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帕、帕加諾先生?”
夏納眨了眨被淚水朦朧的雙眼,確認眼前出現的不是幻覺,她像看見了曙光,一頭扎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
“帕加諾先生、帕加諾先生、帕加諾、帕加諾、喬瓦尼·帕加諾、喬瓦尼……”
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反覆確認他的存在。
喬瓦尼任由她抱住自己,手從她的頭挪到後背,一下下輕撫,幫她順氣。
“聽話,呼吸,我在這,吐氣,對,很好,你做的很棒,繼續……”
夏納順過來氣息,心裡仍舊怕的要命,她緊緊攀附著這個唯一的依靠,告訴他:
“帕加諾先生……我好像殺人了……怎麼辦,我、我、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顫抖不止,濃重的血腥氣直往鼻孔裡鑽,到處都是血,腳邊石頭上似乎有些白花花的東西,她不敢細看。
青年語氣不變:“你殺了誰?”
“塞繆爾……康納。”
“是嗎?”
喬瓦尼·帕加諾捧起她的臉,手指在她的耳際輕輕刮過,他笑容溫柔,甚至比之前還要溫柔,“傻孩子,那只是頭畜生而已。”
夏納心裡一驚。
“死了一隻畜生沒甚麼大不了。”
“你真是嚇壞了,連人和牲口都分不清,但沒關係,有我在呢,我會陪著你。”
他用絲巾將她臉上骯髒的血跡擦掉,“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要更厲害,夏納,儘可能的相信我、依賴我吧,我會一直注視著你,所以,沒甚麼好害怕的,乖女孩。”
他哄孩子似的語氣讓她感到陌生,夏納深深看著他,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輪廓,內心竟生起一種隱秘的渴望。
是的,沒錯。
只要他在,她沒甚麼好害怕的。他自信、包容、強大,給她無法言喻的安全感。
她害怕選擇、害怕未知、害怕危險。
而他會告訴她選擇,引領她探索未知,他很危險,比一切都危險,以至於她經歷的那些在他面前都像是小打小鬧。
所以,沒關係的,夏納,去相信他,依賴他,不會有比這更好的了。
但——本不該是這樣的。
明知前路是深淵,她不該矇住眼睛往下跳,她不該越陷越深,她不該將自己玻璃似的心輕易交付,被他引誘,被他主導,吃下那顆致命的果實。
女孩時而清醒時而迷惘,她看向他的眼神悠遠而綿長,喬瓦尼將她往懷裡抱了抱,擋住吹來的寒風。
夏納抽了下鼻子:“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帕加諾先生。”
他反問:“那你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嗎?夏納。”
“當然!”她語氣急迫。
喬瓦尼眼角彎了彎,他低頭順著這個姿勢在她額心烙下一吻:“希望你能記住現在這句話。”
話落,他將她打橫抱起,腳步一深一淺,離開了林子。
天邊響起悶雷,轟隆隆的,停了一陣的雨又下起來,雨水與滿地的血交匯相融,匯聚成一條條小溪。
淒寒的月光灑在那滿身血汙的男人軀體之上,水珠落在他的眼皮,睫毛輕微顫動了下。
另一道腳步聲緩慢靠近,須臾,一把黑傘將他罩住。
……
屋裡被烤的暖融融的,沒有開燈,壁爐裡的火光印亮了小片天地,傢俱都很舊,鋪了一層灰,各個角落都有蜘蛛網。
壁爐前的沙發上蓋了層乾淨的布,夏納坐在上面,手腳冰涼,冷的直哆嗦。
爐子裡新填的木頭噼啪作響,火星子直往外蹦,爐火越來越旺,她身體慢慢找回本來的溫度,四肢漸漸放鬆下來。
“吱呀——”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她像是驚弓之鳥,身體猛地一顫,再次緊繃。
喬瓦尼手裡端了一盆熱水,臂彎搭著乾淨的毛巾和衣服,他將水盆放到地上,回去關好窗戶,又走回來,毛巾泡進水裡,衣服搭在沙發邊。
他抬眸看向她,女孩縮在沙發上,眼神怯生生的。
他不由心頭一軟,聲音柔和:“把衣服脫了。”
“什、甚麼?”
