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黃昏時刻,透過塔樓的落地窗,晚霞的餘暉落在木地板上,紫紅色的雲彩像一道綺麗絢爛的幕布遙遙懸掛在天際。
橡木穹窿的房間頂棚下放了張古典的松木床,四面是素白的床幔,床頭吊瓶架的輸液管穿過紮起一角的幔帳連通著床上那面如白蠟的女孩的手。
屋子裡靜悄悄的,忽地,三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床前。
“這就是那個女孩嗎?”
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剪裁精緻的西裝,花白的頭髮和鬍鬚打理齊整,他蒼藍色的眼睛從女孩的臉上掃過,並無任何波動。
旁邊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回道:“是的,家主。”
“她甚麼時候能醒?”
“她傷勢很重,腦出血多,來時的直升機上已經做了緊急處理,沒有性命之憂,只是要想醒來估計還需幾日。”
站在另一邊的青年問:“父親,這個女人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何必大費周章將她弄回來?”
“碰”的聲,房門被人用力推開,穿著黑紅色尼泊爾裙的年輕女人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嗓門很大:“普通女人?呵,文森佐,你真是太小瞧她了,你信不信,如果是你將這個女孩傷成這樣,喬瓦尼可不會輕易放過你,他一向討厭有人碰他的東西。”
文森佐不滿地扶了下眼鏡框:“你在說甚麼?麗塔。”
麗塔抱著胳膊,挑了挑眉:“亞歷克斯怎麼死的你忘了嗎?”
“你……”
中年男人打斷道:“夠了。”
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落在女人身上,“是有甚麼事嗎?麗塔。”
麗塔勾起唇:“當然,父親,我的好弟弟已經回來了,正等著見您,他看起來糟糕極了,嘖嘖,我可太擔心他了。”
文森佐藉機嘲諷:“說這句話時如果你能收斂下那令人噁心的笑容會更令人信服,麗塔。”
中年男人不再理會兩人的唇槍舌戰,大步走了出去。
另外兩人緊隨其後。
麗塔目睹他們出房間,心情不錯地走到床邊,眼神流連在女孩臉上,她伸出手,鮮紅長而尖的指尖在那張削瘦的臉上輕輕壓出指甲印。
“……夏納。”
她念出她的名字,笑容更甚,收回手,慢悠悠走了出去。
……
聽完沒意義的訓話,喬瓦尼推開書房的門走了出來,一隻藍貓不合時宜地從他面前經過,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耳朵向後壓平貼在頭側,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下一瞬,一雙手將貓抱了起來,放在懷裡安撫,語氣低柔:“別怕別怕,好姑娘,咱們不理他。”
喬瓦尼涼淡瞥一眼,轉身離開。
文森佐嗤笑一聲:“真是厲害啊,傷成這樣都沒死,你是怎麼這麼快趕回來的?”
青年就像沒聽見似的,腳上不停。
他感覺自己被無視了,語氣更加刻薄:“這麼著急是要去見你的寵物嗎?她好像傷的很嚴重,快死了的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這個晚上。”
喬瓦尼腳步一頓,停在樓梯口,他側過半張臉,前額過長的發遮住半隻眼睛,只是盯了那隻貓兩秒,它再度應激起來,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掙扎著從男人的懷裡跳了出去。
他勾起唇:“不通人性的畜生。”
話是說的貓,但看的卻是人。
話落,他邁下臺階,不再理會男人在背後破防的罵聲。
來到塔樓,喬瓦尼站在門口猶豫了下才推門進去,踱到床邊。
女孩的手背青紫一片,左腳打了石膏,滿面病態,一動不動的,就像死了一樣。
他將手指探到女孩鼻息下,呼吸微弱,他忽然鬆下一口氣,心裡有一絲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慶幸,但轉而想到甚麼,又被陰霾覆蓋。
棋差一步。
他到底是低估了他。
喬瓦尼自嘲地笑了下,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老不死的東西,他遲早會殺了他。
……
“夏小姐,該吃飯了。”
瑪麗走到窗臺那,將望著外面景色發呆的女孩推到餐桌邊。
“這些都是按照您的喜好準備的,少爺還交代,要看著你吃下去。”
女孩眼神昏暗無光,像是提線木偶那樣機械地點了點頭,拿起餐叉一點點吃完,就連杯子裡的牛奶都喝完了。
瑪麗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下甚麼,又問:“您今天有感到甚麼不適嗎?”
夏納搖頭。
“您今天心情如何?”
“很好。”
“您晚餐還有甚麼想吃的嗎?如果沒有我就按少爺提供的餐食為您準備了。”
“好的。”
“那您接下來想做些甚麼?”
