雷和貪吃蛇,沒有插卡,不能打電話,不能上網,但對她來說也足夠了。
夏納玩了一下午的貪吃蛇,連午覺都沒睡,樂此不疲。
晚飯的時候,喬瓦尼出現了。
他走到窗邊時,她剛結束一局,遊戲裡的蛇吃了很多,長長的身子盤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咬住尾巴,game over。
“好玩嗎?”
青年嗓音清潤,他彎下腰,從側後方去看她的臉。
她看向他時,驚訝之餘眼裡還殘留著激動和興奮,比昨天要放鬆許多。
夏納認真說:“嗯,好玩。”
喬瓦尼摸了摸她的頭,聲音不由放柔了些:“再好玩也要適度,該吃飯了,明天再玩,好嗎?”
他攤開手心,示意她將手機交出來。
夏納不捨地將手機握緊,頂著壓力硬抗了一分鐘還是交出去了。
青年將手機揣進口袋,假意沒看見她那雙怨懟的眼睛,唇角抿出很淺的弧度,像昨日那樣洗乾淨手推著她到餐桌前。
今天餐車上確確實實只有一份餐具了。
喬瓦尼坐好,留足間隙,看向她,意思不言而喻。
胃裡反射性地發酸,夏納深吸一口氣,稍微掙扎了下:“明天你真的會把手機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