她不可置信,想到了甚麼,臉頰飛上一抹紅暈。
“衣服上都是血,不能留下。”他平靜地重複一遍,見她會錯意,不由戲謔道,“還是說,要我幫你脫?”
“不用!”
夏納說著就要站起來,到遠點地方,可青年胳膊撐在沙發上,將她圈住,擋住去路。
“就在這裡,有火,會暖和些,不然你會生病的,脫吧。”
他神色認真,沒有要與她開玩笑的意思。
夏納猶豫了片刻,頂著壓力開始在他毫無保留的目光下解開釦子,外套、毛衣、打底衫、牛仔褲、打底褲……
每脫一件,她的臉就更紅一點,好在,喬瓦尼的目光始終沉靜,好像對於她脫掉衣服這件事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不夾雜任何情慾。
這極大減輕了她的心理負擔,最後身上只留下貼身的內衣。
夏納害臊地將自己蜷了起來,一件外套蓋了下來,溫熱的,還殘留著體溫。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喬瓦尼單膝跪在地上,擰乾毛巾。
“靠近點。”
夏納裹好外套,挪近了些。
熱毛巾輕輕擦過她的額頭、臉頰、下巴到脖子,力度輕柔,火光烤在身上,讓她昏昏欲睡。
“手伸出來。”
夏納又伸出兩隻手。
青年握著她的手腕,將她手上早已乾涸的血擦掉,血滲進了指甲縫,與泥土一起混合的快看不清顏色。
他面上沒有半點嫌棄,像在打理一隻布娃娃,將她的手指連同指縫一根根擦過去。
原本清澈乾淨的一盆水逐漸變得渾濁不堪。
喬瓦尼背對著火光,身影時不時錯落在她身上,夏納眼前一亮一暗,目光隨他的手指挪動。
他的手背上又多了幾道新鮮的傷疤,像被人用利器劃過。
目光向上,夏納發現半個多月不見他又清瘦許多,眼下烏青明顯,下巴上還有未來得及修整而冒出的青色鬍渣。
若是平常,他絕不會放任自己如此狼狽。
閒暇時,他看似懶散,但從頭到腳每一處地方無疑都仔細打理過,衣服很乾淨,身上很香,指甲會修整的乾淨利落,就連頭髮的長度都未曾變過。
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甚麼?
“帕加諾先生,你……”夏納一出聲,男人掀眸看了過來,話在口中轉了個彎,“你這次回來還會走嗎?”
他垂眸,幾秒後才回:“會。”
聽到這個回答,她眼眸微張,有些意外卻還是接受了。
她看的出來他並不屬於這裡,他看向周圍人的眼神總是傲慢且冷漠的,遊離在人群之外,格格不入。
她又問:“你電話裡說的那個麻煩……解決了嗎?”
“……沒有。”
像想到了甚麼棘手的事,他眉心收縮了下。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夏納也沒追問。他不想說的,問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喬瓦尼眸色黯了下來。
關於那個麻煩——被他殺死的詹姆斯·凡思通的家人在這裡發現了他的蹤跡,起了疑心,告到了BOSS面前,所以半個月前他才會和麗塔急匆匆趕回去。
BOSS早對凡思通家族的人不滿,故而沒有多管,於是他們找上賞金獵人,懸賞他的命,他與他們周旋了半個多月,就在前天晚上才暫時擺脫。
現在那群人應該圍在帕加諾城堡周圍,蟄伏時機殺死裡面那個替身。
但這個替身遲早會暴露,所以他沒有太多時間在這裡耗費。
喬瓦尼將她兩隻手都擦乾淨,放回外套裡,說:“腳伸出來。”
夏納將腳探了出來,被他的手掌穩穩托出。
她感受到他手心裡那道粗糲的割痕,像過電似的發癢。
她後知後覺感到有些不真實,於是問:“你以前也會像這樣給別人……”
話沒說完,被他冷冷的目光掃過,夏納自覺閉上了嘴。
他那表情就像在說“你覺得可能嗎?”
最後,喬瓦尼擦乾淨手上的水,站了起來:“把衣服穿上。”
夏納這才看向他拿來的那幾件衣服。
都是放在她行李箱裡的,她愣了下,問:“你剛剛回去了一趟?”
“嗯。”
“有人……發現了嗎?”