夏納頓了下,她想起剛在窗臺那看見樓下花園裡的幾隻貓。
“我想去外面。”
瑪麗為難道:“這個恐怕不行,在少爺回來前,您不能出這間屋子。”
“他甚麼時候回來?”
“少爺還在受罰……”瑪麗臉色突然白了三分,她急忙否認,“不,我並不知道。”
夏納看了她一眼,很平靜地接受了:“那我繼續去窗邊吧。”
“好的。”
瑪麗放下手裡的本子,重新將她推到那扇落地窗前,然後回去收拾餐具,嘴裡唸唸有詞,似乎是在後怕自己說錯了話。
聽到門闔上的磕碰聲,夏納回頭望了眼。
房間很大,比她剛醒來時所在的那間塔樓房大的多。屋子裡裝修簡單,卻無一不透露著精緻典雅。
這是她醒後的第七天,每天都會進行像方才那樣機械重複的對話和行為,與她接觸的只有瑪麗。
喬瓦尼·帕加諾始終沒有出現。
第八天、第九天都是如此。
在第十天,有了不同。
新來的女僕沒問她那些問題,而是在吃完飯後直接將她推到窗臺。
夏納以為她是忙忘記了,也沒多問。
午後陽光不錯,窗臺上有隻蠕動的蝸牛,棕灰色的殼,很小,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晶瑩的粘液。
夏納盯著它看了會兒後從旁邊的桌上拿了本書,沒多久,感到一陣乏意,後仰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天色逐漸黯淡,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靜謐的室內響起一陣水聲,夏納揉了揉眼睛,意識到浴室裡有人。
心不自覺提起,她轉動輪椅,面向浴室門。
十幾分鍾後水聲停了下來,裡面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聲音來到門前,推開門,蒸騰的水汽中,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下半身圍著浴巾,薄肌細腰,骨肉勻稱,他正擦著頭髮,察覺到另一簇視線,抬眼看了過來。
水汽在偌大的房間鋪開,夏納聞到一股熟悉的讓她心悸的香氣,光是聞到這個氣味她的心就沒來由的慌亂起來,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是他。
喬瓦尼·帕加諾。
醒來後,知道自己在哪裡,她提醒過自己無數遍,要冷靜要順從,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蹟了,她不能奢求這裡的人會對她有多少耐心和好臉色。
就算知道了那些事又怎麼樣呢,沒人會想看弱者、沒有關係的陌生人要死要活。
第一天,他沒出現,她感到慶幸,她還沒做好面對他的準備,她一定會露餡的。
第三天,他仍舊沒出現,她感到害怕的同時又有些心安。
第七天,瑪麗說漏了嘴,原來他在受罰嗎?因為甚麼?
她心裡竟然開始擔心他,擔心他這個瘋子、偷窺狂、冷血又虛偽的人,這讓她感到抓狂和痛苦,半夜,藏在洗手間撕扯自己的衣服和頭髮。
在第八天早上,新的女僕邦妮接替了瑪麗的工作。
她帶了傷藥,幫她上藥的時候動作很麻利,就好像來之前就知道她哪裡被抓傷,上完藥又一言不發地從床底下找到被她藏起來的那件撕破的衣服。
邦妮離開後,她坐在床上,整間屋子彷彿被一種未知的力量擠壓變形。
在那黑色的幕布上長出無數隻眼睛,暗紫色的眼珠骨碌碌轉動,對準她。
夏納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撈起被子將自己矇住,試圖將那些眼睛隔絕在外。
開了地暖,房間很熱,她卻感到一股由內而外的寒氣蠶食她的身體,拼命地蜷縮,將自己裹的像只蠶蛹,嚴實的不透一絲縫隙。
邦妮再次折返,她力氣很大,輕而易舉地將她從吃人的被子裡挖出來,避免因窒息而死。
在那之後,夏納變得更聽話了。
她在心底說服自己,她是該擔心他。
沒錯,她現在能活著都是因為他,如果他死了,她也活不了,畢竟,在這裡的人眼中,她屬於他,是他的所有物。
於是,她開始期待見到他。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會做到和從前一樣讓他滿意。
可是現在,當真正見到他,她還是會由衷的恐懼,手腳一陣冰涼。
夏納深吸一口氣,扯開笑容:
“帕加諾先生,歡迎回來。”
青年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緩慢又堅定地走到面前,他撐住輪椅扶手,身形放低,讓視線與她平行。
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與那折磨她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眼睛如出一轍,寂靜又森冷,盤旋在她的眉目之間,讓她呼吸不暢。
喬瓦尼面無表情地評價道:“笑的可真難看。”
他突然伸手要去觸碰她的嘴角。
快要接觸到的一瞬,夏納本能地向後縮了下,幾乎是瞬間,周圍的氣壓都降低了。
“你在害怕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