不用多補充甚麼,夏納知道他明白她話中所指。
喬瓦尼低下頭。
女孩將臉埋進他的外套,像一隻掉進泥沼的兔子,不管怎麼向上爬都免不了被吞噬的命運。
他恍然想起她那時的精神崩潰,她的一聲聲質問,她的瘋狂,還有她那雙黯淡無光、黑如深潭的眼睛。
那是長年累月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憤恨,一朝爆發,徹底擊垮了她的意志。
“沒有。”
夏納睫毛顫抖了下,她緩慢地迎上他的眼睛。
喬瓦尼和著外套將女孩抱了起來,他坐下來,讓她靠在他的身上,用胳膊圈住,手托住她的後背,一下下有規律的輕撫。
“好好睡一覺,你已經很累了。”
“你很棒,甚麼都沒做錯,錯的是他們,放心的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裡,不會有人傷害你,明早醒來,甚麼都不會發生。”
“明天還會是個平靜的一如往常的一天,好好睡吧,乖孩子。”
在他一聲聲的安撫下,夏納沉重酸澀的眼皮閉了起來,很快呼吸變得均勻,身體也徹底放鬆。
喬瓦尼手上動作停下,他低眸凝視著她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側臉。
不能再慢悠悠地陪她繼續玩過家家了,他需要再給她一些刺激。
喬瓦尼手腳很輕地給她穿好衣服,再次用外套將她蓋出,抱起來走了出去。
夜已經很深,風裡有淡淡的血腥味,他把她帶回原先的房間,放在床上。
屋裡並沒有其他人,他找出香水將女孩身上的血味蓋住後,默默離開。
再重新回到那個林子,大雨將地面沖刷了個乾淨,一切痕跡都消失了——
包括塞繆爾·康納的屍體。
喬瓦尼眉頭一皺,思索片刻,再度離去。
……
就像喬瓦尼·帕加諾昨晚所說的那樣,夏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很平靜,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有人找上她,也沒有人提起塞繆爾·康納。
夏納幾乎以為昨晚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場噩夢,可是身上被香水遮掩過的淡淡血腥味刺激著她的口鼻,換掉的衣服以及腿上多出來的大片青紫警示她那都是真的。
梅麗莎滿身酒氣地回來了,她說她昨晚派對喝斷片了,就在那邊沙發睡著了。
夏納簡短慰問兩句,提不起任何精神再去社交。
收拾好行李,便像來時那樣坐上大巴,上車前她再次看見了昨晚那個引她出去的女生,女生慌亂的避開視線,逃也似的上了車。
她沒精力去多計較,上車後就一直靠在車窗上。
點名是梅麗莎點的,她看出了她的狀態不對,有過問一句,但夏納只是淡淡點頭,像累極了,臉色蒼白的可怕。
喬瓦尼·帕加諾再次不見了。
這輛大巴始終聯絡不上司機,最後是車上另一位有駕照的男老師開回去的。
再聽到塞繆爾·康納的訊息是在隔日。
夏納躺在陽臺的吊椅上看書,天氣很好,陽光曬的她身體暖融融的,她昏昏欲睡間接到了梅麗莎的電話。
“夏納,你辭職了?!”
“是的。”
面對這番質問的強烈語氣,夏納分不清是因為她內心強大了還是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讓她麻木了,從前總會下意識驚慌的她竟也會覺得無所謂。
就在昨日,她打電話給奧丁校長,提出辭職。
“發生了甚麼事?你為甚麼不和我說一聲?”她語氣明顯焦急,但刻意壓著。
夏納卑劣地想到——
她在急甚麼?怕她這樣離開沒有人接替她的職位嗎?
女人嘆了口氣:“唉,算了,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不管因為甚麼,只要你過的好就行,我只是擔心你遇到了麻煩。”
夏納忽而心口酸脹起來,悶聲回道:“嗯,放心吧,我很好,只是……家裡有事,要回去了。”
昨天,她不僅辭職了,還買了回國的機票,沒有通知任何人,時間是在下週三。
之所以留這麼長空窗,是因為她想等他出現,再看他一面。
“這麼突然?”梅麗莎驚訝了瞬,又說,“你回去也好,這裡最近發生太多事了,早點回到你父母身邊,也會更加安全,你知道嗎?康納先生死了。”